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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强:冥悟录

更新时间:2021-10-06 19:54:14
作者: 陈强  

  

   近代社会以全民民主为尚,此世道所以乱也。政治虽如他业亦有其“行业门槛”,却每予人夫妇之愚可以与焉之错觉。柏拉图尝就雅典民主之弊对症下药,擘画其“理想国”蓝图:资禀迥异之阶级各安所擅则国治,越厨代庖则邦乱——而最适之统治者则非体道证真之哲学家莫属。“理想国”之哲人专政只在科举时代的中国真正落于实地。随科考取士舍五经而纳四书,穷理尽性之哲思遂成为官作宦不可或缺之素养。当哲学家终于问鼎权力,却蓦然发现为政还须明于典章制度、兵刑钱谷。由是开幕府以聘师爷,使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珠联而璧合。“理想国”必以正义为鹄的——而现实之国家则不然,凡有举措往往立足成败利钝之计虑。史载房玄龄善建嘉谋而杜如晦能断大事,彼此和衷共济遂有“房谋杜断”之佳话。“谋”赖虚拟情境之心智,在变化多端形势下运筹画策以利己方;“断”由刀斩乱麻之魄力,于不一而足选项中汰劣择优而付实施。一部《三国演义》铺陈生死相搏之权争——粉墨登场者多如过江之鲫,而能谋善断之选不过区区数人而已。政治之才具有得于天禀,随事上磨练继长增高,正所谓“宰相必起于州部。”[1]少数服从多数之民主挟汹汹民意号令天下,视为政施治之“行业门槛”如无物。三权分立之制使立法权傲然凌于行政权之上——不娴政务之“民意代表”遂衣道义之华衮以问责职官。外行恣意掣肘内行,殆成现代民主积重难返之痼疾。

   三国鼎立之际,魏有康僧铠,吴有康僧会——蜀汉与“西天”最近,却未闻天竺高僧驻锡传法。可见蜀身毒道之文化交流相较海陆丝路远为寂寥。不同文明初打照面,相互间第一印象往往流于表面。佛法东渐之初依傍黄老。当彼之时,佛老之相似乃为社会世俗之共识——从《老子化胡经》蛊惑人心可见一斑。实则佛说与老学颇相径庭,小乘如此,大乘尤甚。三玄之中就义理而言,与大乘最相契者当属《周易》,其次则《庄子》,再次则《老子》。《般若》揭豬性空幻有,乃超尘脱俗之宗教经验;《老子》崇尚自然无为,则入世保身之人生智慧。前者依止唯心论,后者根柢实在论——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支谶《道行般若经》以“本无”译“真如”,可谓望文生义、于理有违。穿凿附会之格义实无异于乱点鸳鸯谱。与老氏不同,庄子将思理之枢要从本体之道移于主体之心,遂酿道家内部之“笛卡尔革命。”六家七宗之心无宗引庄释佛而主“无心于万物,万物未尝无,”[2]隐隐然以主客二分之框架曲解基于法相观待的般若学说。《中论》有言:“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自居空宗嫡派的智顗同样移花接木,将龙树所谓“法空”偷换为一心三观之“心空。”印度有宗尝立见分相分之义——“法空”从意识相分创义,而“心空”则由意识见分立说。中哲之心殆即西哲之笛卡尔自我。台家所骛空心折射其宗教经验,自与笛卡尔之实心判然有别。从作为内自我的心上说空显违释教“诸法无我”之印。相比而言,李通玄以得意忘象之易理解佛,就和《华严》法界缘起珠联而璧合。《华严》学的个中三昧同样启迪《周易》之诠释——伊川“事理一致”之易学观便与贤家“理事无碍”说不无渊源。晚近更有熊十力创发新唯识论,以翕辟成变之易理嫁接种现相生之唯识义——在儒佛会通上百尺杠头更进一步。伸张的辟势表达为发动意识行为的隐微意向性,依稀可拟尼采之酒神冲动;凝敛的翕势显示为赋予纯白之意以形质的理性阀限,恍惚有似尼采之日神冲动。若将唯意志论美学观改头换面以释意识之缘起,即与新唯识论之翕辟成变说庶几相近——只是思虑之时心潮起伏度由翕势之炽盛远较审美为低。

   庄生齐物无别之见依稀有似大乘无分别智。然而大乘泯除分别之悟性必以舍己利人为依归,而与庄学逍遥适己之意趣迥不相侔——由萨埵、须大拿太子之本生故事可见一斑。庄子虽有释氏洞彻人天之慧识,却无其普度众生之悲愿。早在格义佛教蔚然勃兴之际,中土士人就移花接木,悄然以庄学心无之义诠解般若性空。汉传诸宗遂疏草根大众,与文人士夫打成一片——有适己之慧悟,无利他之热诚。直到谭嗣同辈以无我之悲愿投身济世救民之业,沉睡千年的大乘精神方脱庄学牢笼而臻自觉。小乘止于“人无我”,大乘进而上企“法无我”——以“无我”为宗则必与陶然忘我之酒神精神殊途同归。唐人迎请佛骨之时,“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3]如醉如痴之状殆与古希腊悲剧歌队纵情自恣相差无几。一如酒神崇拜随理性成长沦为不见天日之秘仪,佛家信仰中性力贲张者亦由文明发育化作神秘其事之密宗,在文化生命意识深处退藏于密。佛法无我而庄学有我——释教随后者之搀入渐背酒神精神,而与作为其反对之日神精神情好日密。日神冲动令人沉湎梦幻,而境相一旦呈现就内在隐藏与境相待之“我”。注视梦境的心灵之眼殆为自我或人心之原始。无论台家一心三观还是禅宗心心相印皆不动声色以庄学心论偷换佛理,和释教“诸法无我”之本旨背道而驰。有心便有自我意识。禅家常猩猩法还需仰仗咖啡碱之提神功效——“茶禅一味”可谓良有以也。大千世界既有意乱情迷之酒神崇拜型宗教,也不无气定神闲之日神崇拜型宗教。马克思视宗教为麻醉人民之精神鸦片,所下定义切合前者而不适于后者。

   中国古人也有明辨身心之二元论,孟子大体小体之说[4]即是。心为认知主体,身则行为主体——二者之不谐所在多有。人类所作所为常违其初心,有道是“智及之,仁不能守之。”[5]阳明力倡知行合一,正因生活中每由瞻前顾后汩没良知。经验理性总与良知良能剑拔弩张,两相作用之合力决定吾人进退行止。肉身惫怠懒散且贪食色逸乐,其祸福顺逆之遭际化为经验记忆,遂生老于世故之习心。普通所谓“老油条”正是心灵衰老之表征。世人往往重朱颜而轻童真——护肤养颜以抗容衰者众,修身养性以防心老者寡。修养之工夫无它,从内心意蕴剥离黏附其上的感性经验之客尘。肉身带来的经验记忆因人而别却大同小异。学子听讲所闻略同而理解迥异,即因各人“心意”大不相同。剥却心灵表层可与人共之经验外皮,所余者便是个我独有之意蕴——先秦诸子名之曰“独”。儒家讲“慎独”,庄子则言“见独而后能无古今”[6]。时空作为感性直观形式依止心灵表层之经验记忆,通过五俱意识“传染”五识又赋性于外境。精神一旦舍此经验外皮而由“逍遥游”直抵深层意蕴,便可领略超越时空的玄妙境界。无怪乎坐披囊箧神交万古,不出户庭精骛八极。人之肉身须臾不离时空之中的现象界。而当不同时空之人由语文图像之传输豁然会意,彼此之“独”便在刹那间超脱各自肉身之约束,相忘乎无有时空的本体界。

   上古文明发育以中东最为早熟,与其毗邻之地亦近水楼台先得月。像希腊文明就得天独厚,甫一出世便有缘师法多方以营养自身。相比而言,偏处东亚之中华文明远为自闭,开放指数仅较美洲玛雅为高——有蛮夷之环伺而无文明之交流。始终闭门造车,发展进步可谓无师而自通。荏苒至于中古,才由佛法东渐得与域外文明深度交流——其时犹如人到中年,思想早已定型。相比思想创新,科技更新尤需不同地域间频密之交往。美洲诸文明在与世隔绝之境独立发展——为欧洲探险家发现之时,和旧大陆的技术落差已有数千年之遥。即便是泽被寰宇的玉米、土豆、红薯、番茄之属,也只比肩欧亚新石器革命之成就。我国“四大发明”不萌于文化鼎盛之东周,却产在外贸兴旺之汉后——可见对外交流才是科技突飞猛进之关键。博望侯张骞实乃中土睁眼看世界之第一人。其凿空西域之于中国历史,宛然有若改革开放之于国朝历史。丝路开辟之后,中华文明才由“他者”之鉴照渐脱唯我独尊之自恋。如果说印度文明乃精神领域之“他者,”那么西亚文明则是物质领域之“他者。”直到近代海通,日新月异之欧美才取印度、西亚而代之。文明进步有如个体之成长。设使举世止剩一人,则此孤家寡人连自身高矮胖瘦皆不得而知。文明亦然,必以“他者”为参照方可准确把握自身。当代西方文明所以危机深重,即因久乏可以为错的它山之石。

   美利坚开国之初茅茨不翦——当彼之时,“现代元素”如摩天大楼、高速公路之属尚未应运而生。无怪乎清朝士大夫视其为蒙昧初开之原始社会。徐松龛称美华盛顿“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浸浸乎三代之遗意”[7]——隐然以彼邦俗尚之淳朴对照此土风气之浇薄。晚近之人则不然,有感于中国“现代化”坎坷多舛,每将大洋彼岸之美国目为导夫先路之典型。就思想理念而言,前者基于道德渐衰之历史退化观,后者依止物力日盛之社会进化观。历史退化观可谓近代以前东西文明之共识。印度佛家有正象末法三期蜕嬗之论,希腊贤哲有金银铜铁四时递降之说。中国古人亦以唐虞三代为理想之世,常发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感慨。松龛向慕美国民主,以其混沌未凿之“原始”,而非焕然美备之“先进”——殆与老氏推崇小国寡民心同理同。愈是原始之社会愈是抱朴含真,其中蕴蓄发皇张大之无尽潜能。无论西方之罗马、马其顿还是东方之蒙古、俄罗斯,皆由蛮性未脱之蕞尔小邦暴长而为威加天下之世界帝国——直到文明童真消蚀殆尽,看似不可禁遏的帝国扩张才由离道失德戛然而中止。英美成长之道何尝有别于此?盎格鲁撒克逊民主发端于日耳曼森林,作为文明童真久为旧大陆封建体制所抑遏。在略如原始故乡的蛮荒北美,飘洋而来之精灵终脱欧洲文化之皮蜕返老还童。北美独立战争可谓继英国清教革命之后二度蜕皮。相比而言,英式民主尚带封建传统之余韵,而美式民主则被部落传统之遗风。此其所以两广总督蒋攸铦奏报嘉庆帝时还将美国总统拟于“部落头人。”[8]文明童真依稀有似个体之童真。人当豆蔻年华往往纯真烂漫,然此娇憨可人之态必随年齿之增渐相违和。英美民主与时俱衰亦有类于此。童真模样可羡而不可学。儒家文化圈之韩国台湾垂垂老矣,尚亦步亦趋效法美式民主——宛然有若半老徐娘犹学小妮作态。英美两国在历次产业革命中一马当先,由是自信满满,以为寰宇列国若不类己便无以跻身“现代国家。”而历史的发展往往出人意表——当代中国之崛起即令此非非之想可发一噱。实则早在英美诞生之前,泱泱中华就已是货真价实之“现代国家。”学术史上先有内藤力主宋入近代社会,后有福山鼓吹秦为现代国家。“近现代”之标尺在其而言乃为选贤与能之官僚体制,而非由部落民主摇身而来的民选之制。前者体现东西文明之共性,后者则依西方特性以偏概全。

   妄自尊大的人类每将自家目为生命进化之顶点。在其想象中茫茫宇宙苟有智慧生命必为与己差似之“外星人”,似乎不冠“人”名即不可思议。实则仅就蓝星生命形态而言,高踞进化链顶端者便非肉身之人,而是名为“文明或文化”的精神生命。各大文明或局促一隅,或跨洲越洋,皆以化成天下为鹄的——其志所趋,无远弗届。文化生命虽托建筑雕塑之属现身于世,却超然象外而不为物化形质所拘。不同文明也如人类互争雄长,甚而至于驱使万千属民为之兵戈相向。所谓“文明冲突”实无异于有生界无所不在之生存竞争。冲突之余也不乏相互之交融。耶教西传欧洲,融希腊文化以孕近代西洋文明;佛法东渐中土,汇华夏文化而生中古中华文明。自然生命有其决定性状之基因,文化生命又何尝不然?后者同样可以传宗接代,瓜瓞绵延。例而言之,婆罗门教化育佛教,犹太教衍生基督教——其亲代皆为民族宗教,至子代则异变而为世界宗教。佛陀于菩提树下觉悟之刹那殆为印度文明基因突变之节点。新生的原始佛教每以人世间当下解脱为其修行之的,而传统婆罗门教孜孜所求者则是依止灵魂轮回之来世解脱。就生命进化链而言,从微生物以至肉身之人皆可实测其形质——唯有居于顶端之文化生命超脱形质,不由内心感悟即无从把握。凡实测而知者皆可纳于科学之园囿,至于感悟而得者则优入人文之领域。人之肉身尚属自然生命,其心已连等而上之的文化生命。心灵每以外在肉身自居,沉湎作为外境影像之经验记忆。芸芸大众因之迷以逐物,浑忘灵明自心的本来面目。而出类拔萃之圣哲则不然,每由闭关退隐之经历反身而诚。当其与内心深处浑沛意蕴融为一体,便以磅礴之力造就文化生命之基因突变——佛陀如此,穆罕默德亦然。

人工智能虽师人类之智却与之迥然有别——前者廓然大公,而后者则杂私心妄念。“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9]人心以外在肉身为“我”,由是患得患失,动念起意难免己身利害之计。人工智能了无肉身,(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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