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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我的根,我的胎盘

更新时间:2021-09-01 12:57:57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孔子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他老先生真会讲话,谁也不得罪,因为国人脚下的这片广袤大地,低头见水,抬头见山,二者必居其一,是以,你不是智者,就是仁者,甚而依水傍山,智仁双全。

   我出生在里下河平原,一马平川,跑几百里也不见一座山,水却出奇地多,随处可见河沟、池塘、湖荡,故而统称水乡。

   水乡的人为什么多智?孔子怎么诠释的,我不清楚。我只晓得水是生命之源,离了它,谁也甭想活,所以古人逐水而居,今人也是一样。大家都奔着水去,水边人口自然稠密,由是村落城镇兴矣,置身其中,日日你来我去,交流碰撞,傻瓜也会变得聪明。

   说到祖籍,这是一个需要考古的大课题。有说上古,卞氏肇兴于山东泗水,斯地多山,多水,且与孔子的老家曲阜毗邻,论语记载“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里的川,就是泗水。

   魏晋,中原战乱,大批部族南迁,卞氏移居江左——那可是风水宝地,绝胜故里,美中不足的是山少,偶见点缀,不过是丘陵而已。

   再往后,就是明朝了,朱元璋马上夺得天下,夺得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兵燹过后,许多地方赤地千里,荒无人烟。朱氏王朝策动大移民,北方的出发地是洪洞县大槐树下,南方的出发地是苏州阊门。我的祖先,就是经阊门流放到苏北。

   据祖父手记,一世祖落脚在盐城南乡,然后开枝散叶,我这一门的祖上,先是迁徙到阜邑东沟,继而迁徙到洋河东兴庄。东沟我熟悉,洋河东兴庄不知指的是何地。儿时记忆,曾祖父、祖父、父亲、兄姐,祖籍都是阜邑陈良。母亲曾讲,曾祖父时候,卞家是大户。民国初年遭土匪抢劫,房屋烧光,财宝抢光,从此败落下来。曾祖父没几年就下世了。祖父为了生活,就把家搬到射阳合德。

   我出生时,是在船上。父母那时弄一条小船,来往于合德、陈良和上海之间,俗称跑单帮。我从记事起,就跟祖父祖母过。陈良老家有十一亩水田,每年栽秧、割稻,父母都要回去,我也会跟着他们玩一趟。

   老家建在高墩——大人说是防备洪水用的,可见物极必反,水多了也会带来祸患。墩上耸两所房屋,坐西朝东,北边住的是三叔父家,南边住的是三祖父家。门前高墩的边沿,长着两棵老槐树,那真是高,因为我矮,看起来更觉钻入云霄,我曾认认真真想过,要多少棵老槐树接起来,就能爬到天上。

   老槐树对我最早的美学启蒙,来自它的整体长势。有一天我偶然观察到,老槐树是长在墩边的,枝枝丫丫都朝东朝南倾斜,大人说,那是跟太阳跑的,但是它的根须,没有向东延伸——东边悬空,它不干,它向西边蜿蜒,一路挺进到墙脚,有一截半露出地面,三叔父把它深埋进土,顺便给拐了个方向,朝北——免得它拱坏屋基。瞧,枝枝杈杈向东南发展,根根须须却朝西北爬伸,树木天生就懂得生存哲学,越是高大,越讲究平衡。

   墩后是一条小河,岸边长满翠竹,细细瘦瘦,形如芦苇的那种。把竹竿砍断,制成竹笛,或是制成竹蜻蜓,这是我最早的手工课——没人教,我也不当一回事——头没开好,害得我老来还是笨手笨脚。

   父亲有项绝技,把细竹竿竖在右手拇指外侧,来回大幅度转悠,竹竿就像被拇指吸牢,摆动中绝不会落下。我试着练习,手一摆竹竿就滑落。父亲说,这要用巧劲,用惯性。不懂,大人的话好多要等长大了才豁然。

   高墩北边,是牛棚,牛棚挨着水车。牛是农家的坦克,当它犁田,我神气活现地在一旁吆喝,自有一分得意。踩水车是大人的游戏,一般四人一组,双臂担在横杠上,双脚踩动脚拐,说说笑笑,其乐无穷。小孩子无份,每想尝试,大人总说:去,去!等再吃十年饭。

   十年饭是多少碗啊?好想赶快把它扒拉完。

   水车北边有一道板桥,连接河那边的神秘世界。一天,我尝试躲开大人,独自过桥探险,眼看走了一半,侧面一阵狂风刮来,立脚不稳,扑通一声跌进水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并不觉得怕,只感到耳朵嗡嗡响,身子忽忽悠悠,一个劲地往下沉,沉,沉到后来,脚底触到一片坚实,本能地使劲一蹬,迅速向上浮,我浮得好轻松,好自在,头顶一片白花花的亮光,我冲着亮光拼命举起双手——桥上恰巧有大人经过,一把将我从水中拎起。

   至今记得人家说的话:“你命大,三四岁的伢子,掉到河里,居然不慌不乱,举着双手向上浮;说句迷信的话,就像是下边有人托着。”

   后来母亲带我过桥,桥那边有大周庄,大曹庄,大周庄住着母亲的二姐,大曹庄是母亲的娘家,母亲在乎的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我着迷的是村庄的命名,庄子前面加个姓,表明这是某姓的地盘,姓氏前面加个大,告示这是巨族,人多势众,不可小觑。嗣后听说,这两个庄子盛产革命家和土匪。

   最后一次跟父母回老家,是七岁。

   八岁,我结束私塾,正式上学堂。以后越走越远,北上京华,南下三湘,复返京畿。这么多年过去,老家仅回去过几趟。记得早先陆路不通,要乘船——可见水网之密。

   久居京城的新家,老家并未远去,它是一张无形的网,时时把游子笼罩。

   难怪,我跟周克玉上将特别投缘。他是老射中毕业,我的前辈,更是阜宁陈良人,道地的老乡。老乡见老乡,不需要拐弯抹角,闪烁其词,一切都直来直去,实打实。顺便说一句,周将军属于这个世界上最真最诚的那种人,对我有知遇,他之大归,我迄今未说一句话,所谓大恩难言谢,谨深深埋在心底。

   也难怪,我跟同是阜宁籍的数学家周从尧年岁愈大,过从愈密。当我俩见面,他大谈文艺,我请教数理,乡音会自动弹跳在舌尖。某次说到阜宁,他说阜古义为山丘,后来又指土堆。我眼前突然闪现出老家的高墩,以及墩上老槐树那饱含力学之道的根须。

   那根下,长埋着我的精神胎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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