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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大观园内的女儿世界

更新时间:2021-08-17 13:41:43
作者: 李劼  

   有道是“黄河之水天上来”,但《红楼梦》开卷中的灵河之水却不知从何处来。当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时,是否揭示了那灵河之水的渊源?而且正如人们在灵河边上看见了那颗绛珠仙草一样,人们同样在诗魂林黛玉栖息游呤吟的大观园内读到了一个清纯美丽的女儿世界。贾宝玉虽然自叹得不到天下所有女孩子的泪水,但洗净这块浊玉的却并不是林妹妹一个人的辛劳。少女们的眼泪在大观园内汇集成一条人间的灵河,使贾宝玉在这条晶莹的灵河中完成了由色而空的命定历程。如果说贾宝玉是大观园少女们的一个忠心耿耿的侍者,那么大观园中那些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则是一群荡涤浊玉的洗者;她们以其美好的心灵连同悲惨的命运编织成一副落英缤纷的图景,致使在太虚幻境中曾经懵懂迷惘的贾宝玉在这幅景象前逐渐开悟,走向最终的叛逆,走向自身的归宿。

  

   按照一种非常简单的分类法,整个大观园女儿世界似可分成四组群落,一组优伶群落,以龄官为首;一组丫环群落,以晴雯为首;一组侍妾群落,以香菱为首;最后乃是小姐群落,自然以黛玉为首。如果说林黛玉作为诗魂乃是整个大观园女儿世界的核心形象的话,那么她的几个副本形象则依次展开,勾勒出包括小姐在内的四组少女群落的大致轮廓,其优伶副本龄官体现优伶的风骨,其丫环副本晴雯确立丫环的尊严,其侍妾副本香菱展示出那一层少女的善良和苦命,其小姐副本薛宝琴则着力刻画了小姐们的才情和风姿。这几组形象虽然按其身份地位的不同被置于不同的叙述角度,但其精神风貌却全然相同,而且个性独具,风采各异,在清纯的底色中呈现多彩多姿的审美造型。整个小说的诗意,就这样从混沌的尘世灿然而起,以其耀眼的光芒划向天空;那里不是蓝天白云,就是皓月繁星;那里可以观赏《红楼梦》中的一片片痴情,可以历数大观园中的一颗颗灵魂。当然,有关这个晶莹世界的巡礼,可以从那群可爱的优伶。

  

   这是一群大观园中最为活泼最为明亮的少女形象,如果说她们在舞台上上演的只是一出出戏目的话,那么她们在大观园内上演的却是一幕幕春意盎然的诗剧。或许正是由于她们的这种诗意,小说在叙述她们的硌时,笔触特别清新,一股股生气从笔端油然而生;于是那个沉闷的背景上便有了一道道亮丽的声音,如同一声声清脆的鸟啼,给大观园带来缕缕晨曦。

  

   十分有趣的是,在这群女孩子那里,小说假作真时真亦假的警幻真谛正好反其意而体现之。我指的是她们的戏子身份使他们反而获得了最为真实的人生,她们不仅逼真地上演了舞台上的生离死别,还同样起初地将生命的审美意味诉诸虚假的生活,使大观园内的女儿世界平添一股生气。相形之下,林黛玉表达爱情还只是偷偷地流泪或默默地题帕,当薛宝钗触及她在行酒时说的情辞时,她更是羞得满脸飞红;但这在藕官那样的少女却根本不顾这些忌讳,公然在大观园内演了一出假凤泣虚凰的动力活剧,把贾宝玉感到得又喜又悲,又称奇道绝。而且,按照芳官的诉说,藕官既痴情又通达,一方面不忘与药官的旧情,每节烧纸,一方面又与新来的蕊官缠绵绯恻,说是“比如人家男人死了女人,也有再娶的,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就是有情分了”。相对于迂腐的忠孝节烈,藕官的这番话说得多么清朗,宛如一个二十世纪的美国少女。

  

   同样清朗并且更为生动的优伶少女是芳官。芳官的进入怡红院使贾宝玉的生活增添了许多情趣。这种情趣不仅有孩提般天真无邪的嬉戏,还有芳官在群芳聚宴中特有的那种豪气,甚至连同与赵姨娘等腌(月)(赞)老婆子们的分庭抗礼。贾宝玉的庭院中本来一个晴雯就已经相当明媚了,及至增添了芳官,简直如日中天。然而,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过去的耀眼则招来嫉恨和摧折。如果说晴雯是林黛玉的副本,那么芳官几乎就是晴雯的翻版。晴雯有撕扇的细节,芳官有因为宝主生日那天中午没叫她赴宴而睹气的故事;相对于晴雯的补裘,芳官为宝玉代酒;晴雯的嫉恶如仇,在芳那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放任自由;最后晴雯屈死,芳官被逐然后为尼。在这个意义上,王夫人把晴雯连同芳官和四儿一起赶走倒从反面证明了这个女人的直觉,因为这正好是怡红院中三个最有个性最活泼可爱的少女,她们的顽皮正合了宝玉的顽性,她们的泪水清洗浊玉的污迹。我想,作者一写及芳官这样的少女时,一定带着由衷的欢欣,宛如当今的都市人想起了外婆的澎湖湾之类。尤其是芳官和其他四个优伶少女与那个赵姨娘滚作一团的场面,可以引起多少读者会心的微笑呵。

  

   当然,在优伶之中,最为光彩夺目的乃是龄官。这是又一个很像林妹妹的少女,尽管林妹妹本人并不愿意认可这个事实。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龄官有着不下于黛玉的傲气和多情,并且在大观园中留下了不下于黛玉的动人心魄的风流事迹。首次亮相便不同一般,当贵妃娘娘对她大加奖赏之际,她非但没有对此感激涕零,反而在领班贾蔷命她演《游园》、《惊梦》二出戏时执意不从,一定要依着自己的性子做《相约》、《相骂》二出本角戏。如果这还会被人误读为少女的任性,那么后来她为了贾蔷讨好她的那个鸟笼和金丝雀大发雷霆一节,则为这种任性作了渴望自由的注脚。当林黛玉在《葬花辞》中悲叹“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时,她也许不知道她羞于为伍的龄官为了向往自由逼着贾蔷放走了鸟笼里的金丝雀,同时踩烂了那个极具象征意味的鸟笼子。与这种放飞天空的个性相应,龄官还有一片不下于林黛玉的痴情,只是这片痴情不是被诉诸葬花的凄婉,而是被诉诸画蔷的执拗;其形式意味一如藕官的烧低悼亡对应于宝玉的撮土为香。虽然小说没有直接写明龄官的这片痴情痴及宝玉及到什么程度,但这种痴及显然对宝玉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仅影响他对女儿世界的关注方式,而且影响他在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之前作出的选择以及对自己选择的坚定不移。如果说龄官画蔷好比一泓清泉,那么这泓清泉不仅沐浴了龄官的形象,也同样荡涤了宝玉的尘世俗气;正是这样的灵魂洗涤,小说才在龄官和宝玉一个画蔷画痴一个看画看痴的当口,让老天降下一片倾盆大雨,将二人同时洗得晶莹透亮。倘若人类的确应该如同那位德国哲学家所说,诗意地居住在这地球上,那么其诗意就是以这么一种晶莹透亮的图景闪现的。

  

   或许是这群优伶少女太富有诗意了,小说拎出一排琐碎蛮横的老婆子与此作比,并且一个个号称干妈。这批老太婆以监护教管的名义成为这群花朵般鲜艳且娇嫩的少女们的奴役者和看守人。自由和囚禁的冲突在大观园这个角落里就以这样一种反差极其强烈的方式体现出来。比起看守或者狱卒,干妈的名称显然要温柔多了;但中国式的虚伪和残忍也恰恰在这温柔的名堂上,把摧残叫做爱护,把迫害叫做挽救,把愚昧凶残的刽子手叫做干妈。有了这些干妈,王夫人省事了不少,好比给一批野马上了马嚼子。这种干妈制度延续到当今中国的高等学府,但是多如牛毛的班主任或辅导员,以母性的温柔将校园里活蹦乱跳的学生们扎扎实实地看管起来。只是相比之下,在名称上还没有干妈那么悦耳动听。

  

   优伶们在大观园内的反抗虽然不能像鸳鸯那样直接在贾母的厅堂上展开,但她们与干妈们的抵牾也别有一种激昂,并且带着浓重的稚气,让忍俊不禁。正如中国社会的监禁网络细密到了连十几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那些苦命的少女们在她们的孩提时代就开始品味人生,操练生存;因此她们很早就学会了反抗,一如她们很早就领会了爱恋。因为爱得真挚,所以反抗得强烈。当人们说这是大观园女儿世界中最鲜艳清新的一群少女时,别忘了补上一句,此乃名符其实的监狱之花。

  

   同样的芬芳也洋溢在大观园那群丫环身份的少女身上,在她们那里,低贱的地位丝毫不减其女儿的清新。且慢说晴雯的热烈、紫鹃的聪慧、司棋的刚强、莺儿的细巧,即便在诸如小红、四儿、五儿那样的小丫环身上,也闪烁着朝露般的水灵和晶亮。与龄官、芳官、藕官们不同的是,这些少女因生存需要和生存环境使然,多点心眼,多点处置人际关系的灵敏,从而也更具务实的能力。诸如五儿向往去怡红院干活,懂得如何行走芳官的门路;小红为了接近宝玉,本能地作出眼明手快的反应。但她们从根本上都具有与那群优伶同样的天真和同样的多情,以致四儿会说出同月同日出生要做夫妻的玩话,小红会见一个少年公子遗帕相思,如此等等。也正是这种共同的品性,小说将“玫瑰露引出伏苓霜”一节写得如同“茉莉花替去蔷薇硝”一样清新活泼,于日常细碎之处闻见鸟语花香。当然,丫环的生存方式比优伶要更加切近种种琐碎事务,因此于人情世故上要比龄官芳官们更加深透一些。比如小红那种“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之类的警句,在龄官芳官们是断断乎说不出来的。

  

   在此只消对比一下“假凤泣虚凰”和“嗔莺叱燕”两个细节,便可从藕官和莺儿面对蛮横老太婆的不同方式上辨别出这二个群落少女之间的细微差别。当藕官被发现烧纸钱时,虽然不服那婆子的斥责,但毕竟没了主意,不知如何还嘴,及至宝玉相助才硬声硬气地反击;相反,莺儿编柳时面对婆子的蛮横,却不仅不畏惧,反而戏弄之。一旦对方认真,她又忙上前拦住,以言相堵。如果说优伶形象以婀娜多情为特征,那么丫环们却以聪明灵巧见长,几乎一个个都口龄伶俐,出言不俗。塘小红在凤姐跟前的那一长串叙述,侍书在探春授意下朝王善保家的锋利还击。相比之下,莺儿还不算是个能说会道的女孩,她的长处在于那双出众的巧手,以巧结梅花络的灵秀,对应了玉钏亲尝莲叶羹的酸甜。

  

   玉钏在小说中着墨不多,几乎就是金钏死后的一个影子,但即便如此寥寥数笔,也照样照见出其高标清丽的造型。她不是以晴雯那样的火爆,而是以对宝玉自始至终的冷漠表达了在姐姐冤死上对王夫人的沉默。这种冷漠是如此的不可消解,以致那次宝玉为了金钏撮土为香归来,玉钏也不过是淡淡地应道:“凤凰回来了”,然后只管拭泪。尽管宝玉为此怏怏进去后,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但那样的热闹又怎抵得上玉钏的泪水和这一声“凤凰来了”的沉重叹息。在闲取乐和不了情之间,不仅宝玉取舍分明,而且玉钏也同样心中雪亮。毋庸置疑,宝玉对金钏的情意并非不深,不仅为之焚香祭悼,而且在贾母逼问他的去处时,她竟以北静王死了爱妃的谎话加以搪塞,从而以隐喻的方式流露出了金钏在他心中有如王妃般的地位。然而作为死者的妹妹,玉钏并不因为宝玉的这片真情而忘却姐姐的悲惨。面对毫无公道可言的残忍和凶暴,弱者虽然常常被置于无可奈何的境地,但这种无奈并不意味着她们可以麻木到遗忘苦难乃至死难的地步。人性的尊严和以这种尊严为底气的硬朗,在此被诉诸不为风雨剥蚀、不为温情动摇的记忆,虽不怎么激扬,但愤愤不绝,绵绵不断,以一种不可抹去的冷漠,向历史罪孽出示受害者无声审判。在这样的姿态面前,且不说当事人贾宝玉,就是读者见之,也不由肃然起敬。

  

   相比于玉钏的这种清冷,司棋的悲壮带有一种质朴的粗犷。司棋的脾性当属史湘云式的风风火火,为了一碗鸡蛋汤差点捣毁柳五婶的厨房;但也正是这种火的质朴,使她面对受到威胁和侵犯的爱情时,不惜以命相护。正如龄官画蔷画出了爱的执着,司棋殉情殉出了爱的尊严。人可逐,命可弃,爱的尊严不可丢。身量高大的司棋使爱情获得了同样高大的造型,不仅坚定不移,而且不可侵犯。司棋以此构筑出一个面对大观园抄检的重要景观,不是水的坚柔,而是火的激昂。

  

一场大观园抄检所激发出的一系列对抗性景观之中,既有水的清纯,又有火的壮烈。前者如芳官藕官蕊官吵着闹着要出家为尼,后者如晴雯司棋不畏强暴的坦然和从容赴情。在王夫人的驱逐和威逼跟前,芳官们呈示了她们对这凶暴的浊世的弃绝,司棋则与晴雯一样,以生命的终结将爱情推向辉煌的极端,从而以人的形象站立起来。这样的景观令人联想到的已不是《西厢记》、《牡丹亭》中的那种缠绵悱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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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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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红楼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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