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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谈范仲淹的词

更新时间:2021-08-30 15:40:14
作者: 温泉  

  

   范仲淹(989—1052)是北宋时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文学家和诗人。他虽然不是词的专门家,然而也写了一些词,并且对当时及后来的词坛有很大的影响。《东轩笔录》云:“范希文守边日,作【渔家傲】乐歌数阙,皆以‘塞下秋来’为首句,颇述边镇之劳苦,欧阳公尝呼为‘穷塞主之词’。”(《东轩笔录》卷十一)可是,关于写边塞生活的词,“今只存‘衡阳雁去’一调。”(《疆邨丛书》)在《疆邨丛书》中,有《范文正公诗余》一卷,其中除【渔家傲】外,还有【忆王孙】、【苏幕遮】、【御街行】、【剔银灯】和【定风波】。【剔银灯】一首,是否真是范仲淹所作,笔者颇有怀疑,特留待后面论述。【忆王孙】一首,今人唐圭璋先生和龙榆生先生均考定乃李重元所作。唐圭璋先生在《全宋词》卷二十一中写道:“《疆邨丛书》本《范文正公诗余》系用曹君直校补岁寒堂刊《范文正公集补编》本,但第一首【忆王孙】‘飕飕风冷荻花秋’一首乃李重元词,见《花庵词选》。”《花庵词选》卷七有李重元【忆王孙】四首,名曰:“春词”、“夏词”、“秋词”、“冬词”。其第三首“秋词”(“飕飕风冷获花秋”),与疑作范词“秋思”的那首完全相同。《花庵词选》是最早记载范词的词集之一,成书时间与范、李二氏所处的时代是比较接近的。因此,唐龙二先生的论断是可信的。

   一、范仲淹的词的主题思想及其风格的多样性

   依据主题思想性及风格的不同,我把现存的范词归为三类(【剔银灯】因存疑,另外论述)。【苏幕遮】和【御街行】是一类;【渔家傲】是一类;【定风波】是一类。今分别论述如下。

   【苏幕遮】(别恨)(注一)

   碧云天,

   红叶地。(注二)

   秋色连波,

   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

   芳草无情,

   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

   追旅思;

   夜夜除非,

   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

   酒入愁肠,

   化作相思泪。

   (注一)题曰“别恨”,有的版本作“秋思”,此从《花庵词选》。

   (注二)《词综》与《疆邨丛书》均作“黄叶地”,此从《花庵词选》。

   【御街行】(秋日怀旧)

   纷纷坠叶飘香砌。

   夜寂静,

   寒声碎。

   真珠廉卷玉楼空,

   天淡银河垂地。

   年年今夜,

   月华如练

   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

   酒未到,

   先成泪。

   残灯明灭枕头欹,

   谙尽孤眠滋味。

   都来此事,

   眉向心上,

   无计相回避。

   【苏幕遮】和【御街行】写的都是传统题材,写的景色都是深秋的景色。

   关于【苏幕遮】的主题思想,黄蓼园云:“按文正一生,并非怀土之士,所谓乡魂旅思以及愁肠思泪等语,似沾沾作儿女想,何也?观前阕可以想其寄托。开首四句,不过借秋色苍茫以隐抒其忧国之意;‘山映斜阳’三句,隐隐见世道不甚清明而小人更为得意之象;芳草喻小人,唐人已多用之也。第二阕因心之忧愁,不自聊赖,始动其乡魂旅思而梦不安枕,酒皆化泪矣。其实,忧愁非为思家也。文正当宋仁宗之时,敭历中外,身肩一国之安危,虽其时不无小人,究系隆盛之日,而文正忧愁若此,此其所以先天下之忧而忧矣。”(《蓼园词选》)这种解说,确实是穿凿附会,正如胡云翼所说:“黄蓼园所赋予这首词的思想意义,完全是外加的。”

   【苏幕遮】,许多人都认为它是写恋人之思的。杨慎在《词品》中说:“二公(韩魏公、范文正公—笔者)一时勳德重望,而辞亦情致如此,……”《词苑》云:“范文正公【苏幕遮】‘碧云天’云云,公之正气塞天地,而情语入妙至此。”(《历代诗余》引)夏承焘、怀霜在《范仲淹多样风格的词》中写道:“这两首词(指【苏幕遮】和【御街行】——笔者)都是描写儿女离情的,……”(见1962年6月8日文汇报)

   我不同意以上说法。我们不应该因为屈原和唐人用“芳草”喻小人,就认为范词中“芳草”亦喻小人;不应该因古人多用“芳草”喻离别,就认为范词中“芳草”亦喻离别(夏承焘和怀霜的文章中有“芳草无情,只是暗点离别”等语);也不应该因为看见【苏幕遮】中有“相思”二字,就认为它是写儿女情事的,因为“相思”也是有多种多样的。我们应该从通篇来分析它。

   既不是“忧天下”,又不是“怀情人”。这首词到底写的是什么样的主题?张惠言《词选》说:“此去国之情。”这说得比较近似。但这“国”是什么“国”呢?范仲淹没有离开过祖国,不可能有怀念祖国之情,因此,这“国”并不是“祖国”。范仲淹由于党争,佞人的排挤、谤议,受贬几次,在朝庭站不住脚,自己也曾好几次请命外出作地方官,因此,不至于有怀京都之情,这“国”也不大可能是“国都”。从上所言,再从该词的通篇来看,我认为【苏幕遮】所写的是怀故乡(古人有称“故乡”为“故国”者,张惠言所谓“国”,应指此),念亲友(包括志同道合的同僚)之情。下段就这方面试作分析一下。

   【苏幕遮】上片着重写景,下片着重抒情,同时,上片亦是情语,下片亦有写景,可以说是情景交融的。上片写的是深秋傍晚,下片写的是入夜后的事。在深秋的一个傍晚,登高楼而远眺,看到的是“碧云天,红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在这开阔的境界中,看到“天接水”的远方及逐渐伸延到斜阳外的芳草,作为旅人的、政治上屡遭挫折的、有时代局限和阶级局限的范仲淹,自然会引起怀念故乡和故乡亲友(包括志同道合的同僚)的感情。下片的“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正道出了他忧思之源。范仲淹也是有乡土观念的,不象黄蓼园所说的“文正一生并非怀土之士”。他在显贵以后,常把“恩例奉赐”拿到家乡去散给族人。且买田于苏州,号曰“义庄”,再以“义庄”的出息赡养族人。虽然,一首词不一定就是写作者自己的事,但总是灌注入作者的思想感情的。我想这首词,正写出了范仲淹因为久离家乡和亲族、羁旅在外、感到寂寞孤单,所引起的怀念家乡和亲友的思想感情。

   【御街行】的主题比较不好理解。从字面上和词的意境上来看,它是通过在深夜里所见所闻所为所感的描写,表现了一个人的爱情失意、恋人之思,自然也体现了作者的以孤寂感和其他种种积郁。但也许作者另有寄托。前人常以写怀情人来表达怀念国君的感情。范仲淹是个忠君爱国者,曾为了维护皇帝的尊严屡次进谏而不顾利害。他虽然屡次遭贬,但他认为是皇帝左右的吕夷简等人排挤他的结果,因此他不至于怨恨皇帝(他参加党争时,斗争矛头是指向吕夷简等人的)。相反地,他还提出许多维护皇帝统治的主张(虽然代表了当时较进步的中、小地主的利益,客观上也符合了当时人民的一些愿望,但本质上是为封建王朝服务的)。因此,他遭贬或事边时怀念国君也是有可能的。如果这词的主题真是这样,那么,根据上面所言,这个主题的两面性——有值得肯定的地方,又有值得否定的地方——是很显然的,这里就不多说了。但其是否真有这样的主题,大家还可以研究,这里仅是把问题提出来而已。

   现在,就以前一种解释来分析一下这首词。

   【御街行】所写的景致,全是深秋夜晚的,比起【苏幕遮】来,这秋意还要更深。【苏幕遮】中,秋,只深到叶红的地步,而【御街行】所写的秋,则已到了“纷纷坠叶”、“寒 声碎”的程度了,已接近冬天了。在静寂的夜晚“真珠廉卷玉楼空”,不见所爱,只见“天淡银河垂地”,显得非常孤寂、空虚。“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这就是他孤寂、空虚和忧郁的原因。这里,有对所欢的怀念,也对有家不能团聚的现实所发出的不满和愤慨。下片写了愁闷无法解脱的情景,以酒解愁更相思,愁苦真是太深了,通篇是哽咽,句句是哭诉。然而与前首一样,是低泣,是抽噎,而不是大哭,这就写出了愁深的不可测。

   我们怎样评价【苏幕遮】和【御街行】所反映的思想感情呢?

   【苏幕遮】里所反映的爱家乡、爱亲友的思想感情是封建社会中进步知识分子的常情。这种思想感情,与范仲淹的忠君爱国思想并不矛盾。他爱国,自然爱家乡和家乡的亲友,也是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思想的一部分。我们知道历史上的范仲淹是个正直的士大夫,他的政治主张虽在本质上是维护封建统治,但在某种意义上或多或少表现了他对当时人民的体恤,即对人民处在大官僚大地主的盘剥之下,处在天灾的威胁之下,或多或少有些同情,这在他做地方官时开仓济灾民和兴修水利使沿海人民少受海潮威胁就可以表明,他对于故乡的好亲友大概是抱着这种心情的,他自然是把故乡亲友当成必须体恤的对象。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故乡,也自然是他这“天下”的一部分。那么对于长期羁旅在外的范仲淹来说,家乡亲友的喜怒哀乐也就是他的喜怒哀乐。这就是说,对家乡和家乡亲友的怀念所引起的“忧”也是他“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忧”的一部分。对大的方面——国家——的忧,和对小的方面,具体的方面——家乡、亲友——的忧,构成了他“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忧”的具体内容。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口号,在北宋初的范仲淹能够提出来,不能不说他具有进步的世界观(因此,【苏幕遮】在当时也有一定的意义)。然而,他这种世界观,并不象有些当代人引用时所体会的那样单纯,那样进步,而是有局限的(我指的是范仲淹提出这种口号时所呈现的本来含义)。他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所谓“天下”,是包括中、小地区在内的帝王的天下,跟人民的天下是有距离的。因此,这种怀念家乡和亲友的思想感情实质上乃是封建士大夫的。我们再来看看他所谓的宗族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他说:“自祖宗来积德百余年,而始发于圣,得至大官,如独享富贵而不恤宗族,异日何以见祖宗于地下,何以入家庙乎?”(《范文正公集、年谱》)他不肯“独享富贵”是对自己宗族而言的。他这段话中,显而易见,他把自己得大官当作为本族人谋利的途径;他把恤族人当成自己的责任,可是仍旧从“我”这个角度出发——以恤人乐己,是为了对得起祖宗,不至于在祖宗面前处于尴尬地位。在今天看来,他恤族人的做法,实际上是剥削他地之人,以富本乡之亲之戚之友。这是值得批评的地方。

   【御街行】与【苏幕遮】一样,使人读之感到压抑,心情沉重,而且更甚。在封建社会里,妻离子散是常有的事,而在宦海中浮沉的范仲淹,也存在着有家不能团聚的悲哀;就在这个意义上说,这一首词与【苏幕遮】一样,具有一定的历史真实性(【苏幕遮】反映了封建社会里的士大夫离乡背井而怀念家乡和家乡亲人的苦闷)。换句话说,这两首词都揭露了当时背井离乡的知识分子的苦闷,从侧面表达了作者对当时社会的不满。【御街行】所写的儿女之情也是干净的,是真情实感的流露,虽然缠绵悱恻,却没有花间派那样不堪入目的东西。

【苏幕遮】那种怀家乡、念亲友到忧思冲冲积郁化泪的思想感情,是与我们为了改革开放和世界和平事业、建设祖国保卫祖国而志在四方、以四海为家在外工作或学习的人不融洽的。如果谁再有象【苏幕遮】那们的思想感情,就与当今时代精神和我们的志向意愿脱离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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