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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向桐:约定主义的“结构—功能”路径阐释

更新时间:2021-08-20 16:04:16
作者: 贾向桐  
“经验意义的单位是整个科学”。[16]41-42再进一步,奎因得出了对二分法的著名批判,科学理论的所有成分和属性都基于经验,自然主义就将约定论彻底置于经验主义基础上,只是鉴于整体论命题,经验和约定在以“中心—边界”范式为特征的科学理论结构中得以维持平衡,经验对“约定”的影响是必然的,“直至今日它仍被视为是对逻辑约定主义的决定性反驳”[17]120。

   当然,“奎因并没有否定一个新理论或语言有时候是通过卡尔纳普的‘转换规则’和‘意义的设定’引入的,也没有为了说明而否认在语义规则和普通断言之间造成差异的形式结构可以强加于理论或语言”,进言之,“‘约定’的地位是解说赋予的,它不是鲜活语言固定部分的特征。用奎因自己的语言说就是,在‘内在’与‘外在’关系之间做出区分没有意义,因为在实践中它们是重叠的,它们单独提供不了语言结构的洞见”[18]260。可见,奎因对约定主义的解读的依据在于确证整体论,正是鉴于理论命题都是可修正的,这样在分析命题和综合命题之间寻找可靠边界的方法是不可能的,作为预测工具的理论终究只是“经验之流”的产物。这一点是自然主义理解约定主义的基本前提,但也是其无法从根本上克服的内在困境的关键症结。

   事实上,卡尔纳普和奎因等基于分析与综合命题二分态度上的不同,对约定主义做了差异巨大的解读,但其背后更深刻的根源还在于他们哲学立场的微妙关系。逻辑实证主义更多是在维特根斯坦意义上讨论科学语句和逻辑的意义问题,换言之,他们的立场主要是针对先验论传统的,在否定先验知识概念的同时,“逻辑实证主义将约定主义理解为必然真理的一般说明”[4]471。通过这种思路,逻辑与数学具有了约定论意义,“卡尔纳普的语言哲学框架基于逻辑或分析原则,如同经验或综合原则可以在经验科学进展中修正”,他们以“语言或概念框架”作为必要条件确保其他理论“具有经验意义”,因此,“这种区分最终建立在术语相关意义的分析陈述和表述经验世界内容的综合陈述的差异上”。奎因虽以经验主义作为基础,但是,“与卡尔纳普的差别不是后者坚持在语言框架与普通经验陈述变化之间的划分”,“正是奎因对分析与综合的区分,没有任何信念是免于修正的观念,才是奎因新整体主义认识论的根本”[19]33-37,所以,在奎因这里,约定主义的意义是基于整体论的,它的“稳固性”更具相对性和暂时性,奎因和卡尔纳普理解的差异也构成当代科学哲学诸多具体争议的基本源头。当代科学哲学的一系列代表人物,包括弗里德曼、斯克拉、迪赛勒等人都根据卡尔纳普—奎因约定论理路发展了各自的理论主张,并引起了学界新的关注。

   三、对约定主义的“结构—功能”视角透视

   需要注意,逻辑实证主义和自然主义同样是针对先验论传统的,这正是约定主义提出的初始意图。面对科学的可错性问题,人们最直接的反应是先验论破产,从彭加勒到奎因基本都在沿用这一思路,可错性根源在于认识过程的某种不可靠性,这迫使科学研究中允许存在约定或定义因素,约定主义归根到底是一种本质主义和还原论,这也是造成诸多难题的根本原因。鉴于对科学理论静态化理解的有限性,当代科学哲学的一个普遍认识是转换新角度来重新探讨和解读约定主义。须知,约定主义最初是与回应实在论问题相关的,当彭加勒意识到“可以用不同的几何学描述一个物理世界”的时候,“几何公理和物理学方程都不能对实在作任何断言。前者仅仅是语法规则,后者也仅仅是‘句子’”[6]186。奎因以整体论为中介,强调科学信念之网中中心与边界的相对稳定性,知识的约定性意义最终附属于科学的经验。在此意义上科学理论二分的作法是有道理的,“奎因否认在理论革命和普通变化之间存在绝对的差别;它们都是基于实用基础上经验陈述变革的进化,科学革命进化于一个或多个位于信念之网中心的变革”[12]309。但科学理论的变化绝不是经验命题和分析命题的独立变革,这也是自然主义拒绝事实—约定区分的重要原因,自然主义据此进而试图将约定因素也彻底经验化。

   可见,科学理论在失去了外部实在意义的支持下,卡尔纳普等从经验主义立场构建了新的合理性说明,解释的重心在命题的经验意义上。但他们关于科学的辩护仅是逻辑意义上的,其共同问题在于说明是静态的,只是从纯粹经验主义着眼于理论命题之间的种类关系,但科学理论却并非简单静止的,理论与经验的不充分性总是动态变化的,这一特征是实现超越双方争论的关键。应该注意到,科学理论及其内在结构是动态演化的,而且它们各部分的功能是有差异的。在这一点上,弗里德曼等的工作最有代表性:“牛顿在表述引力理论时,理论中的数学部分,如新微积分仍是非常有争议的——在一定程度上,牛顿在《原理》中用更传统的综合几何学来掩饰。……相类似的是,在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中,数学较之纯粹形式或逻辑也是如此。”[19]39-40他们在发挥莱辛巴赫早期思想的基础上,特别强调“数学命题在物理学和具体科学中是构成性的”,语言框架或构成原则决定着“经验命题的表述和检验”,“这样,弗里德曼把构成性原则理解为约定”[20]267。正是这一点为反思约定主义提供了新的视角,我们可以重新将经验主义与先验论路径的对照联系起来进行思考。

   从卡尔纳普等对科学理论的分析—综合命题划分,奎因的中心—边缘再到弗里德曼等的构成性—经验划分,反映了科学哲学对科学理论及其内在结构的反复探索的逻辑思路。面对科学的可错性问题,逻辑实证主义把真理作了约定化的理解,奎因进一步将可错论扩展到逻辑定律,强调科学理论的整体经验主义本质。但这一研究忽略了康德先验性的另一内涵,即先验知识的构成性意义。最初彭加勒的论述是包含这层含义的,“自由运动原则的独特地位不是我们选择支持其为真的结果,反之,这源自于它在空间科学中的构成性作用。正是彭加勒在反对罗素时,他心中的这种构成性作用表述了形态的一种伪定义,而非先前我们熟悉的关于事物的事实主张。”[21]52理论要素的构成性意味着理论结构存在着功能的差异性,不同理论要素的功能和地位并不相同。这样看来,奎因“中心—边缘”的隐喻模型还不足以说明科学结构中的功能差异问题,有些科学要素的结构功能不是“只要做出足够激烈调整”就能修整的,经验对理论的意义仍存在某种先决性。分析和综合的二分虽然承认语言约定或实用因素的作用,但却仅将意义必然性命题列入其中,这排除了其他类型要素具有构成性作用的可能性。而且,它们还存在一个共同问题,即无意中都对科学理论做了一种平等主义解释,但是,“科学由一系列或等级构成,这个等级开始于最纯粹的先验科学,即算术,再通过已经提到的其他科学(如几何学),直到经验物理学”[22]303。经验主义从根本上是要将科学理论的意义奠基于感觉经验,这是平等主义的基本根源,科学理论的约定性只能来自经验本身的不充分。如果考虑到科学理论的动态构成性功能,那对约定主义的理解亦应关注到这一维度。

   其中,斯塔姆普把这种构成主义的约定论仍界定于经验主义范围内,“我论证一种实用主义的概念,强调科学中的构成性要素不必去求助于先验性”,“我接近自然主义而非弗里德曼的新康德主义立场,坚持构成性要素是科学可能性的必要条件的实用主义观点”[8]1160。弗里德曼则认为应该认识到构成性要素对经验命题的前提性作用,这不是自然主义能够单独说明的,还需要康德先验主义因素的加入,科学理论中的先验性即不为经验所修正的特征,这种约定论的先验性源自于其在科学理论中的特殊构成性功能。

   但这种构成主义对科学理论结构—功能解读背后的基础是什么?我们可以在戴维森对语言的交流过程的理解中获得启发,“这一图景的中心是言说者相信解释者对其说明的起始解释理论是什么”,如果想要理解这些,这是一个重要的部分,即“先验理论表达的是他怎样事先准备解释说话者的发音”。[23]442这一理解也适合于对科学的解释,我们可以将其称为结构—功能意义上的约定主义,它既非根源于完全的经验,亦非源于纯粹的语言或实用约定,它是言语或实用原则背后科学实践这种工具性活动方式本身的体现。需要指出的是,我们强调科学理论中某些要素具有约定属性,并不是要将科学理论还原到这些要素本身,否则这种理解仍是一种本质主义。[24]31因此,只有在结构—功能视角下,才能很好解释科学理论结构的层次和相对性问题,“E=1/2mv[2]是通过规定引进的,诸如E=1/2mv[2]这样的原则是分析的,在前相对论之前没有实验能够推翻这种原则;为了确立实验的经验意义,这些原则需要作为先决条件。在更准确的意义上,对能的动量界定和牛顿引力定律在前相对论物理学中具有一种必要或准必要前提的地位。”[25]434-435

   四、结论

   总之,我们主张将约定主义纳入结构—功能维度的解读,目的在于通过知识的约定性揭示科学实践结构中客观性和相对性维度的同时存在问题。逻辑实证主义和自然主义都看到了知识客观性的经验根源,但他们都无法排除“约定真理”或“稳定性”知识动态化、相对化的一面。究其根源,这在于单从经验一维无法建构合理的认识论模型,因为这忽略掉了科学实践主体这一维度,科学实践是理性的科学认知主体与科学经验对象的相互作用过程,科学知识的产生意味着科学实践者理性认知范式与经验的一体化。可是,这一过程是不能用还原论或纯粹认知科学回溯的,这是自然主义失败的原因,但我们还是可以从科学理论各要素的结构—功能的差异看到知识结构的层次和等级问题,人类理性及其认识范式的作用正是构成性的,它决定着经验命题的意义,因此“对现象的任何解释从来不是逻辑上必然的,而只是功能上必然的”[26]80。换言之,只有在结构—功能的意义上,我们才可以更合理地指明约定主义的合理性之处,正是这种人类理性的动态“约定性”才能确保科学实践的开放性,这一点也是我们所要揭示的约定主义的真正本质内涵,并从此视角出发理解当代科学哲学,特别是科学实在论、构成主义先验论等最新科学哲学理论的发展。

   原文参考文献:

   [1]Ben-Menahem Y.Conventionalism[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6.

   [2]Poincaré H.Science and Hypothesis[M].New York:Scott,1905.

   [3]Schlick M.Space and time in contemporary physics[M].Dover Publications,1920.

   [4]Ben-Menahem Y.Convention:Poincaré and Some of His Critics[J].The British Journal for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2001,52(3):471-513.

   [5]Oberdan T.Geometry,Convention,and the Relativized Apriori[C]//Stationen.Dem Philosophen und Physiker Moritz Schlick.zum Geburtstag,2009.

   [6]Schlick M.Are Natural Laws Conventions [C]//Herbert Feigl,Brodheck.(eds.) Readings in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Appleton Century Crofts,1953.

   [7][德]石里克.普通认识论[M].李步楼,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

[8]Stump.D.Defending Conventions as Functionally a Priori Knowledge[J].(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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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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