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肖静宁:当年我在咸宁堤坝上巧遇罗荣渠——纪念著名历史学家罗荣渠先生逝世25周年

更新时间:2021-10-05 21:53:38
作者: 肖静宁 (进入专栏)  

   荣渠兄的父亲罗文谟1902年生,四川荣县人,是一个文化人。青年时代离开家乡入上海艺术专科学校就读,毕业后从事美术教育工作多年。1937年回成都在国民党的机构中从事文职工作10余年。成都解放前夕经地下党策动起义,做过有益于革命的事,是秘密协助解放军进入成都的有功之士。

   晴天霹雳!大祸临头!解放后的1950年冬突然被荣县农会派人到成都将罗文谟押回荣县,不久判处死刑。30多年来未收到任何判决书,只看到,1951年2月《成都工商导报》报导了同年1月罗文谟被处决的一条短消息,没有具体内容。称其“一贯作恶,残害人民,是罪有应得的大特务,大恶霸”。原来荣渠兄父亲押回荣县不久就被匆匆处决了。

   罗文谟,一个有才华的文职人员在土改中当作为恶霸地主被闪电处决,时年51岁。实在难以想像荣渠兄以怎样的理性面对现实,站稳立场的?他是怎样将这刻骨铭心的伤痛深深埋在心底的?我们是在他父亲平反后才知道这一惨剧。几十年来,荣渠兄感到父亲不是该镇压的那类人,不知写了多少申诉。我后来在《北大岁月》读了他的申诉书全文,字字在理,句句属实,排除万难,也要为父伸张正义。是的,人死不能复生,但后人还活着,由于父亲的冤案已经对后人的生存发展产生了巨大的负面影响,承受着常人难以想像的冲击和身心伤害。

   随着全国平反昭雪大环境的改变和荣渠兄学术地位的提高,学校组织上出面协助申诉。最后终于搬倒压在荣渠兄全家人心上的这块大石头。乌云驱散,平反的漫漫长路终于到达终点。1985年12月18日,荣渠兄父亲的寃案终于平反。四川荣县人民法院对罗文谟寃案撤销原判的复查判决书寄到学校由历史系转荣渠兄。荣渠兄为父亲写的申诉书基本得到肯定,对其解放前的总体概括复查判决书也写的比较好,按“起义人员政策对待”。

   有意思的是,荣渠兄的父亲平反以后,上面统战部门找荣渠兄谈话,希望他到民主党派工作,可以配车,配房。虽然荣渠兄的居住条件实在太差,但他当即婉谢了。关于荣渠兄的居住条件在此提一下,他在北京大学中关园教工宿舍楼一楼有一套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的住宅,由于当时建造了烟囱式的大通道,便于楼上各层住户倒垃圾,一楼的荣渠家苦不堪言,一倒垃圾,灰尘飞扬,如不及时清理,苍蝇密布,紧挨着垃圾出口的卧室窗户终年不能打开。荣渠兄客厅有一个桌子,上面有一块三用的大木板。一是荣渠兄搞历史的书多,木板供读书写作;二是吃饭时把书搬开,书有的放在地上,作餐桌用;三是晚上抹一抹就当床铺用。我们1974年一家4口就在他家这样挤着。

  

   五、走出国门睁眼看世界,开创中国现代化理论研究的新领域

  

   1、打掉枷锁,为追求真理求索不懈

   拨云见日,随着国内结束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治国方针,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套在荣渠身上的种种枷锁相继被打开,政治上的压力一件一件消失尽净,荣渠兄的精神面貌大为改观,奋发图强,如虎添翼,学术事业大放异彩。这一切表明个人命运总是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的。

   改革开放的新路线才给中国的世界史研究带来了新的生机。中国现代化理论研究,各国现代化进程的比较研究是一个特别宏大的课题,是一个关乎中国与世界发展前途的跨学科多学科的重大课题。

   这一历史性的重担终于落在荣渠兄的双肩,这决不是偶然的。我一直认为荣渠兄是一个令人钦佩的才华横溢的人,蕴藏着巨大的学术潜能。在学术研究上荣渠兄给同行的印象是立论正大,思路缜密,是一个难得的学者。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总是抛开对他的种种不公正,纵然被打入另类,也还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对真理不懈追求。的确,在学界,像荣渠兄这样有大视野、大魄力又有实实在在的学力的学者真是稀少与可贵。有时真为他遭受的不公正待遇而伤心难受。

   2、两度跨出国门,“求知识与世界”

   荣渠兄能成为中国现代化理论的开拓者,正如他自己所说这其中的关键性转折在于:“我很幸运80年代初就获得机会跨出国门,睁眼看世界”。荣渠兄在美国密歇根大学历史系做了一年半的访问学者,并利用机会到各地访问,探寻美国兴盛发达的历史活力之所在。促进自已对长期以来中国的世界史研究深受苏联教条主义影响的自我封闭状态的反思。

   1989年荣渠兄又第二次出国,在英国萨塞克斯大学发展研究所做了半年的研究工作。由于他树立了用中国人的尺度去评量世界,也用世界的尺度去评量中国的观点,这对他新的历史发展观的形成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在美国期间,荣渠兄得知普林斯顿大学还有研究中国现代化的课题组,荣渠兄与课题组成员见了面,并进行切磋交流,这给荣渠兄以新的启示和鼓舞。他年轻时即有志于中国文化出路的探索。中国搞了一百多年的现代化运动却没有自己的现代化理论,他认为从世界各国现代化进程的比较研究着手去探索中国的现代化历程,是当前中国史学界面临的一个具有重大现实意义的研究课题。历史学家必须与时代同呼吸共命运。于是他放弃了原先已有充分准备的《美国的历史与文明》的写作计划,毅然开始踏入了现代化研究新征程。

   可喜的是,1986年他申报的选题——《世界各国现代化进程的比较研究》列入了“七五”国家社科基金的重点项目。荣渠兄欣喜地发现,建立中国自己的现代化理论的研究是将理论、历史、现状有机统一起来的最佳结合点,展现了广阔的学术研究前景。

   3、荣渠兄自称风口浪尖之作——《论一元多线历史发展观》

   《论一元多线历史发展观》是荣渠兄进行现代化研究取得的重要的首创成果,它是荣渠兄关于中国现代化理论的第一部开山著作《现代化新论》的核心和纲领。

   长期以来,现代化一直被视为“资产阶级理论”。已近花甲之年的荣渠兄去搞这个新课题,是需要理论勇气的,是要冒一些风险的。果然是这样。

   几年来,荣渠兄从基本理论入手,按照马克思本来的构思,继承和发扬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历史发展观,于1989年,终于提出了一个以生产力为中轴,在同一生产水平下存在着不同社会形态和发展模式的著名的“一元多线历史发展观”的观点。

   荣渠兄曾把这篇《论一元多线历史发展观》的文章寄给杨工,并说有人认为它是“非马克思主义”甚至是“反”马克思主义的。对马克思主义哲学长期以来有较深入的学习和研究的杨工,在复信中为他的创见和理论勇气表示了真切的敬意与支持,对那些无知无稽之说表示了应有的愤慨与蔑视。出乎那些人的意外,这篇论文随即获得了“纪念十一届三中全会十周年理论讨论会”的优秀论文奖。荣渠兄在致其弟的信中十分感慨的说:“这说明时代潮流不可阻挡,马克思主义只有发展才能生存”。他把这个继承和发展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关于历史发展观的理论工作称之为“继绝学”。他明白地告诉他的弟弟:“30年前,我们谈到过的‘为往圣继绝学,’是继中国传统文化的绝学。今天我所说的绝学,是马克思主义之绝学”。

   1993年荣渠兄推出他的传世之作《现代化研究新论》。全书依次论述了以历史唯物主义为基础的现代化理论,现代化的世界进程和现代化的中国进程。荣渠兄强调指出,《新论》是中国人探索现代世界发展进程的现代化观点,不是西方人的观点。

   这本书实在是来之不易!荣渠兄在给杨工和我的信中说:“新论之完成是在风口浪尖之作,盛世之危言,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由于先前《论一元多线历史发展观》获奖,《新论》一书的问世引起学术界的巨大反响,从《新论》可以看出荣渠兄作为一个有世界眼光、为马克思主义“继绝学”的非凡学者,希望使中国顺顺利利地走上现代化之路的迫切心情。

   天有不测风云!正当荣渠兄创造性的构建了中国现代化理论的宏伟图景,还有方方面面的大量理论工作需要深入探索研究的时候,正当他的创作处于最佳状态的时候,却因大面积“心肌梗塞”猝然长逝!天人永隔。给人们带来无限的悲痛与惋惜!荣渠兄的现代化研究太需要他的生命和健康了,哪怕上天能再给荣渠兄十年、甚至五年的时间,中国的现代化学术研究一定会有更大的突破性进展。

   4、荣渠兄学术生命延续之作——《现代化研究续篇》

   《现代化新论》推出后,荣渠兄仍然夜以继日地奋发工作,十分劳累,不顾两次“心绞痛”发作的警钟鸣响,因为他实在放不下工作。荣渠兄留下的大量已经发表的文章和尚待完成的手稿以及电脑遗稿在荣渠兄谢世后,由他的高足林被甸、董建华博士将其整理为罗荣渠著《现代化新论续篇》,并于荣渠兄逝世一周年时问世。

   《续篇》反映出荣渠兄对中国现代化理论的更为完善和多视角的深入思考,具有很高的理论和实践价值。

   荣渠兄在总结历史经验的基础上深刻地、大胆地、具有远见卓识地、系统地提出:“中国的现代化将是持久的艰苦奋斗的过程”,“中国要开创自己的非传统的现代化模式,它的核心思想是采取低度消耗资源和能源、适度消费的发展模式”,“经济发展战略的基本出发点应建立在人口、耕地、资源、生态、环境、智力开发、社会相对平等七项基本因素的综合配合之上”,“应比任何国家都更加珍视知识、科学、教育”,“还必须建立改革时代的新价值观和社会道德规范”;与此同时,“要坚决改变大折腾式的经济运行模式和不断反‘左’右倾的政治斗争方式”,“全力避免每次社会性倾斜都冲击科学与教育的局面”,并要“坚决抵制商品大潮下的拜金主义”(《续篇》第134-135页)。他的这些鲜明的观点为我国的现代化事业绘出了蓝图,斩钉截铁的七项基本因素及其综合配置是现代化不可回避的基本战略考量。

   我认为无论是他的开山之作——《现代化新论》或弟子整理的后续之作——《现代化新论续篇》至今仍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是荣渠兄这位中国现代化理论体系创建者留给中国现代化事业的宝贵财富。

  

   六、我的一点感悟

  

   最后,我想说的是,围绕50年前我与荣渠兄在堤坝上的巧遇,我进一步了解到他艰难沉浮的人生。我对他充满钦佩,崇敬,又痛彻心扉地同情他的遭遇。文革风暴过后,我双手合十真诚地为他庆幸。在他生命的最后10年,迎来了学术环境的改变,他积聚的学术能量如山泉直泻而下,新论点层出不穷。他的名字、他的精神连同他开创的中国现代化的卓越理论将永远与中国现代化事业的进程紧密相连。

   我庆幸自已能通过一件“巧遇”小事,初步认识一个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学术大家,他的坎坷人生与学术辉煌给我以深刻的感悟与启迪。我祈祷,荣渠兄与杨工这一对挚友能在天国亲密相遇,就像他们曾经在人间一样!

   现仅以此文作为对荣渠兄逝世25周年的由衷缅怀与敬意!

  

   参考资料:

   1.罗荣渠著:《北大岁月》,商务印书馆2006年6月第一版。

   2.罗荣渠:罗荣渠自述——《罗荣渠文集》代前言,载《爱思想网》2009-07-09。

   3.杨祖陶:漫漫求索路——罗荣渠《北大岁月》读后,收入杨祖陶著《回眸——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六十年》,人民出版社2010年11月第一版第151页。又,载《爱思想网》2009-07-09。

   4.郝斌:“牛棚”内外忆老罗——怀念罗荣渠先生,载《爱思想网》20012-07-29。

  

   肖静宁于珞珈山麓

   2021-09-30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8849.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