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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兆光:复数的中国文化传统

更新时间:2021-09-20 14:04:34
作者: 葛兆光 (进入专栏)  

   一

  

   近 年来,关注中国文化传统的人越来越多,在很多不同的场合,都会有人提出一个既宏大又颇让人困扰的问题来,这就是究竟什么才是中国文化传统?面对这样的问 题,不同的学者可能有不同的回答方案,不过,我始终强调,中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汉族中国的文化传统,绝不应当是单数的传统,而应当是一个复数的传统,尤其 应当注意的是,在现代重新回顾和发掘古代中国文化传统的时候,不应当仅仅关注儒家学说和经典知识,而应当注意到文化传统的更复杂和更丰富的不同方面。

  

   最 简单的问题之一就是,汉族中国的传统除了要讲精英和经典之外,也要讲民众社会和常识世界,除了要重视儒家学说和经典知识之外,还应当注意佛教和道教。众所 周知,“三教合一”也许是历史上的中国与欧洲相当不同的地方,也是古代中国政治和思想的一大特色,即使是古代的皇帝(如宋孝宗、明太祖、雍正皇帝),都知 道“儒家治世,佛教治心,道教治身”。因此,回顾汉族中国的文化传统时,如果仅仅关注儒家一系的思想和经典,恐怕是过于狭窄了。其实,即使是儒家,自身也 是包含了相当复杂和丰富的内容,比如偏重“良知”的孟子和偏重“礼制”的荀子,重视宇宙天地秩序的早期儒家和重视道德心性理气的宋明儒家。我总觉得,在古 代中国,关注政治秩序和社会伦理的儒家、关注超越世界和精神救赎的佛教,关注生命永恒和幸福健康的道教,分别承担着传统中国的不同责任,共同构成了复数的 文化传统。

  

   也许,更不仅仅是儒道佛,传统中国社会中有很多复杂的思想、知识、信仰和习惯,这种丰富性和差异性,恰恰是历史上,传统文化可以 在内部自我更新和不断变化的动力,它使得中国文化经历千百年,始终是相对平稳的“在传统中变”(Change within tradition),衹有在明清之后进入世界体系,被坚船利炮和西方文化入侵后,才出现颠覆性的“在传统外变”(change without tradition)。

  

   随着历史记忆留传下来的文化传统,尽管历经沧桑,渐渐淡化,但还是丰富而庞杂,可是,我们谈论中国文化传统时,却常常忽略了很多复数的内容,无论是偏重对传统进行批判的一方,还是坚决主张继承传统的一方,往往忽略了传统是“复数”,继承和批判却常常衹选择了“单数”。

  

   二

  

   不 仅如此,在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讨论中,我总有一个感觉,就是在有关中国文化的论述中,被忽略的问题还有一个,那就是人们常常议论“中国文化”的传统,却不 注意讨论究竟什么是“中国的”文化传统,其实,现在讨论中的很多文化传统,往往是各个民族普遍共有的,因此我想,说明和拈出那些使我们和其他民族区别开 来,使得彼此不同的“传统文化元素”,才是最重要的。

  

   我觉得,真正使得汉族中国人和其他民族不同的“传统”,主要有以下五个方面。

  

   第 一个是古代中国的“天下”观念。从古代起,中国人以自我为中心想象这个天下世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自足的天下,周边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或者应当是 依附于我的蛮夷。所以,他向来对他认为是文明比他低的周边地区,有一种天然的傲慢和鄙夷,也有一些居高临下的宽容和接纳。可是,如果一旦被他认为是蛮夷的 小国,有点儿发达强大起来,中国人的心理会不那么平衡。以自我为中心想象天下,使得古代中国,在政治上形成朝贡体制,观念上铸造了天朝想象。至今中国人特 别喜欢议论天下大事,是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习惯,也许,好处是常常觉得自己对天下应该事事关心,不好处是他并不真正地平等地了解外面的世界,往往停留在自 我中心的想象中。可是自晚明以后,中国人虽然改变了自己是天下唯一天朝大国的想象,但是,仍然觉得西方和东方中,是中国代表了东方,至于周边的国家和文 明,则不怎么在乎和重视。

  

   第二个是中国人的家庭、家族,以及从家庭、家族伦理里面发展出来的儒家政治和社会观念,它对于古代到现代中国的政 治体制和观念世界的形成,是至关重要的,古代到现代中国的“公”和“私”、“中央”与“地方”、“内”与“外”,以及感情的亲和疏、身份的上和下,以及个 人和社会、国家的关系等等,都受制于这一传统。正如费孝通和许烺光所说的,中国是以父子关系为主轴的家族结构,而这种家族结构放大,就变成整个社会,甚至 是我们的“家国”。如果用很现代西方的观点来看,家族、家庭的伦理和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儒家学说,缺乏近代的法律制度和意识,它是以人情和伦理来建立秩序 的;也缺乏个人自由和公民意识,人始终在等级结构和社会网路里来界定自我的身份,也许,它可能不利于韦伯(Max Weber)说的,以计算为基础的资本主义和自由市场的发展,也不利于个人自由和权利为基础的现代制度的建设,但是,它却是传统“中国的”社会和文化的基 础。

  

   第三个是信仰世界有所谓“三教合一”的说法。古代中国有一个多种宗教共存的信仰世界,各种宗教之所以可以互相妥协,主要是因为都处在绝 对的皇权和主流的儒家意识形态控制下,它和政教合一、宗教拥有绝对控制力和影响力的伊斯兰世界不一样,和西方中世纪能和世俗政权相颉亢、成为西方精神和文 化来源的基督教天主教也不一样。我们知道,世界上有很多“文明的冲突”,就是因为太相信自己的真理和自己的信仰是绝对的,是唯一的,这才会有冲突。可是, 中国却不同,皇权是绝对唯一的,正如史华兹和林毓生所说的,它是普遍皇权(Universal Kingship),但宗教信仰却不是,孔子、老子和佛陀是可以坐在一起的。所以,古代中国不太有神权和王权的激烈冲突,一般来说冲突很小,信仰世界的主 流还是神权跟王权的合作,而宗教和宗教之间也常常互相缺乏清晰的边界,宗教在强大的政治权力控制下面,基本上是一个彼此妥协的状况,所以,也不大可能有很 大的宗教战争。

  

   传统中国文化的第四个方面,是有以阴阳五行为基础的观念、技术和信仰。这个关于世界的观念一直渗透到各个领域。包括像政治领 域,关于王朝轮替便讲五德始终,风水要讲阴阳调和、五行相配,中医从《黄帝内经》以来就是建立在阴阳五行基础上的,甚至音乐,五音也可以跟五行连在一起。它不光是观念,还可以发展出一套可以操作的技术,甚至也成了信仰,就连过去中国人起名字,都注意到它,在五行中缺什么,就在名字上加点什么或者减去什么, 使得五行达到平衡。这一套是其他文化圈里面没有的。

  

   第五个是我们的汉字。大家都知道,汉字是世界上除了使用人数不多的纳西族文字之外,唯一 至今通行而且有数以亿计的人在用的,以象形文字为基础的文字,使用汉字使得使用者有一些思维和表达习惯,这是用其他文字的人没有的。中国人很早就用汉字, 发展出一套套很有趣的东西。比如古代写历史有“春秋笔法”,正如孔子所说,“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就是涉及名分的词和国家祭祀用的器,是不可以轻易借给人 的,因为这背后是整个国家权力和社会秩序的基础。单个的、独立的汉字有很多衍生的意味,用汉字的人,在字面写法上就可以表达各种各样复杂的意义,胡适曾经 写过一篇文章叫《名教》,什么是名教?就是崇拜名词的宗教。我想汉字和思维之间这种很密切的关系,影响中国文化非常大,当然也传到了日本和朝鲜,所谓“汉 字文化圈”就说明,文字及语言能够成为文化共同体的基础。

  

   三

  

   以我的看法,这五个方面是最重要的“中国的”文化传统。现在很多书都讲中国文化、中国传统,可是,我总觉得很少仔细地说明,什么才是中国有而别国没有的,我觉得这五个就是别的国家没有的,是中国特有的。

  

   文 化传统在不断延续,至今我们看到,古代中国的文化传统,仍然在影响着今天中国人的生活。这里应当说明的是,在文化传统上,中国跟欧洲很不一样,也许,欧洲 历史上文化曾经有过断裂,中世纪神学的笼罩,使得希腊罗马的一些传统和知识被“遮断”,所以才会有所谓通过重新整理发掘古典实现“文艺复兴”的过程。但 是,中国古代的知识、思想、信仰以及文化的各个方面,是在历史中不断地延续的,在西潮进来之前,它没有被打断。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以下三个原因,第一,圣 贤和经典的权威很早确立,并且一直和政治彼此融洽,保证了文化和观念的传承,并不为政治巨变而中断;第二,借助考试制度,读书人始终要通过这些知识的考试 来进入上层,并且依靠它确立身份和位置,所以,读书人会维护它的存在。第三,我们的官学和私学,像私塾、乡校这些教育始终很强大,加上政治制度始终在支持 它。所以,古代中国文化传统绵延不断,它始终跟王朝、政治、贵族、身份、文化、教养相连,特别是,汉族中国,基本上这个空间是相对稳定的,因而中国文化的 延续性很强,就是因为这一缘故,我一再地说,至今我们仍然在传统、历史和文化的延长线上。

  

   不过,这些旧传统能否成为新文化?这在今天需要重 新发掘和重新检讨,用一句理论的话讲,就是要有“创造性的转化”,用我在《中国思想史》中的说法来讲,从“旧传统”到“新文化”,需要我们认识到,传统并 不是空喊“继承”就“继承”了的,它需要我们清醒地认识到,首先,历史上的文化传统虽然如影随形地影响当下,但并不是可以轻易拥有的东西,它更像是一个巨 大的资源仓库,需要人到这个仓库里面去发掘和寻找。其次,今天的社会现实和生活环境,是启动传统的直接背景:它决定在那个仓库里寻找什么传统,以及传统如 何再生和重建。再次,传统在今天,是要被今天的生活和需要重新“解释”的,它不可能“原汁原味”,像某些“原教旨主义”者所想象的那样。最后,经过重新解 释和引申的“旧传统”,能够在今天的社会文化和生活世界中继续起作用,它将使中国呈现出与其他民族色彩不同,但又可以交相辉映的“新文化”。

  

  

   本文是作者在香港民政事务局主办的“2007年文化合作论坛”上的演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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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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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勿食我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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