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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雷:谁是“无头骑士”?

——《睡谷传奇》中的文化记忆建构

更新时间:2021-10-02 23:13:22
作者: 于雷  

   内容提要:华盛顿·欧文在《睡谷传奇》中塑造的“无头骑士”虽有情节意义上的角色独立性,但却延续了其文学原型在德国民间故事中早已预设的身份混杂特质,进而成为霍桑在《红字》序言中表达个人政治失落之际所引以自嘲的矛盾并置——文弱“秀才”克莱恩与复仇“硬骨”布洛姆。本文拟藉此为问题的出发点,通过聚焦于作为欧洲文化幽灵象征的“无头骑士”与克莱恩及布洛姆这两个核心人物发生的角色重叠,分析早期美利坚民族文化身份的“无头性”如何借助欧文在《睡谷传奇》中植入的“驱魔”“反驱魔”乃至“自我驱魔”等话语策略,隐喻性地引发了一场围绕欧洲古风情结所进行的扬弃,暗示早期美国民族文化记忆赖以建构的独特手段。

   关 键 词:欧文  《睡谷传奇》  无头骑士  文化记忆  Washington Irving  "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  "headless horseman"  cultural memory

  

   在《红字》开篇处那则以“海关”(“The Custom House”)为题的长篇序言的末尾处,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提及自己如何新近遭到塞勒姆(Salem)海关开除,进而有意将自己视为“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笔下的无头骑士(headless horseman)”——“一个宁愿被埋葬的政治上的死人”(43)。在美国学者曼考尔(James Mancall)看来,霍桑之所以将自己比作欧文笔下的“无头骑士”,乃是因为他“不受本人意愿控制地”成为大众媒体竞相披露的对象;在此语境下,霍桑作为一位“无助的受害者”不仅成为了《睡谷传奇》(“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中的克莱恩(Ichabod Crane)、一个“与世无争的文人”,也在某种程度上带有“硬骨”布洛姆(Brom Bones)的影子、一位与体格羸弱的克莱恩形成鲜明对照的牛仔形象,暗藏着霍桑通过创作《红字》挑战新英格兰清教伪善的复仇动机(51)。不过,就笔者来看,曼考尔在其霍桑研究进程中做出的这一互文性解读倒是于无意间使得欧文笔下的无头骑士陷入了某种身份混杂——到底谁是“无头骑士”?原本只是《睡谷传奇》中那位代表英军作战的德国“黑森雇佣兵”(Hessian trooper)的断头冤魂,又如何在霍桑那里同时兼具教书匠克莱恩与“硬骨布洛姆”的矛盾气质呢?

   欧文在《睡谷传奇》的开篇处植入英国18世纪诗人汤姆森(James Thomson)的《逍遥宫》(The Castle of Indolence)中的诗句作为题头语,由此引发了德国学者珀尼克(Klaus Poenicke)围绕欧文的所谓基于“互文性”的文化记忆建构策略展开细致探讨;但是,当珀尼克搁置早期美国寻求民族文化独立(而不仅仅是寻找“记忆”)的总体语境时,其聚焦点即自然投向了《睡谷传奇》如何借助《逍遥宫》获得了一个融欧洲神话与古典文学于一身的更为久远的记忆空间(24)。作为现代欧洲学者,珀尼克的研究在其话语逻辑上恰恰与欧文力图摆脱欧洲主义情结的文化独立意识背道而驰;换言之,即是将《睡谷传奇》当作了印证早期美国民族文化记忆“无头性”的文学史料,而不是如欧文在《睡谷传奇》中所希冀实现的对欧洲文化幽灵的“驱魔”。珀尼克的文化记忆研究将汤姆森的诗行当成了阐释《睡谷传奇》的“答案”,但欧文的初衷则刚好相反——那些诗句背后的“欧洲遗产”(无论其如何不乏诱惑)恰恰成了美国19世纪初的文学家们不得不面对的严肃“问题”,而那一问题的解决方案正依托于霍桑无意间提供的线索:无头骑士在克莱恩与布洛姆之间产生的“跨角色”的双重认同于何种意义上关乎欧文围绕早期美国民族文化记忆的“无头”困境所做出的反思?而那个缘自莱茵河畔的“无头”的“黑森”幽灵又是否能够在哈德逊河谷中一劳永逸地存活下去?

   《睡谷传奇》和《瑞普·凡·温克》(“Rip Van Winkle”)这两则短篇小说均系欧文在英国旅居期间(1819-1820)加以构思和创作的。这两年是欧文在英国发表《见闻札记》(The Sketch Book)的时期(Tuttleton 5),而《瑞普·凡·温克》和《睡谷传奇》则是其中最著名的两则短篇小说:前者可被视为美国政治独立的寓言,而后者则算得上是美国文化独立的寓言。相对于《睡谷传奇》在美国浪漫主义文学史上的凸出地位,国内外学界围绕它所展开的研究呈现出显著的弱势,远不及与其同样出名的姊妹篇《瑞普·凡·温克》;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大抵缘于后者的政治寓言在其表征形态上更加易于捕捉。研究者们能轻松从《瑞普·凡·温克》中悍妇规训下的“妻管严”那一家庭喜剧中察觉出其所隐藏的宗主国对殖民地的政治操控(Wyman 216-20);而针对《睡谷传奇》这样一篇突出彰显哥特风格的奇诡之作,则似乎很难界定其真实的政治意图,这种晦涩可在上文由曼考尔无意间抛出的无头骑士之身份归属问题中窥见一斑。正因为如此,研究者们似乎甘愿搁置美国独立战争那一宏大背景,而更倾向于将聚焦点投向小说的美学技术层面或是美国内部(而非英美之间)的文化抵牾层面,譬如发生学意义上的“神话戏仿说”①、精神分析层面上的“自恋情结说”②、经济学—酷儿理论意义上的“纸币信用/‘去男性气质’说”③等。由此造成了批评阐释重心与文本逻辑重心之间的错位,不仅忽略了小说在其最显性的“美国独立”主题下植入的角色隐喻机制,也忽略了那一机制围绕“新世界”民族文化记忆建构所呈现的寓言价值,而这一切问题的背后涉及的是无头骑士的多重身份。

   《睡谷传奇》中的无头骑士之现实原型是美国独立战争期间英军少校约翰·安德烈(John André),他诱使大陆军驻守“西点”(West Point)要塞的少将阿诺德(Benedict Arnold)向英军投降,最终以间谍罪被大陆军处以绞刑(Graven 85)。在《睡谷传奇》中,这位被处死的英国军人的姓氏被欧文用来冠名睡谷镇的一棵形态怪异的恐怖巨树“安德烈少校树”;而睡谷镇传说中的无头骑士则被描述为独立战争期间一位效忠于英军的德国“黑森雇佣兵”,在一次不知名的战役中被炮弹炸飞了脑袋,从此其鬼魂便在夜黑风高之际前往曾经的战场寻找自己的头颅。无头骑士是作为《睡谷传奇》中的实体鬼魂形象而独立存在着的;基于这种字面的人物角色理解,批评者们自然鲜有围绕无头骑士的身份问题作出任何跨角色的思考。笔者认为,无头骑士的身份游离现象实则早已为其本身在德国民间故事中的原型特质所规约。

   18世纪德国作家穆塞乌斯(Johann Karl Musus)整理编纂的德国民间故事集《“数萝卜”的传奇》(Legends of Number Nip)在1791年被翻译成英文,而欧文显然阅读过其中的第五则故事《无头劫匪与女伯爵》(“The Headless Rogue and the Countess”),但出于对版权的忧虑而始终未作澄清(Brooks 229-30)。笔者通过对比这一文本与《睡谷传奇》发现:两者仅在“冒牌的无头骑士以假头颅砸向受害者”的桥段上发生重合,④而故事的主体情节则大相径庭。穆塞乌斯讲的是帕纳索斯山(Parnassus)的传奇山神“数萝卜”发现有劫匪化装成无头骑士冒充其身份对一位夜行中的女伯爵的马车实施拦路抢劫,震怒之下的山神出手相助并严惩那装神弄鬼的劫匪;欧文则讲述了来自康涅狄格的“支边”教书匠在哈德逊河畔那世外桃源般的睡谷镇遭遇到的“三角恋情”,以及情敌“硬骨布洛姆”如何乔装成无头骑士将其赶出睡谷镇。在《无头劫匪与女伯爵》的末尾处,那位假扮山神“数萝卜”以实施谋财抢劫的“李鬼”为免于惩罚而跪地求饶,诉说自己走上邪路背后的辛酸事儿;与此同时坦承时代变迁导致人们对山神大人的敬仰近乎丧失殆尽:“世界业已发展到不再效忠于您的境地,甚至在吵闹的孩子们面前提及您的名字亦不再奏效:若非女伯爵的仆人或是织布的老妪时不时地聊起您,这个世界怕是早就忘了您的尊姓大名”(128-29)。此处的无头骑士是假扮的山神,亦是真实的劫匪;在其表象上的正义与邪恶之二元对立的背后实则隐匿着身份的混杂——我们不应忘记山神大人在《“数萝卜”的传奇》的第一则故事中同样是绑架西里西亚公主(Princess of Silesia)的“爱情劫匪”。另外,欧文之所以看中《无头劫匪与女伯爵》,恐怕也在于他从山神大人的风光不再那一戏谑之中体悟到了美国独立所引发的地缘文化变迁。当然,问题的关键则在于无头骑士的复杂面相如何在《睡谷传奇》中得以延续,而这首先关乎克莱恩的“无头性”(headlessness)。⑤

   我们注意到克莱恩的奇特外表:“瘦高个儿,窄肩,臂修腿长,手从袖管中足足伸出一英里,脚板似铁锹,整个身躯可谓七零八落地拼装而成”;最凸出的当属其“小而扁平”的头部。欧文在小说中屡屡影射克莱恩身上的魔性,譬如走在山脊上的他会让人“误以为那是饥荒精灵下凡”(Irving 329);在赴约参加卡特丽娜(Katrina)小姐举办的家庭派对的路上,他骑着从邻居家借来的“风光不再,但却暗藏妖气(lurking devil)”的老马,黑色披风“几乎飘舞到马的尾巴”,“尖尖的胳膊肘像蚂蚱腿似的朝外翻着,……伴随坐骑的慢跑像一对扇动的翅膀”——“这便是伊卡博德的形象……活脱脱大白天里难得一遇的幽灵”(343-44)。小说末尾处的“午夜撞鬼事件”使得克莱恩从睡谷镇神秘消失,而“那间被废弃后陷入朽败的校舍却依旧为那个倒霉的教书匠的鬼魂所光顾”(359)。可见欧文乃是有意要让无头骑士与克莱恩之间的身份边界显出几分模糊——还有什么能够比夜色下那位长着一颗项部“扁平”的小脑袋、如巫师般穿着黑色披风的克莱恩更像“无头骑士”呢?

   克莱恩虽然对睡谷镇的富饶物产不乏觊觎之心,但却是现实商业主义大潮中的失败者,只能依靠在睡谷镇当教书匠苟延残喘。正如《见闻札记》的那位假托的虚构作者“杰弗里·克瑞恩”(Geoffrey Crayon)的姓氏所暗示⑥,克莱恩承载了欧文本人寄予的些许同情,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欧文的替身”(double for Irving);毕竟《见闻札记》创作时期的欧文正经历着家族生意濒临破产的绝境,如其在个人书信中坦承的那样,“我的生活模式注定让自己一事无成,缺乏做生意所必需的知识和习性”(qtd.inAnthony 111,131)。事实上,无论在精神气质还是在生理结构上,克莱恩似乎都远离新兴的美国城市文明的活力,更像是一个无法接受新文化秩序而只梦想着能在“睡谷”这样的边疆小镇寻求庇护的失败者。这让我们联想起《无头劫匪与女伯爵》中的那位实施午夜抢劫的无头骑士,同样是一位在城市社会生活中屡屡碰壁的“多余的人”,为了生存度日而不得不遁入乡村假扮“山神”实施抢劫——“我只好远离城市,在乡间游荡”(Number Nip 127)。

   即便作为社会变革洪流日渐影响下那代表原始自然秩序的飞地,睡谷镇亦无法成为克莱恩的理想避难所,毕竟变化已悄然发生,那位如山神“数萝卜”一般横冲直撞、爱搞恶作剧⑦的“硬骨布洛姆”每每领着他的狐朋狗友在镇子里疾驰而去之际,睡谷人即已被激越的马蹄声从梦中惊醒,如“年长的妇人们”所唏嘘的那般,“是啊,那正是‘硬骨布洛姆和他的同伙’”(339)。在欧文的笔下,诸如“新”与“旧”、“进步”与“落后”、“变化”与“静止”等表象上的二元对立在《睡谷传奇》中均遭到了消解,这是“年轻”而又“年迈”的美利坚在19世纪初不得不面对的独特文化情境(Martin 137),也是克莱恩乃至于欧文复杂文化面相的由来。

在北美殖民地时期的民间传说中,来自新英格兰的“扬基佬”往往被视为精明的投机分子,一心想着如何“掏空别人的口袋装进自己兜里”。但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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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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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外国文学》2021年第2期12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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