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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大观园外的男人世界

更新时间:2021-08-17 13:42:37
作者: 李劼  

   按其女儿似水、男人如泥的组构原则,正如大观园内的女儿世界来自那条灵河一样,大观园外的男人世界当与大荒山无稽崖有关。如果说由泥土到石块再到美玉乃是男人的人之为人的生成过程的话,那么由美玉到石块再到泥土也许就是男人的人之非人的退化过程。这种退化与女人之于男人的创造意味的消失同步,也是历史审美向度失落的必然结果。当大观园内的女儿世界为历史上演悲金悼玉的最后一幕时,大观园外的男人世界所陷入的则是一片无以自拔的历史沼泽;这片沼泽中隐约呈现的唯一一条生还之路,便是以贾宝玉为核心的一个副本形象,分别由宝玉、秦钟、蒋玉涵、柳湘莲构成。在这一系列形象四周包围着的,则是以荣宁二府的老少爷们为主体的料泥世界,假设以宝玉为参照基点,向上可历数出贾敬、贾赦、贾政之辈,左右可历数出贾珍、贾琏、贾环、薛蟠之徒,向下可历数出贾蓉、贾芸、贾芹、贾蔷之流以及那个号称有出息的贾兰。如此等等。

  

   一部以男人为中心的历史,在丧失以女性为标记的审美向度之后,泛滥成灾的但是暴虐的专横和同样暴虐的道德伦理。在此,欲望不再被诉诸创造,更不用说什么审美的升华。所谓食色性也的至理名言,与其说是人性的标扬,不如说是只许提从的肉体满足和肉体侵略。男人以一种雄性动物的优势,在互相争夺食物的同时竞相攫取女人。无论是文化的成果还是文明的进化,在这样的历史上无一例外地转化为男性食色者的物欲对象,被放进口腔进入物质消费和生理消化。中国文化的口腔期特征就这样获得充分化的契机,构建了一部被鲁迅命名为吃人的历史。作为这部历史的缩影,小说所述大观园外的男人世界给后人留下了一个忠实的记录,同时也为上帝之于这部历史的末日审判提供了翔实的证据。与大观园内的女儿世界的叙述充满诗意不同,有关大观园外的男人世界的记录和描绘充满了鄙弃和诅咒,满目荒唐,了无诗意,说来一言难尽。

  

   贾氏家族的兴衰,无疑是中国历史上王朝更迭那样的历史轮咽的别一种演义。死亡了的历史不再具备比如希腊时代从英雄史诗到文化鼎盛时期再到文明扩张那样的活力和生命历程,而是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治乱循环为苟活形式。这种形式很像童话故事中所说的森林动物王国的生存方式,强者为王,轮流做庄,而每个庄家又都有一定的统治周期。这种周期体现在一个家族的枯荣上,便是所谓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说十分准确地展示这样的兴衰荣枯,从贾氏第一代创业者到草字辈子孙,正好历经五世:贾源、贾演(亦即所谓荣宁二公)、贾代善、贾代化,接着是文字辈的贾敬、贾赦、贾政,再是玉字辈的贾珍、贾琏等,最后是草字辈的贾蓉、贾芹、贾蔷等。当然,这种五世而斩的周期所对应的王朝周期就未必如此规则,诸如汉、唐二朝,各自历数数百年,而秦朝那样的暴虐王朝,但是二世而亡。如果说中国历史好比一张赌桌,那么桌上的庄家或赢家则在走马灯般不断更替,有的诉诸宫廷政变,有的使用农民起义。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成则为王败则寇,胜利者将赌桌变成餐桌,展示饕餮本性。而读者在《红楼梦》中所见识的,便是这样一顿家族会餐,不断地开宴,不断地祝寿,不断地婚嫁,不断地出殡,如此等等。食色成为所有仪式的中心内容,以食色为内容的各种仪式又构成家族的全部事务,甚或家族成员的全部生活。吃啊,操啊,老太太吃,老爷爷操,哥儿们姐儿们跟着一起炼,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唯物主义文明史。以这种唯物史观研究历史的学者,可以从坟墓里挖出他们食色祖先用过的杯盏便壶,告诉人们历史是怎样生产的,历史上的阶级斗争又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尽管当年创造这种历史的男人们并不在意后世的这种研究,因为他们只专注于唯物实践的当下操作,就像小说中那三位老爷,一个个都活得相当充实,而且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也即是说,他们互相之间从来不吵架,各忙各的营生,并且各自忙得不亦乐乎;在小辈面前他们则永远是那样的端方威严,一旦站到贾母跟前,他们又能猜迷讲故事,显得又天真又活泼。当然贾氏三老爷按其不同的所好所长,以各自不同的生存方式活在不同的时间状态里,贾敬活在将来,贾赦活在当下,贾政活在过去。这三种状态倒也构成一个完整的时间结构,同时又由于空间的同一性而获得其共时性。

  

   说贾敬活在将来,其意味也许还得追溯到庄子创立的养生术。自从庄子发现一棵无用之树可以长存于世或一个彭祖式的人物可以长命百岁以后,炼丹修道以求长生不老便在中国历史上蔚然成风,尤其在皇室或者贵胄之家,总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为此孜孜不倦。如果说这种努力在庄子还有审美想象和汪洋恣肆的文采修饰,那么到了贾敬便质相到了除了炼丹了无情趣的地步。小说有关贾敬的造型,几乎道尽了中国历史上被人视作颇具仙风道骨的隐逸修炼之士的人生秘密,若说这便是所谓的超脱,那倒正好是妙玉小姐“云空未必空”的别一种形式:由于对超脱的执着,陷入最不超脱的荒唐。对肉体之永恒的追求,在此既不诉诸及时行乐,也不诉诸频繁的交配生殖,而是体现为修炼的迷狂。死亡的恐惧没有被转为对生命的热爱,反而变成一种对肉体的固执,并且以窒息一切精神追求的情感活动为前提。而所谓炼丹活动本身的隐喻性,也就在于这种固执于肉体的活化石般的修炼,直炼到石化为止。一堆烂泥就这样在贾敬物里搓来搓去,最后以急不可待的猴急相狂吞金丹而成仙作泥;质本泥来还泥去,贾敬的殡天让荣宁二府又有了一次殡丧仪式的忙碌机会,以便那些不想成仙的小辈们趁机偷鸡摸狗,寻花问柳。

  

   与贾敬的炼丹成仙相反,贾赦本着一种生命不息、吃操不止的当政精神,在一个充满物欲的世界里狂吃滥操。这样的骄奢淫逸弄得连袭人那样的奴才在一旁看了都觉得过分,私下指责道:“这个大老爷,真真太下作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能放手了。”更毋须说凤姐对这个公公的鄙视,更毋须说从凤姐嘴里转达出来的贾母对这个儿子的不满:“如今上了年纪,做什么左一个右一个的,放在屋里?头一宗耽误了人家女孩儿;二则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成日和小老婆喝酒。”然而,也正是凭着这股当下精神,贾赦敢向贾母索取贴身丫环鸳鸯,还胡作非为到了为几把古扇逼死一个穷书生的凶残地步。这位老爷的逻辑很简单,一如他在表扬贾环时所说:反正跑不了做官,毋须多读书弄成书呆子,就这么混着挺好。也就是说,摸着石子过河,踩着西瓜皮走路,混到哪里算哪里;活着也是活着,总不能不吃不操地把个人生虚度了;当年先辈们挣下的这份家业江山,不就是让子孙们这么红火红火的么?记得英国作家乔治.奥维尔在《动物庄园》“Animal Farm”中曾揭示过一种猪猡 革命是如何改变了猪猡的地位及其生存的秘密,但他所不可能想到的是,那种猪猡哲学早在《红楼梦》中的贾赦老爷就已经表达得清清楚楚了。如果说男人如泥,那么贾赦之类的男人则是其中最臭最浊的一堆烂泥。他们如同蛆虫一样,趴在历史的河床底下,遵行一种实用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当下哲学,把唯物主义发挥到极端。

  

   相形之下,贾政的迂腐倒还真的不无端方,只是在面对贾宝玉那样的叛逆时,才忍不住凶相毕露。贾政的标准像一如他自己在灯谜诗中所绘制的那样: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这形象又正好与二十七回中皇上对他的看法相合,道是:人品端方,风声清肃。可见,有关贾政形象,端方是一个主要特征。所谓端方之端者,功架也。正如贾敬一个劲地炼丹成仙,贾赦全身心地荒淫无耻,贾政所致力于的则是整日价端好那个正人君子的功架,直端得周围世界变得兴味索然:老婆整天吃斋念佛,儿子见了如鼠儿避猫,清客们用清一色的阿谀奉承跟他瞎混,奴仆们屏声息气地下跪打千,弄不清那份恭敬里究竟有没有嘲笑的因素。对于贾政的这份功架,贾母显然要比皇上看得更透彻,每逢儿孙一堂寻欢作乐,她总设法把这个功架十足的儿子打发开去。尽管她没有亲眼目睹贾政贾宝玉父子在大观园题对额的情景,但她很清楚那种功架背后的平庸和那块通灵宝玉的灵秀。遗憾的只是,贾政却永远也读不懂贾宝玉的种种灵性。他只懂得赏识贾雨村那样的须眉浊物,并与之交好,引为知己,但绝对不会明白那个从小就把脂粉钗环抓在手中玩弄的儿子意味着什么。尽管贾政并非迟钝如榆木,因为他在看了儿女们的春灯谜诗后能够领略出他们“皆非福祷之辈”,尤其是内心深处对贾宝玉的诗才也不无佩服;但贾政这种迂腐的端方并不在于天性的敏感与否,而在于人性上的心如死灰。要说敏感,贾政的敏感程度并不下于宝玉,只是方向相反而已;问题的关键在于贾政与李纨形象的那种对称性:道德吸毒导致的身如槁木、心如死灰。贾敬式的荒唐,在贾政体现为道德上的长期服丧。因此,贾政的端方是端方在道德上,其坚硬也是坚硬在道德上。当贾赦在称赞贾环写诗时借题发挥讥讽贾政的书呆子气时,撇开其流氓的霸气,人们也必须承认他看到了其兄弟的穷酸。假如贾赦这种成天朝世界拉屎撒尿的流氓有什么良好的自我感觉的话,那么就是在他面对贾政的时候。因为贾政是一具首先骷髅,蛆虫再寄生也是活物,骷髅再端方也总是死去的空架子。因此,当蛆虫嘲笑骷髅,甚至为嫉妒骷髅得宠于贾母而编造偏心母亲的故事时,贾母听了也只好怔了半日,无可奈何地说了句:“我也得这婆子针一针就好了。”因为贾母深知贾赦贾政这二个儿子,所以她很难在理论上论证是蛆虫比骷髅好呢,还是骷髅胜似蛆虫?只有在骷髅准备将宝玉置于死地时,贾母才毫不含糊地厉声制止了那种暴虐道德的施暴行为。

  

   我想,孔子当年身体力行地为中国人奠定其道德伦理框架时,肯定不会想到他的仁义道德后来会变成置人于死地的暴虐理论,就好比耶稣当年创立基督教时不会料到后世的教会竟然会把布鲁诺那样的优秀人物送上火刑架。但《红楼梦》的精采之处,也恰恰就在于对整个历史兴衰演变轨迹的不动声色的揭示上。在此,从庄子到贾敬是一种轨迹,从先秦诸侯到贾赦是一种轨迹,而从孔子到贾政又是一种轨迹。第一种轨迹出示的是美丽的蝴蝶如何由超脱人生的高远境界逐步演化为执着肉体的荒唐求仙,第二种轨迹表明,当年诸如郑庄公之类的诸侯,尽管野心勃勃,但毕竟雄图大略尚存,及至贾赦之流,其欲望依旧不减,但创业意味全无;从第三种轨迹人们可以看到的则是,那么有人性味那么天真可爱的孔夫子,到了贾政时代居然只剩了一付骷髅似的功架,仁爱之心变成所谓“存天理、灭人欲”的凶暴面孔,专门成全贾雨村式的伪君子,专门绞杀贾宝玉那样灵气十足又极有真性情的小孩子。历史就这样沦落,男人就这样由玉而石、由石而泥,世界就这样从如日中天的春秋战国时代转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阴沉沉的沼泽时期。这三位老爷,象征着一部没落了的历史。风雨剥蚀了男人的灵气,把庄子那样潇洒玉质人物变成贾敬那样可笑的炼丹术士;也消解了男人的力量,把当年的诸侯雄风变成贾赦那样一根粗鄙的阳具;更吹去了男人的尊严,把孔子时代的书生意气和贵族气度变成贾政老爷的端方功架或曰道德骷髅。男人如泥,贾宝玉一句孩子气十足判语下得多么精当,直可以让读者读作整个大观园外的男人世界的一个总纲。

  

   在这个总纲之下,人们可以按照老子英雄儿好汉的逻辑读到与贾氏文字辈老爷相得益彰的一群公子哥儿。似乎是一种互补,当贾敬献身于炼丹修仙时,贾珍致力于的淫乱直抵儿媳妇的床上;有贾敬在妻妾堆里的蛮横暴虐,便有贾琏包揽各种女人的眠花宿柳;至于贾政的端方坚硬,又正好培养出刁钻奸滑如贾环那样的黑心种子;如此等等。倘若说兵败如山倒,那么男人世界的腐败便好比泥石流,泥沙俱下,浊流滚滚。山珍海味,填不尽贪婪的门腔;绫罗绸缎,裹不住凶暴的阳具;哪里有腥味,哪里就有唯物主义的兴奋和勃起。

  

其实,要不是这样一股唯物主义泥石流所致,贾珍贾琏之流又何尝恶俗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呢?别的且不说,他们在女人身上还真有其真情的寄托,而并非全然是物质器官的施虐。秦可卿死后,可怜的贾珍公公哭得泪人儿一般,不仅为儿媳妇挑选超过地位规格的上好棺木,而且倾其所有把个丧事办得浩浩荡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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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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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红楼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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