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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五三 贾府的宗教信仰

更新时间:2021-10-09 09:30:08
作者: 王蒙 (进入专栏)  

   翻开《红楼梦》,其中不乏贾府诸人的宗教、准宗教包括祭祀、祈祷、迷信(巫术害人、驱鬼等)活动。随便翻开一页,又是太上老君,又是阿弥陀佛,又是混世魔王,又是观音菩萨,然后还有东海龙王、菩提、木居士、灰侍者、门神、灶王、真佛、全真道士、解冤洗业醮、阎君、都鬼、地藏王、天魔星、豆疹娘娘、镇山太岁、巡海夜叉、寿星、白虎、二十八宿、三十六天将……最后当然少不了玉皇大帝,热闹异常。

   这些与其说是宗教信仰,不如说更接近于权势崇拜,其来源是人间的皇权与皇帝手下的众卿。人间管得了的事全由皇权与众卿管,皇权管不了的事情,如生老病死出天花中邪祟自然灾害……则由众神管。贾府搞的是招之即来的颇带随意性的多神体系。

   国人,当然包括贾府的人,对皇权以及延伸出来的神权是崇拜的,却又是采实用态度的,盖众神效力是有分工的,是职权明晰的。拜神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皈依神灵,消除自身的污浊原罪,而是希望神灵为己所用,能保佑自己消灾免祸,去病延年。孩子出了麻疹、天花就去拜“豆(花)娘娘”,无子就去拜送子观音,出海就去拜海神或妈祖,穷了,就去敬财神,有了仇敌,去求助妖魔巫术,穷极无聊了,花天酒地得太过分了,撑得腻得难受了,就找到高僧道士尼姑谈禅论道,至少是谈谈功德慈善。这种实用主义的宗教观念恐怕别处是不多见的。

   这样,崇拜云云就不大靠得住,贾琏与多浑虫的媳妇多姑娘乱搞时,多姑娘提醒:“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哪)里管什么‘娘娘’!”这是何等的亵渎神明!反过来说,多浑虫媳妇当然也不是真实敬神,她这样说是挑逗调情发贱。

   中国人确实是太聪明了,太智慧了。神学问题,终极问题,咱们不较劲,不太认真,祭神如神在,敬鬼神而远之,不建立坚决的神学信仰,不反对也不否定宗教信仰,要信则信之,不信则不必信,有用即真理。自古有各种邪教存在,自古对邪教十分警惕,太执着的宗教对于政权是有危险的。同时自古从皇帝到众卿也都罪己、求雨、祭怪(如祭鳄鱼),更不要说祭天地祭祖先了。自古以来也有善于谈禅论道的高人僧侣法师,但也没有谁对他们看得很重,一切更重视现实,更重视现世的权势利害。泰山的五大夫松靠皇帝册封,皇帝毕竟比山神厉害……如此这般,源远流长,在世界上独树一帜。

   贾府就是这样,他们都讲述许多参与许多与宗教准宗教有关的名词和活动,从不进行有神论与唯物论的辩论。贾敬的炼丹与其说是对道教的执着不如说是对飞升和长生不老的走火入魔,所以太虚幻境里对贾敬是完全否定的,说是“箕裘颓堕(子孙不务正业,祖业凋敝)皆从敬”。反过来说,明确表示不信鬼神的却是王熙凤,是已经败坏到极点的贾琏等人,而他们的无神论宣示不是推崇科学与唯物主义,不是敢于改变既存的秩序与创造新事物,他们表达的是不怕作恶报应的铁石心肠,这是令人惊惧、令人战栗的。

  

   王蒙《王蒙新说红楼 :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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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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