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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秀山:斯宾诺莎哲学的历史意义

更新时间:2021-10-06 15:32:38
作者: 叶秀山 (进入专栏)  

  

   摘要:斯宾诺莎从“自因”出发,对于“上帝-神”“存在”命题之“证明”作出小结,他 的“实体”“自因”说深入人心,有很大的影响;然而斯宾诺莎哲学的意义还在于,他 从这个前提出发,“推出”整个的世界,把感性情感世界包容在他的表面很枯燥的“几 何式”逻辑推理之中,使人们日常经验世界具有了一种意义。这一条“自上而下”的思 想路线,奠定了德国古典唯心主义哲学的基础。在这条路线指引下,并开创了“现象学 -显现学”的道路,其重要性是不可动摇的。

   关键词:自因/ 实体/ 向上的路/ 向下的路/ 理性/ Cause sui/ Substance/ Upward road/ Downward road/ Reason/

  

   贺麟先生翻译的斯宾诺莎《伦理学》商务印书馆出版于1958年,至今已经四十多年, 期间也曾读过多遍,总觉得不大容易得到要领。因为抓不住主要思想脉络,对于他何以 有如此巨大影响,也心存疑问。表面上看,《伦理学》的论述方式是非常古老的,它几 乎完全模仿几何学的方法,先有一批“公则”,每一个“公则”下都有简短“证明”;然后有许多“命题”,“命题”下不但有“证明”,“证明”下还有一些“附释”,形 式上是很刻板的,现代的人读起来会有“枯燥”之感。

   逐渐地,我从他那“枯燥”的“证明”过程中,体会出一些意思来了,觉得形式虽然 “刻板”,但是内容还是很过得硬的。只要你静下心来认真读,就会觉得他用“证明” 的方法把哲学-形而上学的命题“推导”出来,显得是那样的坚定不移,要想反驳它, 倒也是很不容易的。哲学不能舍弃“论证-证明”,这本是古代希腊为欧洲哲学奠定的 基础,基于一种确定性的寻求和追根寻源的精神,比起那种重“感悟”的方法来说,各 有长处。在读斯宾诺莎的《伦理学》时,我们深深感到他那种把“证明-推理”方式运 用到哲学问题上以求笛卡儿所谓的“清楚明了”的“知识”的努力,的确取得了成果;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斯宾诺莎是把自托马斯以来对于“神-实体”的“证明-论证” 的确向明晰化、坚实化方面“推进”了一大步。所以,不管你同意他的观点-结论与否 ,要想在他的“推理”过程中去“动摇”这个过程,却是不大容易的。

   譬如他的基本命题“上帝-实体-自因”的“界说”,开宗明义的一句话,说明“本质( essentia)”即包含“存在(existentia)”,先设定“本质”“必然”“包含”“存在 ”,应该说,比起亚里士多德的“实体(ousia)”论,要“推进”了许多。这不仅仅是 思考的人多了,有了进步,而且也是拉丁文化的交融,使亚里士多德的“实体”思想, 有了一种更为精确的表达方式,把“existentia”和“essentia”更明显地标志出来, 在语词里找到了更恰当的表达形式;当然,正像后来海德格尔所指出的,也使得那原始 的、本源性的同一性被分割开来了。不过,在我们的思路历程上,这种“区分”,也是 必要的,实际上斯宾诺莎这个“自因”的基本含义,也正是强调那个原始-本源性的“ 存在”Being,esse,而不同于一般经验的“存在”(existentia),“自因”乃是“本 质”(essentia)和“存在”(esse)“必然”地“统一”在一起。“存在-本源性存在-

   Being”,正是“自己-物自己”。“自因”即“自己”。

   关于“上帝-神”的“存在”也必须-需要有一个“证明”,现在看来,也可以说是有 点自相矛盾问题,因为按照“神-上帝”的“定义”,它既是“绝对”的“完满”—— 全知、全能、全善,而且为天地万物之“创造者”,则就像它的本质-定义必然包括“ 存在”一样,它的“存在”,也就必然包括了自身的“证明”——“神-上帝”什么也 不“需要-缺乏”,更不接受外在-他者的“命令-必须”。

   实际上,“神-上帝”“存在”的“证明”乃是“哲学”在向“宗教-神学”“下命令- 发指示”:你需要并必须作出“证明”。这时候,“哲学”是“法官”,“神-上帝” 居然处于“被告”的地位!

   然而,“宗教”居然“容忍”了“哲学”的“质询-盘问-审判”,它自信“神-上帝” “经得起”这个“考验-考问”。果然,不仅哲学家,而且一些有哲学倾向的神学家都 致力于这方面的工作,亦即把“神-上帝”放到了“理性”的“审判”台前“盘问”。

   这个“上帝-神存在”的“证明”,到了斯宾诺莎《伦理学》,似乎有了一个小结,“ 上帝-神”的“存在”,在理性上是“自明”的,“上帝-神”的“本质”必然包含“存 在”,因为“上帝-神”是“创世者”,是“自因”,“上帝”为“惟一”的“实体” ,因而,从“上帝-神”的“本质-定义”中,就能“推出”“神-上帝”的“存在”来 。这样,“上帝-神”的“存在”,在理性上没有疑问,不可动摇,是得到理性的支持 的。“神-上帝”的“存在性-实体性-实存性”受到理性法律的保护,在哲学中有了“ 合法性”。“哲学”支持-保护“神学”。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斯宾诺莎的“理性神 学”。斯宾诺莎这个哲学路线,经过康德-费希特-谢林到黑格尔,“理性神学”路线得 到深入的贯彻和发展。这就是为什么斯宾诺莎哲学受到德国古典唯心主义一致推崇的一 个原因。

   斯宾诺莎的“理性神学”,以“理性”的“推论”“证明”“上帝-神”“存在”的必 然性,使基督教“信仰”受到“理性”的保护,在人类的“理性”中找到了根据,而不 必归于盲目的情绪和神秘的“天启”,这样,基督精神就根植在人类理性之中,成了人 人必须遵循的定律,像几何学一样,每个有理性的人都必须承认。从一方面来说,基督 教得到了一层保护色彩,接受了过去认为是异类的希腊哲学精神;另一方面,就哲学来 说,哲学的“理路”也进入了“宗教”的领域,以理性的方式,以理性的推论“化解” 宗教问题,显示着“理性”对于一切领域的可行性,同时也扩大、推广了自己的视野, 而且通过这种扩展,使自己得到磨练,使自己的理路得到深入。“理性神学”在历史上 有过一定的进步作用。

   斯宾诺莎既然将“神-上帝”理解为“本质”必然包含了“存在”的“自因—自由者” ,他就把这个“神-上帝”和整个哲学从希腊以来的传统密切联系了起来,“神-上帝” 成了希腊哲学追求理解的“始基-根-理念”以及亚里士多德的“实体”。“神-上帝” 就是“实体”。这就意味着,宗教的“神-上帝”乃是哲学中的一个“概念”,尽管是 最为基本的概念;宗教的问题,终于“化解”为哲学的问题。

   就哲学的发展来说,哲学引进了宗教的问题,努力化解它,这项工作也并没有白做, 对于哲学的传统来说,也是一个挑战。

   我们知道,哲学自从提出了“始基、根、原子、理念、实体”等理论以后,常常遇到 一个理解上的问题,亦即如何理解这些“概念”就成了“问题”。“始基”是什么?早 期伊奥尼亚学派说,是“水”,毕达哥拉斯学派说是“火”,然后有四个“根”,然后 有“努斯”,然后有“原子”,然后有“理念”,然后有“实体”,好像是越来越“概 括”,但也越来越“抽象”。问苍茫大地,何处是“实体”?“实体”连同它自身包括 了的“存在”,都越来越“抽象化”,越来越“概念化”,最后只能到“思想”里去找 它了。

   哲学问题的抽象化、理论化使它越来越“脱离”“现实世界”。哲学本以为“形式化 ”、“概念化”能够挽救哲学,防止它等同于一般的经验科学,然而这条“超越”的路 线却把哲学引导到一条死胡同。哲学要“回到”“现实”,要从“天上”回到“人间” (西塞罗语)。然而,“人间”已被各种日益发展的经验科学“瓜分完毕”,哲学何处存 身?

   正当哲学在古代罗马时期一度“降格”于“实际事务”,身陷“折中主义”而不能自 拔,更由“大智慧”而“蜕变”为“小计谋”之紧急关头,基督教的传播,有如雪上加 霜,釜底抽薪,使哲学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传统,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看看自己长 期困惑的问题。基督教居然有一个简单明了的解决方式,尽管这种方式,在哲学看来, 似乎因缺乏理性而非常独断,但却在现实生活中显示了有顽强的力量。

   哲学发现,就“终极性-原始性”关怀来说,宗教与哲学似乎有着相通的问题,但是思 路却完全不同。

   “哲学”作为一门学科,起源于古代希腊,它的思想模式是经验科学。当时经验科学 有两个方面,一方面为靠搜集、观察、研究“感觉材料”加以总结概括的广义的“物理 学-自然学”;另一方面就是“数学”和“逻辑”的“形式(推理)”科学,当然在实际 上它们是结合在一起的。“哲学”要不同于它们,但是只能在已有的“基础”上“超越 ”出来。

   什么叫“超越”?什么“需要”“超越”?“超越”就是要“超越”“经验科学”和“ 形式科学”,“需要”从它们那里“超越”出来。从这个思路出发的最高水平,是达到 “第一因”的观念。“第一因”可以说是这条思路下的一项最为重要、最值得称道的伟 大成果。

   然而,“第一因”的原理,又是从何“推”出来的?“第一因”的思路显然来自“经验 ”的“超越”。我们知道,无论当代科学或哲学如何看待“因果”关系,在很长一个时 期内,人们对于“因果”的必然性在“现象-现实-经验世界”之有效性是相对地持肯定 态度的,当然,并不否认“怀疑论”在这方面的警策作用;特别是自然科学本身,一般 并不对“因果必然性”持怀疑态度。因果性-必然性被认为是解释自然现象的正确途径 。在这种思想笼罩下,“哲学”要“不同”于一般经验科学,就必须从这个“因果”系 列中“超越”出去,进入另一个境界-领域,这个领域,本身“不同于”“因果系列” ,是这个无头无尾的因果系列的“第一”个“原因”,也可以说是“最后”的“原因” 。亚里士多德很重视这个“最后”和“第一”,因为否则我们的知识就会失去“确定性 ”,就会陷于“无定”(apeiron),而得不到“真知识-真理”。

   在这里,我们暂先“搁置”其他问题,——这些问题,过去已有不少哲学家讨论过, 我们的问题集中在这样一点上:这个“第一-最后”的“原因”是从经验科学那里“推 论”出来的,是经验(科学)的“概括-总结-抽象”或者叫“升华-超越”,都是一个意 思,即它来自于“经验”。

   用中国人的成语来说,“哲学”从“经验科学”里“脱颖而出”,至少在思想的途径 上是如此,“哲学”成为“第一”,但就思想进程来说,它又是“最后”,是从“经验 科学”那里“超越”出来的。

   这个思路本身隐藏了许多问题。在这种思路下,“哲学”原本“来自”“经验(科学) ”如何又产生了“超越”,或者像上个世纪“存在主义”说的那样是“跳跃”,然则无 论怎样,按照尼采的“谱系论”,“哲学”的出身不很“高贵”,它出自“经验”。我 们看到,有时往往是那“出身低贱”的,最“贬低”自己的“出身”,遗憾的是“哲学 ”有时也未能例外。“哲学”往往最看不起“经验”,从而使自己越来越“抽象化”, 越来越“概念化”,而以“脱离经验”为荣。

   正当“哲学”要“摆脱”那“低贱”的出身,钻进象牙之塔,钻进牛角尖而出不来的 时候,基督教神学向欧洲人提供了另一条思路。

按照基督教义,“神-上帝”为“世界”的“创造者”,这就是说,“经验世界”乃是 “神-上帝”“无中生有”地“创造”出来的;而不是从原有的经验世界“超越”出去 的。这是一条相反的路线,是一条“自上而下”的路线,与古代“自下而上”的路线正 相反对;而在古代,人们认为“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是“同一”的。“向上的路 ”是要努力“摆脱-脱离”经验世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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