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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生者与死者——1967年·关于进化论的另一种诠释

更新时间:2021-09-14 22:13:08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他不累,他是怕她累,他看见她那小巧的鼻子上沁出了汗珠,看见她在迈上一个梯阶时,总要不自觉地皱一下眉头。

   “我累了,我想歇一会儿。”他坐在一个修磨得很好的石凳上,打开挎包,从那里往外掏苹果,红得耀眼的苹果。她偎着他坐下来,心像小鹿那样不停地跳。不仅仅因为累,他知道她对于这种依偎感到紧张,便装做不太在意的样子以鼓励她。

   “你看。”

   “噢,我们爬这样高了呀!”

   看到十七孔桥了么?”

   “看到了。”

   “还有那儿,不,那儿,西堤上的玉带桥,我给你讲过,那是一座极美丽的桥。”

   “你讲过,你说它建于乾隆时期,和整座颐和园一样,到今年已经整整二百多年了。我们应当到那里去看看它。”

   “我们会去的,我们要去一切地方,一切值得去的地方。我们赶上了好时代,我们的生命仿佛也在燃烧。我是这样感觉的,你呢?你是这样感觉的么?”

   “是的,我现在就在燃烧。真的。”

   她的脸通红。她不停地在膝盖上叠她那块玫瑰红的小手帕。

   他定定地看着她。

   现在,从水平位置上讲,他们已经在佛香阁之上了。马上就要到山顶了。山上没有人。附近全是生长得极为茂盛的桧柏,也没有人。人好像都在山底下,在昆明湖上。山上仿佛只有他俩。上苍把整个世界都给了他们。

   他把那只削好的苹果拿在手里,忘了给她。他直望着她的眼睛。

   “小静。”

   “亚欧。”

   他们猛然间搂抱在一起。那只苹果,骨碌碌滚下山去了。他们搂抱着。他在她脸上寻找,寻找她那湿漉漉的、无数次激起他奇想的嘴唇。山风催动了万物,仿佛山在飘摇,像船儿一样。划呀!划呀!一个声音在喊。要赶紧划,船儿落后了。没有浪。哪儿有浪呢?船儿很平稳。可是它在摇。摇,摇,水中出现了星星,闪烁着,欢叫着,含着笑意。他盯住它们看,一动不动。

   “亚欧!”

   “小静!”

   她哭了,嘤嘤地哭,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他感觉到她肩胛的抽动。他没有劝慰她。这不是可以劝慰的。他这时候才知道女人对于幸福的表达方式和男人不同。他紧紧地搂住她。像搂住一只柔弱的羔羊。一种怜悯和保护她的渴望使他从本质方面想到了自己是一个男人。他迟疑而大胆地抚摸她的秀发和腰身,抚摸着这个充满生命力的,经常使他感到沉醉,感到目眩,感到痛苦和甜蜜的肉体。

   那时候还讲究送定婚戒指。他把它套在她那纤细的、近似于透明的手指上。她静静地等着他把这一切做好。小船在飘摇,那浪的涌动极为舒缓,像一支歌,像一首诗。那是一首蓝色的歌,它和绿色的诗交织成了一个奇妙的天地。幻想穿着美丽的衣衫,像精灵一样翱游其间。小船,幸福的小船,不停地飘摇。它不停地飘摇。

   “我不等了。亚欧,我不能再等了。亚欧……”

   “那也要在你毕业以后,我们等你毕业,半年,很快我把一切都准备好,房子,还有房子里的东西:家具、做饭用的东西……”

   “噢!”

   “我们会很快生一个孩子,我预感他是个男孩……”

   “是吗?是吗?”

   “是的,他是一个男孩,他很调皮,但很聪明,像我,更像你……”

   “噢!”

   她谛听着他的心跳。然后,她又抬起头来,像小鹿那样望着他的眼睛,可怜巴巴的。事后他们多次回忆起这时候的情景。他觉得又好笑又好玩。他们一直回忆了十七年,累了的时候,孩子长了的时候,两个人相互温存的时候,她像小猫一样蜷伏在他肘弯间的时候……

   徐亚欧摇了摇头,好像要抖落掉一群落在头上的马蜂。于是,他抖落掉了上面这个小小的回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候想起它来。

   森林沉到夜色中去了。

   走兽们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相互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情。它们议论了很久。奇怪的是没有一种野物敢于向他们走近。经验告诉它们:两只脚的兽类是可怕的东西,还是不惹他们为好。它们并不缺少吃食。它们没有必要给自己惹麻烦。它们绕开那两个人,向密林深处走去了。

   那两个人此时疲乏得如同一摊水。不要说狼,就是一只兔子扑上来,他们也难于招架。

   卢静匍匐在徐亚欧脚边,已经睡着了,一点儿声息也没有。徐亚欧还以为她死了。他用手试了一下她的呼吸,很微弱,终归是有。他便不管她。他只顾抽自己的烟,他不让烟浪费一点儿,全部吞到胃里去。仿佛烟可以在那里压缩成某种营养物质一样。他能够感觉到烟流像奶液一样从喉管涌下去,涌到胃里。

   他背靠着一棵大树。树皮极为粗糙,到处都是裂纹。这是一棵橡树。只有东北才有如此高大的橡树。到了华北,尽管同一个种属,也长不到这么高大。现在它宁静地睡着,像是一个老人,发出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这棵橡树使他感觉获得了某种庇护。自然地理教师,容易从直觉上感知大自然。如果卢静的精神机制具有这种功能,她也许不至于如此乏累。

   现在他什么也不想。尤其不回想过去。过去已经消失了。过去的生活消失了。过去的徐亚欧也消失了。现在只剩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徐亚欧,一个只面向未来的东西。未来也是不确定的。那么,他便只为现在。正是为了现在,他才举起了那把锋利的菜刀。他才推着她出走……他只为现在。

   现在,当一个人置身于狼虫虎豹之中时,你还能指望他身上存在多少人性呢?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脱离了一切法律、道德约束的人,一个凭着自己的自然本性活着的人,一个自由人。我什么也不怕了。这是一种最严格意义上的解放。我还从来没有如此大胆而赤裸裸地活过。我现在才寻找到自己。真实的自己。我现在才品尝到生活的另一种甘甜,这是一种返璞归真的甘甜。

   两天火车,一天汽车,从焦营镇进山,今天是第三天。也就是说,他们离开北京已经快一个星期了。他估计此时的学校、街道,甚至整个西城区和北京市,都在议论着一场凶杀。他估计会有传单印出,说这场凶杀是阶级敌人的疯狂的报复。他估计公安部门已经向全国散发了通缉令,说不定很快就会被张贴在焦营镇的街道上和那个仅有的小饭铺里……所有这一切,概因于并不怎么起眼的徐亚欧,一个见人面总显得很谦卑的人。

   他幻想过,那是年轻时代漫无边际的幻想——他要在地理学研究上使自己的生命焕发出夺目的光彩,他要让世人瞩目。这幻想不久便破灭了。他以为自己也将和千千万万人一样,像蝼蚁那样走完一生,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件事情上,在这样的时候……

   他咧开空洞的嘴笑了。

   半个月前,他那满嘴白牙被他的学生用缠上汽车内胎的木棒打掉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

  

第二章

  

   卢静躺在岩洞里。

   岩洞不大,进深大约三米,两米左右宽窄。穹窿处有一块向上裂开去的缝隙,不知道有多深。那里经常有响动,簌簌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地上铺了一层荆条,灰白色的叶片一经揉搓,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奇异的清香。

   从洞口望开去,地势很辽阔,葱茏的林木在山谷间涌动着绿浪。天空一片湛蓝。苍鹰缓缓地飞着,好像在同上下起伏着的气流嬉戏,一会飘上,一会沉下,显示出一种极度的舒适。极远处有一块雨云,正沿着地平线南行,所到之处,把山峦的轮廓也搞模糊了。她很期望那片雨云飘行到这里,她感觉非常燥热,从精神上和肉体上同时感到的燥热。她恨不得站在雨地里好好淋一淋。左手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了那尖锐的疼痛。此刻疼痛变得很迟钝,而且,也没有了鲜明的界限。仿佛疼痛被稀释以后又给肢体注射进去了。现在整个左臂都在泛疼。她还感觉那里很热。像是在着火。血的涌动像火苗一样,一下一下地蹿起。这使人很难忍受。她把胳膊贴在冰凉的岩壁上,这样舒适一些。

   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外面的景物。她当然可以钻出岩洞,好好地观赏一下,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可是,她没有兴趣。世界离她十分遥远,贴近她的,只有自己的感知,一种迷茫的,难辨其貌的,失去了时序的感知。

   她还记得,又一次疼起来的时候是在深夜。起初她紧紧地蜷缩着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疼痛像潮水一样向周身散射。她无法抗拒这可怕的侵袭了。她紧紧地咬着嘴唇,跪了起来。她双膝撑着床,扭动着臀部。她仍尽量不发出声音。她知道徐亚欧累,他此时睡得正香甜,她不愿意打搅他。既然所有的女人都要经过这一关,她就不相信自己挺不过去,她一定能挺过去。她可不大喊大叫,像农村的婆娘那样。她早就这么对她的同伴说过,她也对徐亚欧说过。可现在她多么想喊叫啊。她没想到这种疼痛会如此难以忍受。

   窗外寒风呼啸,院里那棵枣树的枯枝,发出拉哨似的响声。也许落雪了。下场大雪多好!会有多么舒畅!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小时候在院子里堆雪人的情景。她把小手冻得通红,连饭都顾不得吃。妈妈不得已才骂了她几句,把她拉回到温暖的屋子里面去了。

   妈妈!妈妈!妈妈说过,疼得厉害时,让亚欧叫她一声。现在到那个时候了么?哎呀呀,我真有些恨你了,你怎么一点儿也不体谅母亲呢?不要动了,你不要动了,我受不了了啊。你安静些不好吗?这个世界已经做好了欢迎你降生的一切准备,你安静一些好吗?

   他不安静。随着一阵阵胎动,抽紧了的疼痛仿佛产生出一种强大的磁力,把周身的一切都吸附到小腹上,在那里凝成一个疼点了。剧烈的疼痛使她大汗淋漓,她把枕巾塞进嘴里,拼命地咬……她一下子歪倒在床上。

   徐亚欧醒了。

   “小静,卢静,你感觉不好么?”

   卢静扭曲着身体,默不作声。

   徐亚欧急了,一边穿衣服一边冲隔壁房间大叫:“妈妈!妈妈!”

   那边有人应了声。

   “您快过来!卢静好像到了……”

   这时候,卢静摸索到了徐亚欧的手。她的手上满是汗渍。她向徐亚欧强作出轻松的笑容,喃喃地说:“我想……是……是到时候了。”

   是到时候了。富于经验的妈妈马上做出了判断。徐亚欧去准备自行车,妈妈给卢静穿衣服,穿得很厚很厚,像个雪人。徐亚欧把她抱到自行车上,她正好倚靠着自己,用一只手扶住车把,另一只手拢住她的腰。他推着车走。

   “你别管我,我扶车座就行,这样你太难走了。”

   “小静!”

   卢静再没说什么。她静静地靠着丈夫。她感觉到路面每一个起伏,感觉到丈夫迈出的每一个脚步。她还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多么好啊,现在,她并不希望那么快就到医院。她想这样和亲爱的亚欧走一走。噢,只有我和你的日子结束了,亚欧。你不要着急。现在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夜色中,明亮的路灯衬映出雪花在飞舞,马路已经白了。徐亚欧要极为小心才是。卢静微闭着眼睛,等着雪花落到她的面颊上。她充分体验到了令人陶醉的幸福,一种只有女人才能够享受到的幸福。这幸福是凝结着的,你无法确切地区分它的成分。它是人生的结晶体。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忘记自己的丈夫送她去产院时的这段甜蜜的时光。紧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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