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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知识,如何才是力量

更新时间:2021-08-18 12:03:32
作者: 韩少功  

   在社会人文领域,经济学看上去已最像“科学”,至少最接近“科学”。这一学科在逻辑化、数理化、实证化等方面都努力向理科看齐,且走得最远,表现最为突出,动不动就有统计、民调、量化、实验的硬数据支撑,各种数学建模相当酷炫,不懂高等数学的人根本没法在圈子里混,一般文科生也读不懂他们的文献。但可惜的是,对2008年始于美国华尔街的全球金融海啸和经济地震,这个学科一直麻木不仁,发出预警的吹哨人极为罕见。差一点就囊括了本世纪所有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美国大神们,尽管团购批发一般摘金累累,各有骄人建树,从总体上看,却也从未拿出有效对策,来标本兼治产业空心化、不平等加剧、气候变化等危急趋势。两位诺奖得主受聘到华尔街操盘,甚至在汇市、股市里炒得自己大栽跟头。

   相比面目老派一些的哲学、史学、人类学……这个已用数学武装到牙齿的学科,是不是更像一门低能学科?

   政治学也越来越像理科了,一直摆出高冷姿态,客观、严谨、中立、拒绝感情和价值观,但从业者们消耗了天文数字般的学术经费后,在2016年几乎异口同声断言:特朗普根本不可能当选!他们后来眼睁睁看到事情偏偏就那样,看到2021年初“勤王大军”暴力冲击国会,其憋足了劲的精英反应,也只是发表一份两千多位学者联名的公开信,声称他们“只求理解政治而不参与政治”,呼吁捍卫民主和赶走时任总统,然后了事——是的,了事。如此不痛不痒的半纸鸡汤文,到底“理解”了什么?理解来理解去的结果,不过是一枚油腻和万能的“民主”标签。他们就不能比街头小贩或乞丐说出更多一点智慧吗?

   心理学也好不到哪里去,已越来越依靠药片、仪器、实验室、数据库、模糊数学,其理论前沿已推进到神经元、基因、人机系统、大脑图谱的纵深。与此同时,当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全球严重抑郁症数目一路狂增,将在十至十五年内成为第二大致亡疾病(2019年);当法国国家卫生院的德斯穆格(Michel Desmurget)报告,以十多个国家的数据,证明人类的平均智商竟第一次出现隔代下滑(2020年);心理的“学”在哪里?能否告诉我们对策和出路何在?随着心理学的产业化,那日益火爆的心理诊疗有偿业务,到底是证明这一学科的成功还是失败?

   社会人文“科学”的很多现状就是这样。

   这不仅仅是哪一国的现状,全世界似乎都程度不同、特点不同地面临同样的窘境,面临同样的精英危机。

   也许,衮衮诸公的研究并非一无是处。蚊子也是肉,钢镚儿也是钱,众多局部的发现和创见,积累于人类文明的长河,均可望助益新文明的成长。只是从总体上说,从实效上看,这些学科的“科学化”,即向理科的靠拢和模仿,离预期目标还十分遥远,至少尚未出现经济学、政治学、心理学等领域里划时代的牛顿和爱因斯坦,并未在人类重大的困难和挑战面前,有效履行科学家“整理事实、找出规律,并做出结论”(达尔文语)的职责。

   他们是在哪里偏离、远离甚至背离了“科学”?或者,我们是否一开始就误解了“科学”本身?

  

   一个科学的低谷期

  

   Science(科学),中国俗称“赛先生”,在严格意义下限指17世纪以来的近代自然科学,即“牛顿时代带着唯理论浪潮,也带着经验论浪潮呈现在我们面前”(赖欣巴哈语)1的一系列认识成果。在这里,如赖欣巴哈指出:一是唯理论,一是经验论,两大浪潮的汇合,即数理工具和实验工具的并举,演绎法和归纳法的兼备,才构成了“科学”的成熟形态和清晰边界。

   爱因斯坦有类似看法。1953年,他给一位叫斯威策(J.E.Switzer)的人写信,谈到“西方科学的发展以两项伟大的成就为基础”:其一是“源于古希腊欧氏几何学的形式逻辑体系”;其二是“文艺复兴以来依靠系统的实验以发现因果关系的可能”。他说“人类居然做出了如此发现,(这)才是令人惊奇的”。

   在这个意义上,如不少前人所指出,科学是近代以来的特定产物,并不等同于“知识”(否则传统艺人、哲人的所有知识都可算作“科学”,中医理论更是如此);也不等同于“正确”(托勒密的地心说,哥白尼的日心说,在后人看来都不算“正确”;热力学、活力学等在将来肯定也这样)。科学只意味着一种并非万能、不会完结的新型知识生产机制及其过程。不过,这已够激动人心的了。作为欧洲启蒙运动的核心,这种科学,即数理与经验(演绎与归纳)的双引擎发力,缘聚则生,修成正果,贡献了一轮空前的全球性知识爆炸,带来了生产方式与生活形态的翻天覆地——特别是物质层面的巨变,把人类送入现代文明。以至当今太多人,会情不自禁地把“科学”等同于“知识”,再等同于“正确”,一个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无限越位,无限升格,视之为可解决一切问题的神器。

   这不是不可理解。

   ——即便这已类似神学家的态度,即很多科学家强烈反对过的态度:以为上(ke)帝(xue)可搞定一切的妄自尊大。

   文科一窝蜂向理科看齐,觉得自己不懂“数理”的纷纷内疚,怎么也得“实验”起来的万般焦灼,如此“科学化”潮流,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这也许没什么不好。文理之间的互鉴纯属正常。事实上,这也有望克服不少文科著作中常见的空疏、虚玄、零散、模糊、偏好、独断、大而不当,还有过于依赖比喻的抖机灵或耍滑头——出于职业习惯,科学家最反对这样做。

   不过,真正懂一点科学,真正学来科学的精神和方法,并且在运用中增强而不是削弱文科自身的所长,克服而不是包装文科自身的所短,并不那么容易。比如,不太好的消息是,文科生所热烈追求的科学——特别是基础科学,在20世纪却不幸陷入停滞。有心人已发现:1970年,第一架波音747飞机从纽约飞往伦敦用了八小时,而五十年后,类似飞行的时间未见任何缩短。1969年载人航天器着陆月球,但接下来的半个多世纪里,人类足迹未能延展得更远,太空探测器也无质的更新,如火箭仍依赖化石燃料。1927年的列克星敦号航母,最高航速已达33节,而七十多年后投入现役的核动力戴高乐号,舰重减轻,航速却只有27节。上世纪的60年代,很多人认为有生之年可实现星际旅行,但眼下连他们的孙辈,也只能用游戏机去火星。上世纪50年代,教授告诉学生们,五十年内人类将实现可控核聚变,清洁能源、人造太阳、海底城市、汽车飞天也不是梦想,但眼下学生的学生告诉学生,再等五十年吧,也许,可能,大概,是外星人远程锁控了我们的大脑(网友语)……

   爽约不胜枚举,也令人困惑。回望1915年(广义相对论提出)、1927年(量子力学完成)、1928年(《基因论》发表),现代科学最重要的几大基石,竟在短短的近二十年间相约而至,高峰迭起,砍瓜切菜一般——那是多么辉煌的狂飙时代呵,后来的人类怎么啦?学制越来越长,经费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大,论文越来越厚,但悠悠百年过去,科学界仍活在前辈巨人的阴影之下,即便在一些枝枝叶叶的项目那里,很多人也不过是为赛道上毫米级的胜出而毕生呕心沥血。

   1900年4月27日,一位物理学泰斗在英国皇家研究所的报告会上,对欧洲科学家们宣布,物理学已走到尽头,人们只能远望“天边令人不安的两朵小小乌云”——这还是指相对论与量子力学,指二者所构成的分裂僵局。2011年,美国经济学家泰勒·科文在《大停滞》一书中断言,人们已经摘完了科学“所有低垂的果实”。2013年,《自然》发表一篇更悲观的文章:《爱因斯坦之后,科学天才灭绝》。美国量子物理学家瑟奇(Christopher Search)认为:“理论粒子物理绝对是一门死学科。”“几十年来我们对物理学的理解没有任何根本性的新发展。”其证据之一是:“现在的研究生使用的教材同我读研究生时用的完全一样……如果某个领域取得了根本性突破,难道你不认为教科书会过时,必须被全新的取代吗?”

   好容易,一线机会终于出现。2011年,欧洲“超光速中微子”实验团队(奥普拉)大喜,宣布他们已两次捕捉到这种粒子,打破了爱因斯坦关于光速是极限速度的论断。全球科学界为之一震:显然,这对科学的颠覆将超乎想象,几乎意味着因果律的轰然坍塌,时光机、时间隧道等触手可及。但接下来,各路科学家会集于白雪皑皑的意大利格兰萨索山,十多万人通过视频日夜观看实验现场,最终只等到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乌龙:法国籍和瑞士籍的两位团队领导引咎辞职,因为“超光速”并未实现,团队此前的两次假成功,不过是掉链子——“GPS接收器与电脑之间的光缆松动了”。以致一位意大利同行自嘲:这就对了,我们不可能打破自然界的一条基本法则——在意大利,没有任何事情是准时的。

   研究生们的教材看来还是无法更新。

   这是新科学临盆前一时的屏息宁静,还是科学在微观和宏观两大铁板之间已脱困无望?没有人知道。当然,基础科学的大体封盘,并不妨碍近几十年来应用科学、应用技术的长足发展,甚至日新月异,遍地开花。人们毕竟迎来了抗生素、电视机、计算机、互联网、核动力、太空望远镜、人工智能……这一切在媒体上眼花缭乱热浪滚滚,正在全面定义新的业态与生活——不过,称之为“科学革命”让人犹豫,换上“技术革命”“技术繁荣”之类用词显然更合适。不是吗?技术受惠于科学——特别是其基础与核心的原理,总是比后者慢一拍,不过是科学的传导、应用、衍生、物态化以及潜能释放,是科学这棵大树上晚来的开花结果。

   人们享受果实时,希望确保果树根系的强旺活力,确保下一轮种苗的萌发,大概不会是一份多余的关切。

  

   理性工具大不如前

  

   人的知识从哪里来?一个中国人可能这样回答:实事求是,因实求名,格物致知,知行结合,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但中国传统中的这一套实践大法,接近西方的“经验论”,在古希腊主流学界那里却基本上行不通。

   相反,古希腊学者虽不排斥实践,但不觉得实践是多大的事——也许那些宗教精英、贵族精英们成天翻着羊皮书,对出门干活流汗一类本就不大擅长。在他们眼里,“真理”(true)高于“真实”(fact),是世界固有的内在性逻辑,是以数学为范本的抽象体系。人类不是靠观察,而是靠洞见才能一步步进入那个普遍、绝对、神圣的公理化秘境——为此,你哪怕成天闭门造车,也没什么关系。

   有一个根号2的故事。毕达哥拉斯是古希腊伟大的几何学家,最先证明了直角三角形中,“两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这叫“毕达哥拉斯定理”,又称“勾股定理”或“百牛定理”——因为他的团队曾宰杀一百头牛,欢庆这一伟大定理的诞生。不料,他的学生西伯斯却发现一个疑点:如果一个正方形边长为1,那么根据该定理,其对角线的长只能是根号2;然而这既不是整数,也不是整数的比,在无理数概念尚未产生的当年,完全是一个怪物。毕达哥拉斯对此也百思不解,守着一条真真切切的线,面对一个逻辑漏洞,惊骇不已痛不欲生。为防止整个公理体系的崩溃,他恼羞成怒,下达封口令,严惩学派“叛逆”,不惜派一群打手出海追击,把那个仓皇出逃的家伙五花大绑,丢入大海喂鱼。这就是说,解决不了问题,就把提出问题的人解决;若事实抵触公理,那就把事实干掉!

   事实算什么呢?事实能放之四海而皆准吗?在他们看来,观察和经验一再欺骗我们。想想看,水中折棍、海市蜃楼等,都是这样差点骗过人们眼睛的事实幻影。那么根号2肯定也是!

毕达哥拉斯学派就是带着这一股唯理论的狠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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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化纵横》2021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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