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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兵:正法重辉的曙光──星云大师的人间佛教思想

更新时间:2021-09-02 18:45:00
作者: 陈兵  

  

  

“大师”一语,在近世中国佛教徒中颇有被降格滥用之嫌,甚至被当作对比丘尼的专称。其实,大师(梵语Wastr)在佛教中本是一个相当高级的称谓,按《本事经》解释,是指证到须陀洹果以上直至佛果的圣僧,此等人出现世间,以佛法的智慧化世导俗,令诸众生得无量义利安乐,万世师表,故称大师。《瑜伽师地论》卷八二:“能化导无量众生,令苦寂灭,故名大师;又为摧灭邪秽外道,出现世间,故名大师。”大师又为菩萨的德号之一。中国佛教界历代被尊称为大师者,如道安、僧朗、慧思、智者、吉藏、玄奘、惠能、善导等,日本的最澄、空海、圆仁、圆珍,及民国的太虚、印光、弘一,皆是影响巨大、堪为万世师表的法门龙象,多属某一宗派的重要祖师或为弘扬佛教作出巨大贡献的祖师级人物。当今佛教界,真正称得起大师尊号者,当推星云和尚为第一人。

   愿力宏伟,慈悲广大,佛学渊深,解行相应,智慧明睿,辩才无碍,这些佛教大师一般应具备的条件,星云和尚可谓当之无愧。与历代大师们相比,他还有其特出的品格、胆识、才干,及特别辉煌的业绩:他极善于针对现代人的机宜说法讲演、撰文编书,深入浅出,隽语连珠,把艰深的佛法从寺院藏经楼中解放出来,化为汩汩法水,滋润人们焦渴的心田;他是位佛教革命家,极富革故鼎新的胆略、勇气和开拓精神,极多新的创意,已写下了台湾佛教史上的五十多个第一,其中许多实际上是中国佛教史乃至世界佛教史上的第一,赢得“佛教的马丁·路德”、“佛教的创意大师”之誉;他极善于创业经营,具卓越的领导、管理、组织能力,所开创的佛光事业,已经是道场遍五大洲、信徒逾百万众,为佛教树立了千秋典范。

   诚如张培耕《以二十年的时间读一个人的感想》所说:星云大师“是中国佛教界第一位足以与其他宗教分庭抗礼,而为中国文化和中国佛教争一口气的人”。[注1]  弘一大师曾称赞印光大师为“三百年来一人”,从弘法愿力、革新创意、经营才干、辉煌业绩及与时俱进的精神来看,星云大师起码可称佛教史上的“千年来一人”。末法苍茫之际,厄难重重的中国佛教界,能出此等伟人,亦佛法之一大不可思议,乃我等炎黄子孙的一大荣耀!

   星云大师的辉煌业绩,以其振兴佛教以利人济世、令“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长流五大洲”的菩萨悲愿为用之不竭的动力,而其所说所为,表现出一种鲜明的主导思想:人间佛教的宗旨。人间佛教,在世人心目中已成为佛光山上高扬的旗帜。

   人间佛教,并非星云大师所首倡,他被称为人间佛教的实现者。他弘扬人间佛教不遗余力,使人间佛教真正成为千百万人的生命实践,并凝固为有目共睹的硬体软体;他很好地表述了自己人间佛教的主张、思想,是人间佛教理论的三大重要建构者之一(其余两位为太虚、印顺)。他有《人间佛教的基本思想》、《如何建设人间的佛教》等专论,编有《人间佛教》专书(《佛教丛书》之十)三十余万言,系统阐述人间佛教思想,内容颇为丰厚全面,其他大量演讲、文章、日记、格言、文艺作品中,也多处论述人间佛教,在在闪耀著人间佛教思想的智慧火花。正如他所自言:“人间佛教,不但早在我心里,在我的行为里,也时时在我的思想里。”甚至可以说,星云大师的所有著述,所有业绩,皆以人间佛教为主题,构成了博大精深的“星云人间佛教学”,在佛教思想史上树起一座丰碑。

   笔者孤陋寡闻,近几年才有幸拜读星云大师的主要著述,对其中表述的人间佛教思想至为服膺,深受启迪,有闻道恨晚之叹。本文作为一篇学习大师著述的总结报告,想对自己所见闻解知的大师人间佛教思想作一番梳理,以供想了解大师的读者参考。

   关于人间佛教,大师曾归纳为人间性、生活性、利他性、喜乐性、时代性、普济性六大特性[注2],实则大师人间佛教思想的特质和要点,不止于这些。本文拟从十个方面谈谈大师人间佛教思想。

   一、从太虚人生佛教到星云人间佛教

   人间佛教源于近现代佛教复兴运动的领袖太虚大师(一八九○~一九四七)于民国初年提出的人生佛教,为青年太虚轰动一时的“三佛革命”口号中“教理革命”(初称“学理革命”)的主题词。太虚以“人生佛教”为题,陆续发表过一系列讲演、文章,以一九二八年五月在上海俭德储蓄会所讲《人生的佛学》阐述人生佛教之意趣最为系统。一九三三年十月,太虚在汉口市商会作《怎样来建设人间佛教》的讲演,反响强烈。“人间佛教”与“人生佛教”大旨略同,其区别主要在人生佛教重在从个人信仰的角度著眼,人间佛教则重在从人类社会的角度著眼。一九三四年。由太虚大师创办的国内最佳佛刊《海潮音》特出“人间佛教号”专刊,发表了有关人间佛教的文章十八篇,作者皆为当时僧俗中的俊彦如大醒、竺摩、岫庐等。人间佛教成为当时中国佛教界的一股新思潮,获得不少佛教徒和社会人士的赞同。

   抗战期间,曾就读于太虚所主持的闽南佛学院的慈航法师(一八九五~一九五四)在星洲创办《人间》佛刊,浙江缙云县出过《人间佛教月刊》。太虚门人法舫在暹罗讲说人间佛教,撰有《依圣言量来建设人间佛教》等文。一九四四年,太虚大师汇集他历年来关于人间佛教的著述,新撰代序,编为《人生佛教》一书出版,系统阐述了他的人间佛教思想。在太虚大师提出人生佛教之同时,湖南顾净缘居士提倡“人道佛教”,湖北陈耀智居士提倡“人间佛学”,其精神皆与太虚大师的人生佛教、人间佛教相近。

   太虚大师提倡的人生佛教、人间佛教,本质上是一场思想革命,其出发点是对明清佛教“非人间性”之弊病的反省批判。宋代以来,中国佛教在封建专制及与之相应的儒家文化专制的环境下,在政府的严格管制下,被迫定位于专管出世,逐渐形成了隐遁山林、超尘避世的清高性格。如太虚大师在〈人生佛教的目的〉一文中所说:“旧行之佛教,厌离现实人生之心切,每重求后世之胜进或无生之寂灭”,“每与现实脱节,不能圆显佛教之功效”。又顺应民俗信仰,以经忏斋焰、送死度鬼为职事,自降品位,蒙受低俗迷信之讥,太虚大师称之为“鬼本神本”的佛教。提倡人生佛教,旨在纠治明清佛教偏离佛陀正法的弊端,将畸重出世、鬼本神本的佛教引向以现实人生为本,强调学佛须先做好人,以佛陀本有的人乘正法为导,过好物质的、伦理的、精神的生活,发达人生,完善人格,由人而佛,所谓“人成即佛成”。人间佛教,则重在实践服务人群的“菩萨行”,“以佛教的道理来改良社会,使人类进步,把世界改善”,建设“人间净土”。

   太虚大师从教证、判教、修证、理想等各个方面,建构起人生佛教、人间佛教的基本理论,开辟出佛教重兴的生路,其人间佛教思想影响了一代新僧和许多在家佛子,被不少人实践。几十年来的历史进程表明,中国海峡两岸的佛教,基本上都是沿著太虚大师所开辟的人间佛教的路子行进的。当然,由于保守思想的抗阻,及时势环境的原因,人间佛教的实施并非一帆风顺,尤其是与教理革命相表里的教制、教产革命的失败,大大遏制了人间佛教的推行。太虚大师在《我的佛教革命失败史》中将三佛革命失败的原因主要归咎于他自己性情气质的缺陷和实行能力的不足,他自信自己的“理论和启导确有特长,如得实行和统率力充足的人,必可建适应现代中国之佛教的学理与制度”。现在看来,太虚大师的人间佛教理论也尚未十分成熟,对运作上“必然遇到的不少问题,太虚只是提出了思路,未能解决。”[注3]

   太虚大师的高足,目前尚健在的印顺法师,立足佛教学术研究,对太虚大师的人间佛教思想作了进一步的发展和修正。印顺对中国佛教传统的反省较太虚更为彻底,对台、贤、禅等宗的理论基础真常唯心论及求至圆、至顿的倾向持批判态度,主张“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宏阐中期佛教之行解(以龙树为菩萨典范,但须防梵化之机),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注4],将《弥勒下生经》中“不修禅定、不断烦恼”的弥勒比丘实为实践人间佛教的现代菩萨僧典范,为人间佛教标明了坚实的经典依据。印顺提倡的人间佛教不仅对治偏于死与鬼,而且对治偏于神与永生,并强调法与律的统一,注重集体、青年,在家信众。印顺法师的人间佛教思想,对台湾乃至当今大陆佛教的导向,起了重大作用,为人间佛教的建设做出了巨大贡献。但印顺法师受日本佛教学术研究的影响,严谨有余而圆融不足,正如大陆学者邓子美兄所评论:

   从宗教社会学看,印顺的确把握了现代社会宗教需求的主流——理性化,但他对现代社会宗教需求的多元化似估计不足,其理性化也有绝对之嫌。……似乎也把他主张的人间佛教与中国化佛教的各宗派对立起来,轻忽了中国化佛教各宗派现代化的可能,同时,也排斥了借鉴国外宗教现代化的成功经验。这样,反使人间佛教理论失去了应有的普遍意义。[注5]

   另一方面,印顺法师是一位学者型的高僧,非长于经营而能将理论变为现实的人物。但适应现代社会的人间佛教思想,必然会展现其蓬勃生机,在台湾政治经济所形成的适宜气候条件下,终于在具备实行能力的星云大师、证严尼师等的努力下,变成了现实。

   星云大师,正是太虚大师当年所期望的那种既长于理论和启导,又“实行和统率力充足”,堪以担当“建立适应现代中国之佛教的学理与制度”之重任的法门龙象,是在太虚大师的人间佛教思想影响下成长起来的一代新僧中的佼佼者。他于国民革命军北伐的战火中(一九二七)降诞于江苏扬州江都一个兼营小香烛铺的农家,其最初的佛教因缘与太虚大师颇为相似,都是受外婆笃厚信仰的熏陶,自幼持斋礼佛。他从小便经受了一个承担天降大任者必经的劳瘁痛苦之锤炼:“经年累月,三餐不饱”[注6],“多次在死亡的边缘游走”[注7],在日寇的枪口刀光下担惊受怕,深受少年亡父之痛,饱阅苍生罹难之苦,铸成了坚忍达观的性格,激发了救世济民的悲愿。十二岁出家后,受戒、参学、打七、作务,在传统丛林的大熔炉里历经十年淬炼,“接受善知识炎热严威的考验,也尝到寒冬冰雪般的严峻教化”[注8],养成了传统的衲子本色,既继承了宗门丛林的优良传统,又深切认识到传统佛教积弱不振的诸般弊病。在有“佛教之北大”之称的焦山佛学院的学习,打下了坚实的佛学、国文基础,初露擅长写作的头角,与同学创办《怒涛》月刊,主编《徐报》副刊《霞光》,投稿江苏地方报纸,以文字弘法。这期间,他接受了太虚大师倡导的人间佛教思想,以满腔青春热血,发下了振兴佛教的宏愿,“爱教热忱、护教勇气在心中翻腾,每次自问:兴教度众,舍我其谁?一股沛然之气涌上胸怀。”[注9]其家师志开上人之重视经营,创办学校、农场、染织厂等实业的作风,对他也有很大影响。

   太虚大师是当时青年衲子心目中的导师,星云非出太虚门下,只见过太虚两次面,听过一次开示,但他读过很多太虚著述,对太虚大师由衷敬仰,引为楷模,实际上是太虚大师未竟志业的忠实继承者。星云大师多次谈到对太虚大师的景仰和对太虚人间佛教思想的认同,如在纪念太虚大师八秩诞辰会议上的讲话《浩浩乎,巍巍乎!》中说:

   大师是我向所敬仰而崇拜的长老,大师的人格与德业,慈心与悲愿,一向是我所倾慕而愿意效法的。[注10]

   后来回忆往事时,他说:

   我从小出家时,就一直希望能有一位领导者能让我追随效法,当时太虚大师有感于中国佛教的积弊甚深,所以极力推动教制、教理、教产改革,他的悲心愿力,他的深厚学养,他的热忱为教,他的勇于承担……在在都成为许多青年僧伽心目中最景仰的对象,虽然我只有亲聆教诲一、二次,但心常向往之,甚至经常想到:如果有一天能为他效命,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注11]

   太虚大师对佛教提出的兴学理念:“教产革命,教制革命,教理革命”,成为我最早心仪的复兴佛教之不二法门。[注12]

一九四六年七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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