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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曼菱:风云未淡定的怀念——我与张贤亮的交往

更新时间:2021-09-14 16:23:42
作者: 张曼菱  
以后你媳妇坐月子的时候,我会来伺候。”

   张贤亮说:“她真的来了,把产妇照料得非常好。其实,她也是一位知识女性。”

   我不由得叹道:“这个女的,可比你那个《绿化树》什么的要深厚感人得多!你写的东西,仿佛就是中国男性在背负着时代的十字架,现实是女性也在其中啊!这个女的,也很难得,最终人性没有磨灭。你应当写她。”

   他说:“可是如果不是她要挟,我也不会把我那一箱子哲学笔记烧了。”

   我说:“没必要再为那些烧掉的笔记耿耿于怀。你那种封闭的学习,不过是对自己脑子的体操训练,所以你现在才能有这样的喷发。但作为哲学,你已经落伍很多了,那些东西不可能成为哲学产品,你烧掉它获得自由,是对的。”

   他望着我,说:“是吗?”

   我说:“你可以释怀了。想你的文学创作吧。”

   她与他都重返正常生活,又有了尊严,也有了相互的怜悯。这让我感到,最初她的威胁,不过是想留住男人,她不会真的诬陷他的。他们在那个时代的遭遇,无数次地令我想到普希金的《致凯恩》:有了眼泪,有了灵感,也有了爱情。

   在劳改农场,居然可以展开这样一小角人性空间。这个创举真当载入史册。这样别人无法经历的故事,又有强烈的感染力,可谓文学素材中的一座宝库。

   我把自己知青时期写的一首诗抄在宾馆的信笺上给他看:

   那席卷世界的思想之力,

   在天空聚集乌云,

   我看到,一个伟大英雄的幽灵,

   几缕小儿女的柔情。

   灵魂曾经一千次地屈服

   怒火,又把这屈服的假象烧光!

   他说:“我这一辈子总要回到哲学的,那是我年轻时候的志向,我真正热爱的是哲学。”

   当他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发表,招来很多非议时,我对他讲:“你不能说得文雅温和一些吗?那么直愣愣的,横空出世。”

   他说:“我就是要刺激他们,这般假道学,他们不需要女人吗?这在哲学里是站得住的。”

   在他的血管里奔流着华夏男儿的热血和对生命的严肃追索。这是他独特的形象。

   那天,桌上有一盘橘子。他一面请我吃,一面取了一个,剥开,撕成小瓣,又把小瓣的皮撕开,现出晶莹的果肉。

   我说:“你这个劳改过的,吃橘子还这么讲究?”

   他说:“我儿子最爱吃橘子。我给他剥橘子吃,一瓣一瓣喂他。他不要他妈妈喂,只要我。”

   流露的父爱使他瞬间变得天真骄傲。稚嫩的儿子,令他犹如拥有了万物。

   过几天他就要回宁夏。想儿子了。

   “我要带我儿子到田野上捉蛐蛐,答应过他的。”

   这人间天伦,对于他来得很迟,但终于来了。

   我说:“嗯,在男女之间,你已经看不到真诚了,也就不美了。”

   他一愣:“让你说对了。”

   在他的内心里,对过去,对现在,还有太多没有理顺的东西。依靠强大的才气和意志,在混沌中,张贤亮完成着他对那个时代的文学使命。

   等到《肖尔布拉克》发表,我有种感觉,就是他不再只挖掘自己的经历了,他把他的那些感受与对大西北人的爱,都投放到这篇小说里,放在这些苦难的、比他年轻的一代人身上。根子还是西部。离开西部,他就会失根。

   有一次他对我说:“大西北的美和历史,给这个国家的贡献,就像一个人要有脊骨一样。”

   我说:“你以为我们西南的草民,还有江南的秀才,就没有脊骨了?”

   他说:“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不要故意拧了。”

   我说:“当然,你现在写到我们知青的苦难了。我就是知青,感谢啊。”

   知青,尤其是女知青,无论南北,都会被迫地将自己的豆蔻年华抵押出去。

   张贤亮这种对比他年轻一代人的怜香惜玉,与他的生活态度是一致的。他还给我讲过一些年轻女性迷恋他的事情,都是带着一种疼惜的语气:“她太小了!”

   每想到这些,我觉得,他在内心里是有一座道德界碑的,他对纯洁女性是爱怜的。这是中国男子传统的风度。而对于那些狂蜂浪蝶似的人,他是从内心里看不起的。在他的感情里,有鲜活的人性,还有哲学的审视。这形成了他小说特有的魅力,也是他这个人的魅力。

   后来我去了新疆,再回到勺园,看到一封他给我留的信,告诉我他来北京的时间地点。我把那封信给人文社白舒荣大姐看了。他已经回宁夏了。我写了一封信寄过去。我说:“等你到六十岁,我会来宁夏看你。”

   人世颠簸,后面的岁月不再从容。当我在报纸上看到张贤亮的讣闻,不由惊悚。

   记忆的长河留下几幅定格画面:

   其一,西北荒漠的暗夜中,隐蔽的山丘背后一团火光冲天而起。那是一个视哲学追求为生命的知识分子,在焚烧他的黑格尔哲学笔记。那些燃尽的纸页,曾是陪伴他枯寂岁月的无言情侣。

   其二,青绿的郊野上,一个中年男子在熟练地捕捉蝴蝶、蛐蛐,取悦身边的那个幼儿。

   …………

   张贤亮,最终与《牧马人》里的角色一样,回归他的西部,那片赐予他苦难与文学灵感,还有家园眷恋的土地。他天资过人,早悟出不离不弃的真谛。比起很多离根的人们,张贤亮是圆满的。

   我喜欢去发现。从我最初的中篇小说《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到对西南联大的寻觅,以及《中国布衣》的写作,都志在展示那些被正统文本忽略与遗漏的内容。张贤亮给我讲过的那些被时代与文采压盖的真实经历,存放在一个比他年轻的作家的心里。他是告诉我,人性若在反抗中失却了自我,失却了同类与同情,这才是真正的绝望之境。人性的脆弱与救赎,使我想到托尔斯泰的《复活》。

   我以为,张贤亮在其小说中宣扬的所谓知识分子的“原罪”,并非他的本心和本色,而是他在文学“求生”路上的一种妥协。苦难使他成为一个复杂的多层次的人。

   他是睿智、杰出的那一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他们让自己饱受压抑的生命,借由文学之力爆发出炽烈的火焰,照亮大地。

   杜诗曰:

   才力应难夸数公,

   凡今谁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兰苕上,

   未掣鲸鱼碧海中。

   那个以文学之笔呼风唤雨、激动国民之心的时代,永远令我们怀念。

   2021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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