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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敦友:透视画、卷轴画与人生

——(2021年2月27日下午,南宁缘点学园)

更新时间:2021-09-23 10:21:44
作者: 魏敦友 (进入专栏)  
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这首诗朗朗上口对不对?我记得东平你当时是怎么读你知道吗?你总是声音最大,把我们所有同学的声音都给压住了,你读的是什么呢?你读“卖灰翁,卖灰翁,伐薪烧灰南山中,卖灰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东平听了一愣,完全不记得的样子,他问哪个卖灰翁,是卖什么灰呀?我说这是白居易的诗《卖炭翁》啊。他说白居易是谁呀?哎呦,我当时一下子也愣住了,顿时心想站在我眼前的还是我那位曾经的同学东平吗?多年过去了之后,他给我留下那鲜活的印象永难忘记,可他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了呢?我当时觉得惊讶极了!我从来没有忘却这些记忆啊,怎么老同学他的脑海里面对这些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呢,我当时真的非常非常惊讶。大家看,这就是完全没有那个共同的记忆了。可是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是所谓的记忆的选择性问题,我只是认为他把曾经的事情给忘掉了罢了。

   后来又有一次有一个老朋友,他叫王先平,我们当然也走了不同的成长的路,中学毕业后他去当了木匠。当年我们读初三的时候,我跟他是到离家乡十里开外的一个中学去念书,两个人经常在大雪纷飞的晚上回老家。我现在脑海里面仍很清楚地记得的一些事,但是他已经不怎么记得了,只还有个模糊的印象。王先平突出说到一个事,他说魏敦友你还记得吗?就是有一次我们从老家到小河中学去,我们两个背着炸辣椒的罐子,结果走着走着,突然“嘣”的一声,那个玻璃罐子掉到地上碎了,炸辣椒掉到了一地,觉得好可惜呀,所以我们两个人赶紧把它抓起来吃。我感到很奇怪,对这件事怎么一点都不记得啦。大家知不知道炸辣椒啊?炸辣椒是一种食物,它是用稻米把它碾成粉末了之后跟辣椒混合腌制而成的一种食品,用来下饭的。我到今天还问熊老师,炸辣椒这个“zha(第三声)”怎么写啊?我想应该是“炸”辣椒,是炸弹的“炸”。我们小时候最喜欢吃炸辣椒了,现在回到武汉,回到湖北,都是有炸辣椒的。但我对先平讲到的在地上抓炸辣椒吃的事情,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我想到的都是大雪纷飞、明月清风的晚上,我们走来走去,身上感到寒冷啊。甚至我也想到在树林里面走着走着,那个月光照进来的场景,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王先平后来也不读书了,剩下我一个人走在往返学校和家里的路上。晚上有时候我也要走十多里地呀,走过一些荒无人烟的地方,我还记得有一天走着走着突然看见荒野里浓烟冒起,当时就吓坏了。但是我定下身来一看,发现一个人在那个草地里面磕头,在烧纸钱。那时我才15岁,这些我记得很清楚啊。我说我怎么就不记得我和先平两个在地上抓炸辣椒吃呢?这个时候我突然领悟到,原来记忆是有选择性的。所以白居易是谁?我捡过炸辣椒吃没有?原来对于记忆,我们记得的东西都是我们想记得的东西。我们在生活之中经过了一段人生的历程之后,在我们记忆里留下来的东西可能会很多,也就是说能记住的东西可能会很多,但是我们能把它复现出来的东西却是很少的。从这意义上讲,我就领悟到了记忆的这种选择性。

   那么记忆的选择性让我感觉到了什么呢?就是我们在记忆的问题上一定要低调。不能说我记得的东西你怎么不记得?不能说怎么连“卖灰翁”的故事都记不住了?如果说,我可以指责东平不记得“卖灰翁”的故事,那先平他也可以指责我怎么不记得在地上捡炸辣椒吃的故事,对不对?领悟到这个问题,我就豁然了,原来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当你回顾人生的时候,你认为那个是绝对的事实,可能在别人看来根本就不知道,所以我们记得的只是我们记得的东西。

   但是我们人与人之间也有共同的记忆。比如说,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次我跟东平到田野间那个沟里面去抓鳝鱼,抓到了一些,然后回家路上就很高兴。我拖着个铁锹在那晃悠着往前走,突然我听到后面一声惨叫。发生什么事啊?原来东平他打着赤脚踩到我的铁锹上面了,血流如柱。我吓坏了,赶快陪他到医院去包扎。东平说这个他还记得,说明我们也有共同的记忆,不是说完全没有共同的记忆了。也就是说,当我们对过去展开回忆时,有的记忆是共同的,有一些是自己独特的,独特的要比共同的多一些。你们这一代人可能对一些事没有感觉了,但在七十年代末,那时我们这一代人十多岁,对一些事印象特别深刻。今天的世界,基本上可以看作是七十年代末所逐渐拓缩和变迁而来的。那七十年代末意味着什么呀?人口的增多,然后原来很多的大江大湖特别是在我们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有很多湖不断地被围掉了,江和湖变得越来越少,生态环境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小时候,湖特别多,河流也特别多,脑海里面经常回忆起小时候到处是一条条安静的河,树枝长着,下面是水,树枝伸到河面上,上面爬了很多乌龟,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数都数不过来,当我们走近的时候,乌龟又从树枝上往水下走。当时我们也经常会看到蛇,在脑海里面我对蛇的印象一直非常深刻。记得有一天,我跟弟弟去钓鱼,在一个荒废田埂上面我突然看见一条非常大的蛇,但是我只看到它的尾巴,它的头躲在田埂下面,我跟弟弟说赶快跑,赶快跑。跑了很久之后,弟弟问我为什么跑啊?我说看到一条很大的蛇。又有一天,我们想去钓鱼,要钓鱼就要先去砍人家的竹子做钓鱼竿,我们来到那个竹林里面弯下身正准备砍竹子的时候,突然有人走过来,怕被发现,我们几个小朋友赶快趴下来。我正准备趴下的时候,突然有一条大蛇向我爬过来,我差点趴到它的身上,我的鼻子差点跟它撞着了,它吐着信子,我被吓坏了,赶快跑。那个场景好可怕,现在我还清晰记得。对蛇的记忆,还有一次就更深刻了,那次我差点就没了命。当时大概是1975年吧,沔阳建成大寨县,我们那搞游行活动,那时我就10岁左右。我们小时候到夜里九点村里头就已悄无声息了,时间算挺晚了,我跟着游行的人返回到村里,四周安静得很,我们小朋友们多多少少都有点害怕。我那时很胆小,都要走在人群的中间,前面后面都要有同学围着,前面的要慢慢走,后面的也不许走得太快。但是小孩子们走夜路心里都害怕,到了一定时间就都心慌地跑起来。那天晚上我也赶快跑,跑着跑着,在月光之下我突然看见了一条蛇,还踩到它了。我突然跟朋友说,我被蛇咬了。因为小时候我们经常搞恶作剧,大家不相信我说的话。我说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们,但他们说你骗人,你根本就没被蛇咬。我现在还记得,我又反复说我这次真的没骗你们,真的没有撒谎。结果有个同学停下来看我,就是后来上吊去世的那个王先兵同学,他待人是最好的,为人最善良。王先兵说,啊,敦友真的被蛇咬了。然后他们就把我的那个拖鞋提着,陪着我赶快朝家赶回去,敲家里面的门。我现在还记得,家里人说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我说我被蛇咬了,奶奶和妈妈说,怎么被蛇咬的?又骗人,还不睡觉,明天要上学了!我说,这次真的被蛇咬了。家里人这个时候才被吓坏了,赶快把煤油灯点燃,看清了那个被咬的地方。我当时在心里说这下麻烦了,因为前天对河有一个人同样是被蛇咬了跑到医院去看病,后面死在医院了。如果说我到医院去的话,那也是要死在医院里。直到现在,我的脑海里好像还看得见那时我爸爸妈妈哥哥的手都在抖。怎么办呢?当时不敢轻易去医院。突然不知道是谁提示说,有一个叫九合院的地方,有一个人他是可以治蛇病的,但是他不用拔火罐的之类的方法,拔火罐那是医院的做法,拔火罐那人肯定要死了。那天晚上,大我几岁的哥哥,还有爸爸妈妈就背着我去找那个人。那个人平时治病是在很远的地方九合院进行,但他自己的家离我家离得不远,我们就先上他家去看看,家人就背着我走啊走。我都睡着了,中间我突然醒了,我说你们干什么,要背我去哪里?我哥哥说你被蛇咬了,你不知道吗?我说我被蛇咬了?我不知道啊!接着我又睡着了,后来听到他们敲门,我又醒了。那家人说,你们有什么事啊?这么晚了。估计那时可能夜里十二点了,的确很晚了。我家人说,我们一个孩子被蛇咬了,就想找你们家帮看看,那个医生回来了没有?那家人说,他刚回来。我家里人一听,就觉得我有救了。的确,后来我就被那医生医治好了。所以我一直想写一篇文章,就写那一夜的故事,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左右,甚至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那个乡村之夜的月亮多亮啊,但是我哥哥都不记得了。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内心的记忆多半都是带有很强的个人性,就是我们对过去的记忆带有很强的功能性。当你写你的记忆的时候,只能再现你自己内心的一种心象的真实性。当然这里面要有一个前提,你得是一个诚实的人。这是我讲到的记忆的选择性问题。但我同时也想讲记忆的个人性、私密性和公共性。因为当时我被蛇咬这件事情,我当然是清楚记得的,是吧?但很多细节的话就有点不大记得了。

   所以我在这里特别讲的就是钱钟书先生他认为不要记忆,因为什么呀,记忆都是撒谎的。但是我觉得钱先生这个说法可能不一定对,太绝对了,有很大的问题。当然他这么说可能也有点愤世嫉俗在里头,就是他当时所处的一个政治和文化的背景使得他不愿意回忆一些过去的痛苦。但这里面隐含着一个什么呢?就是人生的意义在哪里,就是生命的意义在哪里的一个问题。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可以说也是难倒了古今中外几千年来所有人的一个问题:人生意义何在?我在这里也讲一个小故事,可能画面感要强一点。我把它叫做“老蒙的哭诉或者哭问”。2008年是我们大学毕业二十周年,我们是1988年本科毕业,到了2008年的时候就二十周年了,我们在宁波聚会。因为宁波有个同学赚钱了,把我们邀请到宁波聚会。我刚到宁波的时候,北京的那个同学就抱着我痛哭,他是内蒙古人,我们都叫他老蒙。我说你哭什么啊?他问我,老魏啊,一个人活着到底是干什么的,意义何在,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说,这个话题哲学味太重了吧。人生的意义何在?我研究哲学这么多年,我现在发现问这个问题是有问题的,就是我们不能问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当我们问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它有一个前提假设就是人生是有一种意义的,我们要把它找出来。但问题是,当你这么问的时候,我就觉得把我们的人生本质化了,就把人生看成什么了呢,看成一幅西方的透视画了。那这幅画的本质是什么?我可以把它找出来的,但是人生是不是这样一幅透视画呢?或者我们能不能一眼看透这样一幅画呢?我个人认为正确的提法应该是我们如何有意义的活着,这才是正确的提法。当然我这个同学的提问,就是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当然有他自己的这样一个人生经验在其中,否则他不会痛哭,不会把鼻涕都搞到我身上了,搞得我都开玩笑地说你搞得我身上那么脏,快别哭了。他的确是遭遇了生命之中的一些不幸,所以他就追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说从哲学上来讲,我们不要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而要追问我们如何有意义的活着。当我们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的时候,往往假设存在一种比较绝对的、独断的生活形式,当我们问人如何有意义的活着,那就回到了个人主体性,所以我就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我进一步想到,当我们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的时候,我认为这是一个被动者的提问方式,或者甚至说是一个弱者的提问方式,他总是期许有一种意义让你去过这样一种生活,所以独裁专制国家最喜欢这样的说法。人如何有意义的活着,我认为这是一个主动者的提问方式,或者说是一个强者的提问方式,因为他可以选择一种生活的样式,在这种样式下的人生是值得过下去的。比如我们今天在一个现代社会里头就特别强调主体性,特别强调个人性,那么在这样一个社会里面,我觉得我们更应该问,我们如何有意义的活着。

我们今天很多心理上的病症,我个人认为都可以从这个地方去寻找解决它的答案。当然这个地方我还想讲一个佛学上的论题,就是“转识成智”的话题。转识成智主要是来自于佛学,我们生活在一个现象的世界里面,比如说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所对应的就是色、声、香、味、触、法这六境,它属于现象界。按照佛教的说法,它属于情本的方面,他是以情为本的,如果说我们要跳出这样一个框架的话,那就达到“智”的层面,转识成智嘛。从佛教的角度来讲,我就想到我们在这样一个现象的世界里面生活,但是我们如何来反思它,如何来领悟到它,如何来超越它,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比如我们刚才讲的记忆的问题,我们如何来回视我们的过往,我们可能也会有像王国维先生所讲的“人生过处唯存悔”的这种感叹,当然这是王国维先生他自己对人生的一种理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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