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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梁康:意识分析的两种基本形态——兼论通向超越论—发生现象学的莱布尼茨道路

更新时间:2021-09-25 07:33:57
作者: 倪梁康 (进入专栏)  

  

   这样就可以很好地理解胡塞尔接下来所做的双重细致区分。首先可以区分:“原初的‘白板’(tabula rasa)被预设为必然的和始终需要被预设的‘材料’−另一方面是必然的权能的总和。”(Hua XLII, 170)其次还可以区分:“因而生命作为持续的触发和在本质顺序中的‘心灵权能’(Seelenvermögen)起作用。”(Hua XLII, 171)

  

   在笔者看来,这里出现的“权能”概念对于胡塞尔的发生现象学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尽管胡塞尔在这里尚未谈到任何一种还原,但我们在这里已经可以预感到胡塞尔后来在1932年想用“向素材−动觉之物的还原”等概念来表达的东西。

  

   (四)关于权能的发生奠基关系的超越论学说:原初权能与习得权能

  

   可以用胡塞尔自己的话来标示他自1916年起开始进行的尝试:“对意识体验在心灵权能组成中的一种超越的宣示。”(Hua Mat. IX, 349)这里的宣示对于胡塞尔来说之所以是“超越的”,乃是因为它如前所述展示了一种“超越了描述性的领域,超越了一个可以通过现实经验直观来实现的领域”(Hua VI, 226 f.)的方法。事实上,这里的有待宣示的心灵权能组成,例如,我的回忆权能,只是偶尔才会彰显给我,而它在大多数情况下对我来说都是潜隐的。

  

   尽管如此,人们在这里不仅能够谈论超越的权能,而且也可以谈论超越论的权能,因为我的权能,例如我的同感权能,是通过我对此的反思才成为我的意识对象,以体现或再现的方式,但首先是以共现的方式。因而在胡塞尔看来,我的权能,或者说,我的“活的能然视域”(lebendige Könnenshorizont)(Hua XXXIX, 363 f.)可以通过“视域性”(Horizontalhaftigkeit)的方式而被给予,即大都是潜隐的、无意识的,但仍然是一同起作用的,只是偶尔才彰显的、直观充实了的。在此意义上,我的权能对我来说既是明确的也是隐含的直观性的东西(Hua XXXIX, 102),胡塞尔说,“视域是被勾勒的潜能”(Hua I, 82)。

  

  

   就此可以说,权能属于这样的对象性,它们含有必然空泛的、但可充实的意向。它们绝不是“白板”或“赤裸的权能”,或者用胡塞尔的话来说:

  

   权能并不是一种空泛的能然(Können),而是一种积极的潜能(Potentialität),它总是会现时化,始终准备向行动性过渡,向一种以经验的方式回溯相关主体的能然、权能上的行动性过渡。但动机引发对于意识来说则是某种开放的东西、可以理解的东西;“被动机引发的”决断明显是通过动机的种类和力量而被引发的。最终是所有一切都可以理解地回溯到主体的原权能(Urvermögen)上,而后回溯到那些从以前的生命现时性中产生的习得的权能上。(Hua IV, 255)

  

   显然,这里已经涉及一种向原初之物的发生回溯,以及向原权能和习得权能之间差异的指明,因而也涉及上述对生成的意识权能的纵剖面追踪把握。

  

   需要注意的是,“原权能”的概念虽然在施泰因加工和编辑的《胡塞尔全集》第四卷版本中出现过一次,但它还不能被有把握地认定为出自胡塞尔本人之手。只是在一篇出自1929年的研究手稿中,这个概念才在与“本欲系统”或“权能系统”相关的语境中重又出现:

  

   原自我(Ur-Ich)连同其原完形(Urgestalt)与原内涵(Urgehalt)的本欲系统是在被动性中、而后在主动性中发挥作用的:在本欲系统中已经包含了对于整个世界构造而言的禀赋,作为生命圆极(Entelechie)。

  

   原本欲(Urtriebe)、原本能(Urinstinkte)不是机械力量。它们是所有能然(Können)、所有能然系统的源泉。[……]而且我的权能处在持续的发展中,而且其起源是在原权能中。(Hua XLII, 102)

  

   “原权能”的“原(ur-)”一方面意味着一种时间性的“在前(vor-)”。“原权能”因而是在任何经验之前就存在的,而且它与原初的、天生的本欲、本能、能力、才能、素质等有关,对于心灵而言是天生的。这也就是胡塞尔在两篇出自1916年的研究手稿中所理解的“知性本身”或带有纹路的大理石,所以他也将它称作“纯粹可能性的总和”。由于各种原权能是天生的,因而它们不需要被学习;它们后来通过经验和培育而发生变化,或者会成长、发展、增加或强化,或者会萎缩、减少或弱化。

  

   正是在这个意义圈中,耿宁将孟子和王阳明那里的儒家核心概念“良知”(作为恻隐、羞恶、恭敬、同感等)翻译为“原本知识”,亦即素质或原权能。据此可以说,不习而能的是原本的权能,不学而知的是原本的知识。“原权能”意义上的“良知”因而构成一种特殊的道德原权能或道德禀赋。

  

  

  

   另一方面,“原权能”的“原(Ur-)”也意味着一种场所性的“此(Da-)”,类似于活的当下,或原活性(Urlebendigkeit),或原时间化。这里始终存在两种可能性:要么原权能在不断地重新构造自身,在意识活动的过程中转变成新的权能;要么原权能脱出了活的当下,失去活力,最终退化为非权能。按照胡塞尔自己的说法:

  

   在一段延续的原活性与死的延续之间存在着区别,前者处在活的原时间化中,这里始终有新的原印象出现,而且有相合性并随之而有统一性以原初的新方式“构成”自身,它们导致一个自成一体的个体性的构造,而死的延续则意味着:原初被造就的东西在坠落下沉,没有自己的活力。(Hua XXXIII, 70)

  

   于是,与原权能正相对立的是习得的权能。后者不是原初的,即不是天生的,而是通过学习、练习、修习、交往、教化等来习得的。胡塞尔自己曾举例说明:“我想能够做某事,弹钢琴、做体育运动,我想通过练习来获得一种权能。”(Hua XXXIX, 77)这是权能的发生过程,它可以通过可能经验而在一条“技能”的或纵意向性的线索上展示自身。在这个意义上,上面所引述过的由施泰因在《观念》第二卷中制作的胡塞尔命题便可以得到理解:“最终是所有一切都可以理解地回溯到主体的原权能(Urvermögen)上,而后回溯到那些从以前的生命现时性中产生的习得的权能上。”(Hua IV, 255)无论如何,这个命题与胡塞尔写于1929年研究手稿中的命题是相符的:“我的权能处在持续的发展中,而且它们的起源是在原权能中。”(Hua XLII, 102)

  

   这里还需要注意一点:原初权能和习得权能的发生是一种隐蔽的发生。这里的“隐蔽”既是指不显现,也是指无法显现。胡塞尔将此称作“现象学的转换”(Umstellung),即世界可以说是“一个成见、一个普全有效性的统一,它以其前理论的方式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地被奠基的世界,而且它指明了一种隐蔽的创世(Genesis)”(Hua VIII, 461)。这个意义上的“创世”(或“发生”)实际上就意味着各个主体的各种不同的构造权能的发生(或“创世”)。

  

   接下来,权能在结构上和系统上还可以证明自己是横意向性意义上的权能。

  

   (五)关于权能的结构奠基关系的超越论学说

  

   如果关于权能发生的超越论学说可以被称作关于意识权能纵剖面的理论,那么关于普全心灵权能的超越论学说就可以被理解为关于意识权能的横截面的理论。

  

  

   可以说,“意识权能的横截面”在莱布尼茨这里就意味着大理石的横截面,而大理石所具有的并在横截面上展现出来的纹路,恰恰就是各种不同的权能,它们大部分都隐藏在横截面的后面。针对主张心灵本来和原初仅仅具有“赤裸权能”的“白板说”,莱布尼茨做了如下的反驳:

  

   但是,没有任何行动的权能,一言以蔽之,经院哲学所说的那种单纯的可能性,也只是虚构,是自然所不知道的,是人们由抽象得来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到哪儿去找一种自身仅仅包含可能性而不进行任何行动的权能呢?始终会有一种特殊的行动素质,而且是更多要进行这一个行动而非另一个活动的素质。

  

   权能在这里被理解为可能性和素质。在此意义上,莱布尼茨也谈及能力,如思维权能、感知权能和行动权能,等等。同样也可以在此意义上理解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关于“理智权能”的说法。人们还可以找到他后来所做的一个更为系统的划分:“我们可以将所有人类情感的权能归结为三种:认识的权能、快乐与不快的感受,以及欲求的权能。”

  

   在1916年的研究手稿中,胡塞尔对“知性本身”的理解,首先涉及一些可以通过所谓助产术来唤起的功能或权能。他在这里既从直观和思维中的功能或权能开始,也从评价中的功能或权能开始。随后他也谈到心灵权能与“‘原初被赋予心灵的’‘理性’的权能与‘知性’的权能”(Hua XLII, 170)。

  

   一方面,权能在意识现象学这里被理解为意识主体的能力,即作为指向某物的意向性能力。它并不意味着各个不同的意向相关项或意识的客体,而更多意味着构造它们的意向活动或意识的主体;并不意味着意识的意向内容,而更多意味着意识的实项内容。

  

   权能在意识现象学中被理解为意识主体的能力,即是说,被理解为“明见的‘我能’”(Hua XXXIX, 4, Anm.1),理解为“自我的指向−意向”,“出自权能的瞄向”(Hua XXXIX, 357),而不同于笛卡尔式的“我思”(“我意识到”)。前者是意识权能现象学的出发点,后者是意识体验现象学的出发点。

  

另一方面,意识权能不仅关系“理性”或“理智”,而且也关系情感和意志以及意识的其他权能。因为所有意识体验在胡塞尔看来都可以划分为两类行为:能够构造对象的客体化行为,与本身不能构造对象、但仍然能够指向已被构造出来的对象的行为。客体化权能由感知、同感、回忆、想象、表象、思维、判断等组成,属于“知识”的范畴;而非客体化权能则相反由羞愧、愤怒、喜悦、爱、恨、恭敬、鄙视等感受,以及意愿、追求、欲求等意志组成,并且分别属于“情感”和“意志”的范畴。所有这些在胡塞尔那里都是包含在所谓的“心灵权能”之中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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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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