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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敦友:透视画、卷轴画与人生

——(2021年2月27日下午,南宁缘点学园)

更新时间:2021-09-23 10:21:44
作者: 魏敦友 (进入专栏)  
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是很有名的一句诗。这话怎么理解呢,当然也有一些不同的理解,但是我在这个地方用来表达一个什么意思呢,实际上我想表达的一个意思,也是提出一个问题: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反省人生的?我前面在“缘起”里也略略提到了一下,我们现在应该有资格来反思人生了。我们在座60后的也不少了,对不对,70后的应该也不少,可能我们主要是以80后的如山、海华、王轩等同学居多,当然90后的也有,00后的好像有一个吧,也就是说我现在也问我自己,或者我问大家,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反思我们的人生的?当然一个小孩他也会说人生多么艰难。可能我们碰到过一种情况,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怎么样怎么样。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反思我们的人生,这个话题可能是一个心理学的话题,但是它也可以是一个哲学的话题,我在这个地方更多的是从哲学意义上来解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反思人生的。比如李商隐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们看到有人把它翻译成,有一份美好的感情啊,原来是值得追忆的,只是当时身临其境毫不在意,后来想起来才觉得好可惜呀,留下了一片惆怅和迷惘。那我们通过对这样一个诗句的分析,就会感觉到这里面有个时间的落差,这个大家能理解到吧?这里面说“此情”,“此情”说的是什么呢?可能是一份情感,也有可能是一个事件,比如说我们现在在这个讲座场景里面,我们在交流,我们在思考,我们在对话,但是我们只有过了很久之后,或者我们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意识到,哦,今天这个对话是多么值得留恋啊,但是结果怎么样,结果我们没有办法再回到当时当地了。这里面大家可以看到有个时间的落差,所以“此情”跟“当时”,它已经发生了一个错位,比如说我们经过了人生的一个阶段之后,我们再回首人生,这时我们才知道,哦,当时是多么的好,或者是多么的遗憾。我们知道另外有一个近代的诗人王国维曾经写过一首诗《六月二十七日宿硖石》,里面有两句话,我想我一说了之后大家也会记得——“人生过处唯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前面一句话特别重要,“人生过处唯存悔”,王国维在说什么呢?他说人生经过了之后,基本上都留下了一些悔恨,凡是过去了的事情,我其实本来可以做得很好,结果我没有做好,留下了很多的遗憾,这里面也是有一个时间的落差。也就是说,没有经历过的人生是不值得对它进行反思的。我们只有经历过人生之后,我们才会反思它。如果我们对希腊文化有所了解的话,希腊文化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哲学家苏格拉底,他就说过“未经反思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当他说这个话的时候,其实隐含着已经经过了人生。比如像我们在座的诸位,至少有二十年的人生了吧,像我们有五十多年的人生了,是吧,比如说覃总编和陈总,不知道郑处长有多大年纪,还有江南博士。所以我们对人生的这样一种体验是非常重要的,我在那篇小文章《一个江汉小村里四个少年的故事》的“前记”里面,特别强调体验高于知识。可能很多的一些教条向我们灌输,觉得知识很重要,但是我们没有体验,我们没有办法理解这些知识的真意,就它内在的意涵我们实际上是没有办法把握到的,只有经历过了我们才能深刻的理解,所以知识跟体验之间应该是相互映衬的关系。之前我们也讲到了,只有理解的东西才能深刻的认识,只有认识的东西才能深刻的理解,但是我们只有经过了很多年之后,我们才可能会体悟到这一点。当我们回头来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反省我们的人生的呢?其实这是一个值得我们反思的一个话题。最近我在读美国一个哲学家沃格林的书,这个哲学家在座的可能知道的人很少,他有一本书叫《求索秩序》。因为我一直在研究人文秩序,当我看到这本书时我马上买来看一看,里面有一个观念我觉得非常好。他提出来一个“反思性距离”的概念,英文词就是reflective distance,我们也可以把它翻译成“反思性间距”。那么这个概念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能对自己进行思考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距离,比如说当我们的人生已经经过了一些时刻,经过一段时期之后,我们才会回过头来把我们所经过的这样一个人生的过程作为对象来加以认知。这就形成了一个反思的对象,所以反思性距离我认为是我们需要特别注意的,也可把它理解为一个认知性的条件。当然,这个概念我们可能平时知道得不多,我在这里可以略作解释,比如在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里面,他首先讲的是意识,那么意识过渡了之后就是自我意识,自我意识的出现实际上就是一种反思的意识,我意识到我自己。在这里面大家可能会有一个体会,比如我们在生活之中感觉着我们在看这个世界,在听闻这个世界,在摸触这个世界,但是一般不会说我们现在正在看、正在听、正在触摸或者正在想这个世界,而是会有一种后设的这种意识来对我们这样一个行动来进行思考,这是有一个反思性的距离这样一个条件使得我们对自我的认识得以可能。沃格林进一步提问道,“我说故事一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比如我们今天会读故事,或者我们每个人就是一个故事,但是我们在一岁的时候会不会写故事呢?我们不会写,只是到了一定的时间之后,我们才突然会反思: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事的呀?可能有人说三岁,有人说五岁,但是后来呀,我们的人生不断地丰富,人生之流不断地充沛丰盈,那么我们的故事也就不断地展开,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思我们的人生,或者我们的故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呢?沃格林又提出一个观点,他说“故事是从中间开始的”。这个观点我觉得也很有趣,大家可以想一想,我们的故事是不是从中间开始的?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思人生的呢?我们是从我们人生的中间开始反思人生的。其实我们的人生早就开始了,我们一生下来,我们会吃母奶,我们会跟这个世界接触,但是我们不会叙述我们自己吃母奶,不会叙述和这个世界接触,不会叙述我们的叫喊、我们的睡眠等等,我们不会做这些。从我们个人来讲是这样,从人类来讲也是这样,比如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写人类的历史的呀?这是一个要经过很长时间才会出现的事。人类幼年时代不会写我们自己的历史,比如说孔子在说出《论语》里面那些话的时候,前面已经经过了五百多年的中国文明史了。我们今天已经有五千年的历史了,我们会把故事写得更长。在这里,我们能够体会到沃格林讲到的“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蕴含的深意,不管是个人的故事,还是一个民族的故事,还是人类的故事,它只能从中间开始。或者说对于过去来说你属于现在,因为已经有了一个遥远的过去,我们才会写故事,我们才会对未来有一个期许。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的人生永远是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其中非常重要的就是立足于现在,我们会回望遥远的过去,我们会展望未来。这就是我所讲的“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反思我们的人生”的问题。我觉得这也是人文哲学需要思考的一个话题,这个话题也包括了我们对自己人生的反思在里面。所以,不管是李商隐的诗,还是王国维的诗,都提示着我们有一个时间的间距在其中。当然,沃格林的这样一个反思性距离的观念的提出,其实跟黑格尔的从意识到自我意识的过渡应该也是契合的。有时候我经常想到,比如同学们常说要聚会,然后汇聚在一起,大家可能对聚会本身没有反思,但我会经常思考我们聚会的意义何在、我们节日的意义何在等等这样一些问题。其实,我们的聚会也好,我们的节日也好,实际上它都是把我们的人生之流做适当的切割,让我们停一停,让我们站在人生中某一个点上来回望我们的人生,来欣赏我们的人生,它有这样一个意义在其中。这一点我讲得比较抽象啊,这是我讲的第一个话题——“此情可待成追忆”。

   二、在生命的过程之中超越生命

   接下来讲第二个话题:“在生命的过程之中超越生命”。

   这个话题是我在听《金刚经》及《心经》的过程中感悟出来的。有很多人提到生死问题,他们说面对生死,超越生死。我们知道有个仓央嘉措是吧,他也写了一首很有名的诗《地空》,这首诗好像跟《心经》也是类似的,那诗中有一句说“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事不是闲事”。大家记得这一首诗吧?这句诗的意思是说,只有生死不是闲事,其他都是闲事,都是小事。其实,生死也是闲事,也是小事,我们要在生命的过程之中超越生命。刚才我们已经讲到了我们在什么时候来反思人生,或者我们在什么时候开始有对人生的记忆这个话题,这里面涉及了我们当代人文领域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就是回忆、记忆的问题,包括我们应该有什么样的记忆,应该有什么样的民族的记忆、国家的记忆、个人的记忆等问题。比如说在抗疫的过程中,我们可能会有关于疫情的记忆等等,是吧?

   其实记忆这个话题呀,我觉得也是非常值得研究的,那么我就在这样一个课题里面来做一个对记忆的思考。我前不久认识了一个老朋友刘梦溪先生,他写的有本书里面特别讲到了钱钟书先生的一个看法。钱钟书先生有一个什么看法呢?我觉得那是令人很惊讶的一个看法,钱钟书先生认为,最好不要有什么记忆,把一切都忘了吧。钱钟书先生给刘梦溪先生写了这一段话,他说,记忆是最擅于捣鬼撒谎的,而忘怀不失为一种心理保健。这话听起来可能令我们非常的惊讶。我们看很多人的自传时,可能会发现很多人倾向于美化自己,大概钱钟书先生是对自传之中这样一种自我美化的批判。我想,应该有这个意思在其中。当然,这句话是钱钟书先生在回应刘梦溪先生试图对他进行一个深入研究的时候说的。他说,我不值得研究,你去研究其他人吧。我们回到特定的场景,可能钱先生当时的心态是不太愿意进行回忆往事的。所以我在写《记大学舍友周潮湧》的时候,就对钱先生进行了一个批评,他认为记忆是对自己构成一种伤害,而忘却倒是一种快乐的事情,一种心理保健。当然我们要回到特定的场景,对钱先生我们可以做个研究,当时有特定的社会环境,就是说我们中国当时的政治环境比较特殊,对不对?他认为很多事情呢,回忆起来是令人伤心的,还不如忘了吧。所以刘梦溪先生特别在书里面讲到了很多有关忘却的事情,比如说一个人得了健忘症,他已经忘记了他是一个学生,结果你把他治好了,他想起来他是个学生,哇,那么多作业啊,天天要上学啊,好难受啊,对不对?刘梦溪先生也讲到了很多很有趣的事,国外的也有,中国的也有,现在的也有,过去的也有。我在这个地方想把它做一个概括,叫做“记忆中的钱钟书难题”。忘却,真的是一种心理保健吗?记忆,难道就是一种对自己的伤害吗?难道有一些在我们生命之中的事情想忘记就能忘记的吗?我的感觉不是这样,我的感觉是有一些记忆是永远也抹不去的。我进一步的感觉是,当我用文字把它表达出来的时候,突然感到自己轻松了很多。所以我就想起张志扬先生讲过的一段话,他说文字是一种葬礼,你把内心深处的一些记忆写出来了,可能就完成了对它的安葬和祭奠。这可能是他从法国后现代哲学里面延伸出来的一个观点。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一些记忆深藏在自己心里的时候,拂之不去,当我把它变成了文字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把它清空了,心里感到轻松而愉快,这是我的一个体验。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觉得钱钟书先生的如何来对待记忆这个问题,其背后可能是一个更深刻的问题,即如何来面对我们真正有意义的人生这个问题,这也是我们如何度过有意义的人生的问题。

关于记忆的问题,实际上我觉得也是一个难题。我们经常讲到选择性记忆的问题,包括现在我也看到另外一个概念:选择性良知。今天在座的有律师,有法官,也有警察,不同的职业在具体实践中可能还会有各种程度不一的选择性,判案时会有选择性,执法时也会有选择性,有些警察在执法中还存在钓鱼执法等问题,对不对?记忆也有选择性。对记忆的选择性的深刻体验,来自于我自己的一个经历。我今天讲出来,大家可能觉得很好笑。我记得有一年我回到乡下碰到一个老同学,隔壁的东平。当然他走了跟我完全不同的一条路,我一直读书读到现在,他可能初中刚毕业不久就结婚生子,后来生了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见到东平的时候,他已经白发苍苍,我们就聊起了家常,当聊到对童年的记忆,他已经模糊了,但这些在我的脑海里面却依然非常的鲜活。比如说,我跟他谈到这么一件事情,我说东平啊,当年我们在读书的时候,我对你印象最深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我们每天早上开始早读,读白居易的《卖炭翁》,这首长诗或称文章大家都知道吧?——《卖炭翁》:卖炭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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