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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道”的文化精神

更新时间:2021-09-09 22:50:02
作者: 王博 (进入专栏)  

  

   核心提示: “道”作为道路的本义具有一种独特的意义和包容优势。就道路具有一定的方向性而言,体现着一种明确的价值观;就道路自身呈现出某种法则而言,指示着某种具体的秩序理想。

   精华阐释:道的本意是路,《说文》:“道,路也,一达谓之道。”老子以道为天地万物的本原,以及价值和秩序的提供者。孔子要求儒者“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都具有“道不远人”的特点,天道和地道最后都要落实为、归结为人道。作为最崇高和最核心的概念,道体现着中国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体现着中国人对于从宇宙到政治、社会和生命秩序的根本理解。

  

   金岳霖在《论道》中说,每一个文化区都有它的中坚思想,每一中坚思想有它最崇高的概念、最基本的源动力。对于中国文化区来说,这个最崇高的概念就是道。这个说法符合历史的事实和大部分人的认知,那么,什么是道?道作为中国文化区最崇高的概念又能够反映出什么样的文化精神呢?

   老子以道为天地万物的本原,以及价值和秩序的提供者

   道是一个虚位的概念。这个说法来自于韩愈,他在《原道》中说:“仁与义有定名,道与德为虚位”。不同的学派虽然都谈论道德,并把它们置于最高的位置,却是各道其道,各德其德,形成了不同的思想和文化传统。

   道的本意是路,《说文》:“道,路也,一达谓之道。”《尚书·洪范》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之说,道、路对言,意义相同。此外,如“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等说法,突出王道的概念,王道指王应该遵循的道路,其中包含着古人对政治的根本原则、精神和秩序的理解。春秋时期,文献中多见天道和人道的说法,人道指人应遵循的道路和法则;由于天之意义的丰富性,天道或指天体运行的法则,或指天之意志或愿望的体现等。在这个时代,最高的概念仍然是天,而不是道。

   以诸子学兴起为标志的哲学突破,给道成为最崇高的概念奠定了基础。诸子论道,大体可以分为两家四系。两家是儒家和道家,每一家内部又分两系。道家之中,老子强调秩序,从宇宙秩序到政治秩序;庄子则突出境界,从宇宙境界到生命境界。儒家内部,以《诗》学和《礼》学的解释为中心,偏重在从心性和礼乐角度论道,孔子、孟子和荀子都有类似的倾向;《易》学则以阴阳论道,发展出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区分。

   具体而言,老子以道为天地万物的本原,以及价值和秩序的提供者。一方面,“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是世界的开始,所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故有“万物之始”的说法。道又生成畜养天地万物,故有“万物之母”之名。另一方面,如“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所云,道之所为乃是王之典范,提供给这个世界真正的价值和秩序。老子论道的核心,仍不离“路”的本意,以道为有无之间的路。老子发现了有无相生之道,同时,因其着眼点在于有,所以更突出无的作用和意义。“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无的原则落实到政治秩序的领域,就是主张君主无为,以保证百姓之自然。无为是权力的自我节制,避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人和百姓,对百姓采取宽容的态度,给其最大的空间。在这种情况下,百姓可以拥有最大的自主性,这就是自然。

   庄子同样以道为天地万物的本原,但在对道的理解上,更突出其虚无和大通的性质。《齐物论》说:“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佛教之外,中国哲学传统里把虚无讲得最彻底的就是庄子。庄子以虚无的心灵把万物之间的界限、差别、对立等全部打破,提出了齐物的世界观,“诙诡谲怪,道通为一”,“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这种世界观发展出一种逍遥的生命态度,无己无功无名,超然物外。在世俗的追求和儒家传统之外,庄子提供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

   孔子论道最大的特点,一是限制在人的领域,二是强调内心的世界

   孔子论道最大的特点,一是限制在人的领域,二是强调内心的世界。其内容则以礼和仁为主,礼是人伦的秩序,仁是礼乐重建的基础。孔子要求儒者“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在道的追求和实践中完成生命的意义。孔子之后,孟子和荀子各有偏重,如孟子道性善,以仁义礼知为人性之固有,体现为恻隐、羞恶、辞让和是非之心。荀子论性恶,隆礼义,以心之大清明状态为道可以在生命和世界之中确立的基础。孟子论道突出仁的意义,“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孟子·离娄上》)。荀子论道则突出礼的价值,“礼者,人道之极也”(《荀子·礼论》。但总体来说,孟子和荀子论道都体现出强烈的人文色彩。孟子论天不过是循着尽心、知性、知天的思路,所以才有“诚者,天之道”的说法。荀子则把天视为雕琢和教化的对象,以人心治天性,主张“化性起伪”。

   先秦之后,宋明时期是论道的又一个高峰,儒家、道家和佛教三足鼎立,互相批评和激荡,使三家的理论面貌更加清晰。就儒家而言,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思潮就是道学。大体来说,此时期儒家的道论大体可以分为三系。一是气学,一是理学,一是心学。气学以张载和王夫之为代表,理学的代表是二程和朱熹,心学的代表是陆九渊和王阳明。

   作为最崇高和最核心的概念,道体现着中国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

   时至现代和当代,道仍然是中国文化的核心符号。与古代不同,现当代的道论由于增加了西方的背景,所以思考多在中西和古今的维度中展开。以新儒家为例,以民主和科学为内容的西方之道如何和儒家传统嫁接,成为最重要的思想关怀。思想家们以旧邦新命的态度,在贯通中西古今的基础上,拓展着道的内涵。另一方面,对于“道”观念的执著也体现出思想家们新命旧邦的情怀,即试图在新的时代,阐发中国传统的精神和价值。

   作为最崇高和最核心的概念,道体现着中国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体现着中国人对于从宇宙到政治、社会和生命秩序的根本理解。毫无疑问,对道的不同理解体现着中国人思想世界的多元,譬如儒家和道家之间就有非常大的不同。儒家强调存在(如人群)内部的区分,并认为这种区分可以用“名”来表现,于是有“正名”之学,有“名教”之说,形成了以礼乐为中心的道的秩序。老子从对混沌的肯定出发,提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进一步发展出庄子的“大道不称”、“道不当名”之论,对礼乐秩序充满了批判的精神,更注重万物和百姓的自性与空间。这种对道的不同理解形成了健康的思想张力,以及互补的生活方式,共同塑造了中国人和而不同的心灵。

   但是从这种多元的道论背后,我们仍然可以发现某些共同的精神,其一是本体、价值和秩序的统一,道本体之确立更多地是为这个世界确立一种价值和秩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在此,“道”作为道路的本义就具有一种独特的意义和包容优势。就道路具有一定的方向性而言,体现着一种明确的价值观;就道路自身呈现出某种法则而言,指示着某种具体的秩序理想;就道路被人们所遵循而言,关联着生命本性和德性的确立。这使得“道”的意义极其丰富,可以成为生命和世界的象征。其二是对生活世界的关注,使道在本质上成为生活之道。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都具有“道不远人”的特点,天道和地道最后都要落实为、归结为人道。《中庸》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庄子》认为道无所不在,与物无际。在这种认识之下,世界的每一个存在都与道密不可分,生命被赋予了超越食色或生存的意义,而道就是生命意义的基础。生活不是生命的自然延续,而是道的展开和完成。孔颜之乐、庄子之至乐,都是生命和道融为一体的结果。

  

   来源:人民论坛 2013年10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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