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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剑涛:“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家国天下的个体递归

更新时间:2021-08-18 21:49:43
作者: 任剑涛 (进入专栏)  
就得不到呈现。“家国天下”表述格式中“身”的失落,就不足以完整呈现八目从微观到宏观的具体内涵。

   在流行的“家国天下”表述中,身与家的位置发生了严重的错置:“家”替代“身”,成为儒家伦理向上递进的起点与依托,而“身”在家国天下的递进结构中完全隐而不彰。这就将八目的完整结构、其实也就是八目的完备结构肢解开来了,从而给解释者楔入其主观想象提供了空间:由于勿需“身”连接格致诚正与家国天下,家国天下的言说就成为从“家”出发的思路。于是,家就成为儒家完整/完备的道德/政治体系的一个绝顶重要指标。今日之脱开儒家完整/完备道德体系的“家”之论述,就是这么成立起来的。在八目中,究竟是“家”、还是“身”,才是决定八目递进与递归的关键环节呢?抑或说,究竟是“齐家”,还是“修身”,才是八目得以从“格物”递进到“平天下”,翻转过来,从“平天下”递归至“格物”的决定性要目呢?这就涉及八目的递进与递归的双向分析,就是借助“家”还是“身”才足以稳固地建构起顺畅通道的问题。

   但无论怎么讲,“家国天下”都是八目的完整/完备结构的一个抽离结构。就此而言,前引黄玉顺与干春松的分析,是一种局部还原八目完整结构的尝试。即便如此,脱离开格致诚正四个环节,已经不足以准确理解身家国天下的后起四个环节。八目之为八目,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可缺少。缺少任何一个环节,后一个环节的承转启合就变得不可理解。如果从修辞手法上讲,“家国天下”是符合突出重点且朗朗上口的修辞习惯的。但如果仅仅是为了突出八目中展现政治情怀的“家国天下”,尤其是“家”园寄托与心怀“天下”的深厚情感,这一表述也未尝不可。但那不是对八目所表述的完整/完备理念的展现,而是抽离这一完整结构的一个局部表述。如果进一步对“家国天下”注入解释者的传统寄托与现代愿景,那就更是疏离八目的一种随意性挪用。基于此,将“家国天下”重新还原到八目的结构中,尝试凸显它的各个环节之不可缺少,以及凸显八目的关键环节究竟何在,就成为相对准确理解八目深刻意蕴的必须。以此观之,将“家国天下”还原为“身家国天下”,似乎较为尊重八目表述的原意,比之于“家”“天下”或“家国天下”的几种流行表述要相对完整。但就八目的完整理解来看,仍然是不足够的。只有在八目的完整结构表述中理解它的意旨,才能杜绝一切抽离结构——即抽取八目中一个或几个环节所做出的、有欠准确和可靠的表述。

  

   二、完整结构:递进与递归

   儒家八目,既是相对独立的八个道德节目,也是紧密联系在一起而不能随意切割开来的八个道德环节。就前者言,八目的任意一个环节都因其相对独立的意义,而可以被抽离出来加以讨论。就后者言,八目任何一个环节被抽离了整体结构,都很难被准确理解。八目各自的相对独立性,是其得以构成八目的一个环节的理由,人们可以仅限于某一个环节讨论它对前后环节,甚至在总的八目中的地位与功能。由此可以理解当下针对八目中“家”或“天下”展开的丰富多彩的论述。但八目既为八个相互关联的道德节目,便意味着它们的不可分离,因此,在对八目做抽离性论述成为流行思路的情况下,有必要将八个环节的紧密关联凸显出来,以呈现儒家伦理的总纲,而不致满足于对其八个具体环节和内涵的分别理解与把握。

   如何理解八目不可分离的完整/完备性呢?简而言之,一种双向的关联特质应予强调:八目是具有递进与递归双向推导性质的整体结构。所谓递进,按照日常语言的表述即可明了其意,其义项有二:按一定顺序推进;作为修辞手法,指按大小、轻重、本末、先后等一定的次序,对两种或两种以上的事物依次层层推进。递进关系(progressive relationship)是表示在意义上进一层关系的,以一定逻辑词语标出。递归(recursion)则是对数学词汇的借用。递归的含义较为复杂。“递归(recursion)是递归论(recursive theory)中的一个术语,而递归论亦称‘递归函论’或‘能行性理论’,却是数理逻辑中研究可计算理论的分支。它研究问题类是否存在解的算法;如果不存在,那么不可解的程度如何,其主要方法是通过对数论的研究,深刻揭示能行过程的本质,从而有力地解决许多重要的数学问题,它对函数值的计算往往回归到已知值而求出,故名递归论。递归论在计算机科学里主要应用于计算复杂性理论……递归这一数学概念是通过生成语法学引入语言学研究的,它是指反复使用相同的规则来生成无穷的短语或句子的一种语法手段”。广而言之,就是对一个过程所遵循的先导性基本规则的揭橥。

   在近代哲学史上,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的单子论,是递归论的思想源头之一。那是一种追问复合物的单纯实体的理念。单子,“不是任何别的东西,只是一种构成复合物的单纯实体,所谓单纯,就是没有部分的意思”。这恰恰是一种与递进关系逆反的思路:递进是呈现事物从简单结构向复杂结构的推进关系,递归则是呈现事物从复杂结构向简单实体的还原。递归,不可能无限还原,因为涉及可分不可见的微观物质世界的观察问题;递进,也不可能无限扩展,因为关系到广袤无垠的宇宙无法达到边界的限度。一般而言,挪用自然科学的成果,应用于社会领域的研究,递进与递归都有其限定性的含义:所谓递进,是从一个设定的具体事物推进到影响人类社会政治生活的可能广度;所谓递归,也是从一个设定的宏大且复杂的事务向构成它的基本要素的回归。因此,无论是递进还是递归,都因其限度而呈现为限定的起点与终点之间的诸环节关系。递归,具有目的性递归与过程性递归等类型。前者主要追究的是终极目的,后者则致力凸显一个趋向于复杂事务的过程之先导原因、原初起点何在的问题。在八目的互为因果的链条中,其关联性以因果序列呈现出来。犹如康德(Immanuel Kant)所说,“因果结合就其只是通过知性被思维而言,就是一种构成(原因和结果的)一个不断下降的序列的联结;而那些作为结果的事物是以另一些所谓原因的事物为前提条件的,它们不能反过来同时是后一些事物的原因。人们把这种因果结合称为作用因的结合(nexus effectivus[效果的联系]),但与此相反,毕竟也可以设想一种按照(关于目的的)理性概念的因果结合,这种因果结合当人们把它视为序列时,会既带有一种下降的,也带有一种上溯的依赖性,在其中一度被表明为结果的事物,仍然上溯而理应得到它是其结果的那个事物的一个原因的称号”。循此,可以很好地理解八目中的递进与递归关系双向呈现的因果继起性。

   分析八目关联性所使用的递进与递归两个词汇,前者用以表述儒家八目从格物起始进至平天下的发展关系态势,后者用以呈现从平天下以降返归格物的前置关系结构。一般而言,人们涉论八目,更为注重递进关系。这正是当下人们更乐意谈论“家国天下”论题的原因。因为递进关系演变到最后阶段,它呈现的正是递进序列最后所包含的该序列的目的性。如果人们关注结果甚于留意起点与过程的话,这样的论述进路也是无甚苛求之处的。但如果人们试图弄清楚最后的结果是如何演变而来的话,那么就必须逐步递归,去寻找一个因果序列继起的最终结果呈现出来以前,是怎么一步一步或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呈现一个因果序列的最终结果的。就此而言,对八目的审视,不能只沿循递进线索,而必须在递归线索中,同时进行。这样才足以理解把八目作为一个因果继起链条的前因后果,以及起点与终点之间浮现的各个环节的必不可少,而某个环节是否在其中是需要格外注意的关键点的全面意涵。在递进与递归的双向分析中,八目之作为一个儒家道德修为的总纲,之所以由八个环节组成,而且前者构成后者的原因,后者构成前者的结果,其因果继起的总体面目才会展现出来;进而,也才足以凸显八目之作为德性修炼而臻于理想境界的扎实起点与中间环节,由此,在过程性的理解中对其目的性了然于心。

   稍微拓宽一下视野看,在儒家道德的总体结构中,八目与三纲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三纲是八目的先设理念,是儒家伦理的目的性表述;八目是三纲的具体展开,是儒家伦理的过程性表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时所先后,则近道矣”。这段提纲挈领的话,有三个值得分析的问题:一者,“大学”的教育目的是什么呢?朱熹明确指出,“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在“大学”的教育对象上,针对的是王子、官宦子弟与民间精英;教育的内容是个人修养与国家治理。可见,“大学”并不是一般的普及教育,而是对社会政治精英进行系统训练的学问。因此,“大学”当具的德性,不是公众道德,而是精英德性。二者,“大学”的教育基本理念如何确立?朱熹将“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定位为“大学之纲领”。在“大人之学”中,全面了解与实践超越人欲的根本道德,并推己及人,立定于至善之境,彻底以天理战胜人欲,是三个内嵌在一起的目标。三者,“大学”教育基本理念也就是三纲之间的基本关系当是如何?简而言之,“明德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三纲的本末、先后、始终关系,因此被规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三纲与八目的关系,最简明扼要的表述,就是“明明德于天下者”的具体德目。在此,“明明德”作为三纲的根本,成为八目连贯作用而最终可以将“明德”推展于天下的终极目的。八目,也就成为明德通行于天下的道德实践全过程。

   八目之服务于三纲,尤其是在终极目标上实现“明明德于天下”的目的,必然要求八个道德节目各自发挥出自己的作用。这种作用的发挥,不是相互隔绝的,而是紧密贯通的;不仅是相互贯通的,而且是连贯作用、顺畅继起的;不仅是顺畅递进的,而且逆向递归的。这在“大学”中得到了明确的阐述。于是,八目的递进与递归关系就以两种运动模式呈现在人们面前:首先,八目的完整递进关系,是从格物出发,经由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而最终落实于平天下。这就是“大学”所说的“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需要强调的是,八目的这一递进关系,不是一种简单的环节罗列,而是一种环环相扣的逻辑递进链接。如果缺乏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或者说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没有发挥它起转承合的作用,那么,八目之作为一个完整的德性实践链条,就会中断,以至于根本无法实现德性实践的最终目标。八目的递进关系,凸显的是德性实践之八个道德节目的前一环节所发挥的奠基性作用。其次,八目的递归关系,是从平天下反转过来,经由治国、齐家、修身、正心、诚意、致知而还原为格物。这就是“大学”所指出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这种递归关系,凸显了格物作为德性省思的起点,平天下作为德性实践的终极目标,由最终目标返归原初起点的回溯全过程。如果八个德性实践环节在终极目标上展现它的宗旨,因此人们意欲立于终极目标,就以为可以直接实现德性实践目标的话,那就大谬不然了。因为八目必须以递归关系的环环相扣,第次以它的前一阶段的奠基,作为后一阶段的提升的前提条件。

“大学”以一种双向关系的同时表述,明确了八目的递进与递归关系的顺向与逆向运行的相倚性与通畅性。在格物与致知之间,“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唯于理有未穷,故其知又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这一段对格物致知关系的解释,是朱熹借程子之意所做的增补。但揣摸“大学”之意,可以说这段增补是合乎其宗旨的。人们要想获得知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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