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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梁康:意识分析的两种基本形态——兼论通向超越论—发生现象学的莱布尼茨道路

更新时间:2021-09-25 07:33:57
作者: 倪梁康 (进入专栏)  

   通过发生现象学的分析,意识生活一般的第二个基本特征已经显示出来。如果按照黑尔德的说法,意向生活的第一个基本特征是通过“感知”和“意向地拥有”来展示的,“而所有意向生活都可以被理解为原型意向性的实现或‘更高阶段的’变异,即自身给予的感知”,那么意识生活一般的第二个基本特征就可以表明自身为“它的持续流动”,即它的特征是“时间过程”。就此而论,对所谓“原初白板”的发生现象学探讨,无非就意味着对“流动的原初当下的分析”。

  

   对两个基本特征的确定,最终可以回溯到胡塞尔在1905年时间讲座中对横意向性或意识生活横截面与纵意向性或意识流动纵剖面的基本区分上(Hua X, 82)。现象学之所以可以自我主张是普全的反思,乃是因为它在方法上通过自身思义的权能或反思的权能,在本质上既可以在横向上观察把握意识生活的当下,也可以在纵向上追踪把握意识流动的过去和未来。对此,笔者还会在后文涉及发生方法的第四节中做出进一步说明。

  

   这里还需指出一点:在发生−现象学的分析中,时间可以表明自身为形式(Form),时间化表明自身为时间−发生的形构(Formung)。后者重又可以划分为意向相关项方面的和意向活动方面的时间化。

  

  

   (二)超越论的形式学说:知性本身作为形式或形构

  

   在“知性本身”这里所关涉的首先是各种不同类型的“形式”(Form)或“形构”(Formung),而“知性本身”的学说可以被称作形式学说和形构学说。胡塞尔在研究手稿中写道:

  

   感觉材料来自“外部”。心灵从自身出发提供“立义”(Auffassungen),提供对“对象”的赋形构建(formende Gestaltungen)。“对象”的空间性与时间性的形式就已经是来自“内部”的,而后空间−时间的充实者的其他形式也是来自“内部”的:所有那些构造出对象一般的东西,构造出那些“自形式所观之事物”(res formaliter spectata)的东西,对象性本身的形式构架(Gerüst),以及所有由对象性组成的新对象性的更高构成物的构架[都是来自“内部”的]。“统一性”和“差别性”的形式,标记、部分、联结、整体、关系、数量、集合的形式等等[都是来自“内部”的]。(Hua XLII, 169)

  

   胡塞尔在这里所做的阐述会在许多方面让我们回忆起通向超越论−现象学还原的康德道路。不仅是带有康德印记的“直观形式”和“知性范畴”会被理解为形式或形构,而且这里也出现了康德提到的“自形式所观之事物”(res formaliter spectata)。耿宁当年在谈及康德道路时已经提醒人们注意:“康德关于通过超越论功能对‘世界’的形构的理论将胡塞尔推向了这个深层向度,但并未真正(即从方法上)开启它(Hua VI, 120 f.)。”胡塞尔后来将这个深层向度的开启视作需要通过超越论还原来完成的任务。

  

   这里几乎也无法忽略“普全数理模式”(mathesis universalis)与“形式论证”(argumenta in forma)的莱布尼茨动机。还在《逻辑研究》中,胡塞尔便将形式认识论视作“对最广泛的知性中的纯粹数学的哲学补充,这个意义上的知性以系统理论的形式将所有先天的、范畴的认识结合为一体”(Hua XIX/1, 27)。

  

   因此,可以说,胡塞尔在研究手稿(附录XIX)中提到的这些形式(被理解为“天赋之物、功能形式、知性本身”)总体上可以被分为两组:“逻辑形式与自然形式(空间、物质性)。”(Hua XLII, 176)这两组形式是否可以简单称作康德式的形式和莱布尼茨式的形式,这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要留意耿宁在其文章中所做的提示:“在胡塞尔这里,它们[这三条道路]并非始终地被区分开来,而是常常相互绞缠地出现。”正如我们在这里所见,莱布尼茨道路本身也包含其他那些带有哲学史动机的道路的因素。而这恰恰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哲学史本身也可以一再表明自己是各种思想道路相互绞缠而产生的结果。

  

  

   所以初看起来,莱布尼茨的“知性本身”学说作为形式学说并未体现莱布尼茨道路的典型特征,而且以此方式很难将莱布尼茨道路与康德道路区分开来。但作为一种带有胡塞尔印记的形式学说和形构学说,它还是具有两方面的特质:一是胡塞尔在这里将形式和形构理解为心灵从自身出发提供的“立义”(Auffassungen),二是也将它们理解为“对‘对象’的形构的构建”(formende Gestaltungen)。

  

   与此类似的情况也可以在笛卡尔道路与莱布尼茨道路的关系中发现。在胡塞尔看来,在通向还原的笛卡尔道路上,人们最终可以回溯到“我思”(cogito),但绝不可能回溯到一个洛克式的“白板”(Tabula-rasa)上,而是只能回溯到“笛卡尔在‘我思’标题下总结的并且作为绝对无疑的内反思被给予性而提出的无法忽略的杂多体验上”,这些体验具有“极为特殊的意向性的特性”。“知性本身”在这里被理解为带有意向性的意识体验。而与此相反,洛克的“对意识的白板−解释”被视作“完全错误的”,因为它“对此完全不予理会”。

  

   在这里也可以看到在英国经验主义和欧洲理智主义的道路或立场之间的一个尖锐对比,但还不是在笛卡尔道路、康德道路和莱布尼茨道路之间的明确差异。唯当“知性本身”不再仅仅被理解为先天的“意向性”或“功能”或“立义形式”,而且还被理解为发生的“统觉权能”或“立义权能”时,唯当这里的“意向性”不仅被理解为“横意向性”,而且也被理解为“纵意向性”时,莱布尼茨的道路才会与其他两条道路分离开来。

  

   “知性本身”在这里可以说是被解释为意识的最普遍本质,被解释为意向性,并首先被解释为不同的立义形式。而另一方面,胡塞尔式的“知性本身”学说的特性也在于,它作为形式学说带有发生现象学的印记。正如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到的那样,它首先以对象一般的形式明确地作为“自形式所观之事物”(res formaliter spectata)出现,但最终也会隐含地作为“自形式所观之历史”(historia formaliter spectata)出现。

  

   (三)超越论的先天发生学说:知性本身作为发生意义上的先天

  

   胡塞尔在这篇出自1916年的研究手稿中,将“知性本身”理解为“对‘对象’的形构的构建”(formende Gestaltungen)或“立义”(Auffassungen),即使带有引号,这一点已然十分清楚。而同样清楚的是,如前所述,“知性本身”在这里也被称为“功能性的东西的总和”“纯粹可能性的总和”“天生的先天”(eingeborene Apriori)(Hua XLII, 170)。

  

  

   这里尤其也要顾及相对于前引1908年研究手稿(Hua VII, 378 f.)而出现的对功能问题的态度变化。因为“功能”问题在那里还被理解为生物学的论题,并被视作形而上学或功能心理学的任务。但这只涉及胡塞尔在此期间对“知性本身”的态度变化的第一个方面。他的态度改变的第二个方面在于,这些“立义功能”不仅展示着“形式先天”,而且现在也展示着“发生意义上的先天”(Hua XLII, 170)。因而,这些功能不仅是先天的,而且同时也是发生的。

  

   于是,“知性本身”在这里首先被理解为形式,而且被理解为功能,接着被理解为先天,最终被理解为发生;一言以蔽之,理解为形式的、功能的、发生的先天。胡塞尔思想步骤中的一个过渡在这里可以清楚地被感受到,它最终导向了超越论−发生现象学。

  

   在此还可以注意到,胡塞尔在他的研究手稿中提出的问题是试探性的:“难道不能以事后追溯理解并且以真正理解的方式澄清对于主体性而言的和在主体性之中的对象性的发生吗?”随后他用关键词的方式记录下他的思考:

  

   发生意义上的先天。自发性的原初“功能”、自发构建的原初“功能”或对象一般的发生。先天(Apriori)作为“感性材料的溢出”(überschuss)。关于触发(Affektion)与功能(Funktion)的老话题(康德),不是在我的发出刺激的对象之物意义上的触发,例如在感性被给予事物的意义上的触发。作为感觉材料包含在意识中的是什么,以及“立义”的内容是什么。立义的功能。但在这里不能做如此粗糙的描述,而必须关注相关性。无论如何,在这里可以预感到那些无法再消融于功能中的东西的重要意义,预感到在意向活动−意向相关项方面每个功能、赋义都最终会预设的东西。亦即质料(材料)与功能。关于诸对象的一种创造、关于自然和在先被给予的材料、赋形、构建的创造的形象说法。(Hua XLII, 170)

  

   胡塞尔在这里提到了在意向意识结构中的三个构成要素,它们是他还在《逻辑研究》时期,即在其静态现象学时期,就已经通过描述的现象学分析而得以确定的:首先是双重意义上的对象性,一方面是对于主体性而言的对象性,另一方面是在主体性中的对象性。这也与他随后指明的“意向活动−意向相关项”方面的相互关系相应和。而在意向活动方面,这里还存在着在“作为感觉材料包含在意识中的东西”,以及作为“‘立义’的内容”的东西之间的内部相互关系。

  

   事实上,这是胡塞尔此前在普全−心理学道路上,即在通向超越论−现象学还原的英国经验主义道路上已经做过的尝试。我们甚至可以说:它无非就意味着胡塞尔在《逻辑研究》时期已经阐释过的所谓“向实项组成的还原”。

  

  

   但除此之外,我们很难忽略一点,这里出现了某种新的东西,我们可以将它标识为莱布尼茨道路的特征,即最终通向超越论−发生还原的道路特征:最初的开端因而是“白板”或“知性本身”。前者在洛克那里意味着“没有任何字符的白纸”或者说“赤裸的能力”,而后者在莱布尼茨那里则无非意味着“带有纹路的大理石”或作为“立义”的功能形式。如果通过还原回返到这个开端上,那么人们面临的要么就是没有任何感觉材料的空泛心灵,即白板,要么就是带有立义功能的心灵,即“知性本身”,它被理解为权能,首先是立义权能,而且更一般地被理解为“‘原初被赋予心灵的’‘理性’的权能(Vermögen)与‘知性’的权能(Vermögen)”(Hua XLII, 170)等,也可以一言以蔽之:“心灵权能”(Seelenvermö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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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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