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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大观园内的女儿世界

更新时间:2021-08-17 13:41:43
作者: 李劼  
而是中国历史上汉末党锢之祸中由那批精英士大夫展现出来的恢宏气度。一则为义而死,一则为情而去;死得其所,去得从容。这样的气度和风貌,当类同于欧里庇得斯《特洛伊妇女》中体现出来的那种人文精神。如果说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学中的文人气度和少女风貌与希腊文化有什么相通之处的话,那么主要相通在这种人性的尊严和人格的风度上。在历史的暴虐面前,生命固然被视同草芥,但这并不等于说人性就无以立足。因为历史之所以构成历史,不是由于其暴虐,而是由于其存在的诗意,这种诗意有时犹如不的绵绵流长,有时犹如火的煌煌光芒。玉钏、龄官、藕官等少女具有这种水的特征,司棋、芳官、晴雯等少女具有这种火的秉性。水和火作为这么两种不同造型的人文景观,在此不是以互不相容的方式相敌,而是以互相辉映的形式相照。在这样一种映照之下,贾宝玉自然也就得以由浊玉走向美玉,获得来自女儿世界的审美光泽,与神仙姐姐们遥遥相对。

  

   当然,在众多的丫环群中,必须提及的还有紫鹃的聪慧。如果说女儿如水,那么这个少女几乎凝聚了水的全部灵气。以她那样的身份地位,要向整个家族挑开木石前盟以助黛玉,实在是谈何容易。但她居然做到了,而且做得那么巧妙,既惊天动地,又不露痕迹,即便张良那样的谋术高手,也未必设想得出如此天衣无缝的妙策。尽管贾母不失为一个权谋老人,以“小孩家玩话”一言挥掉了紫鹃发动的巧妙攻势,但木石前盟之势毕竟由于贾宝玉翻天覆地的折腾而悄然形成;虽然不怎么咄咄逼人,但也已断然难以化解。比起王熙凤前面所开的那个玩笑,紫鹃构筑的这一阵势可谓气概非凡,致使在黑幕里紧锣密鼓编织的金玉良缘,突然迎面遭遇木石前盟的强硬挑战,两军对垒,胜负难辨。结果,薛氏母女亲自出马,进入潇湘馆施展浑身解数。而且有趣的是,正当薛姨妈将一团爱语舞弄得令人眼花缭乱之际,又是这个紫娟,插上来一语点破,将这个装神弄鬼地施展慈爱之术的女人弄得狼狈不堪。当心较比干多一窍的林黛玉因为爱情的光照崦不无晕眩从而彬易为人所骗时,她身边的紫鹃展示了她那股被爱情所囿的灵气。比之于《西厢记》中崔莺莺身边的红娘,紫鹃的忠诚可谓智勇双全。相对于薛宝琴在《蒲东寺怀古》中的赞叹“小红骨贱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林黛玉此刻正该在心中默默地和上一联:紫鹃心巧一身轻,神编智取造势成。遗憾的是,这位小姐为大家闺秀的身份所紧紧束缚着,在紫鹃如此一片忠心跟前都无以一吐为快,只是一味地暗自垂泪。

  

   也许正是这样的不够痛快,小说才有了晴雯这个痛痛快快的林黛玉副本形象。凡是林黛玉个性中没有充分化的特征,全都被晴雯推到了极致。林黛玉有替宝玉抄字的细节,晴雯有为宝玉补裘的故事;林妹妹出言尖刻打趣人,俏丫环嫉恶如仇从不宽恕别人的过错和罪孽。相对于林黛玉对浊玉的一次次点拨,晴雯也照样不放过宝玉的过失;那次宝玉一脚踢伤了袭人,虽然这一脚在小说中如此写出有如神来之脚,因为从来不对丫环动粗的宝玉唯一的一个例外恰好应在怡红院中那个唯一的告密者身上;但即便如此,晴雯也没有对宝玉这一脚踢出时的公子哥儿习气置若罔闻。当宝玉为了一把扇子向她发牢骚时,晴雯当场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得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的不是,”如此等等,将一番犀利言语劈头盖脑地泼向贾宝玉,把对方气得浑身乱战。当然,这场争吵最后以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了结。晴雯的这一番凛然正气没能唤醒奴性十足的袭人,却点悟了心地纯正的怡红公子,使他明白了人比物贵的道理。可见,晴雯的唇枪舌剑不是一般少女的娇气和骄气,而是具有人性光彩的正义和公正。她那酣畅淋漓的口锋如同一阵阵清风,横扫大观园内外的种种污浊,连贾宝玉也没能例外。她对犯了偷窍的小丫环固然深恶痛绝,一旦面对王夫人发动的抄检也照样金刚怒目,一如小说所绘:

  

  

  

   ……只见晴雯闯将进来,“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将出来。……晴雯听了这话,越发火上浇油,便指着他的脸说道:“你说你是太太打发来的,我还是老太太打发来的呢!太太那边的人我也见过,就只没看见你这么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奶奶!”

  

  

  

   此刻,读者再回想一下小说开头第五回中有关晴雯那词便能体味其中的寓意了,道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

  

   或许正是这样的品性,尽管她曾狠狠地冲撞过贾宝玉,但她却赢得了对方最大的信赖,以致于在遣人送帕给黛玉的当口,贾宝玉特意支开袭人,委托晴雯前去。与袭人的温柔顺从不同,晴雯与宝玉的知己在于,她能够发挥紫鹃那样的聪明为宝玉设计唬弄和应付贾政的监查。袭人企图为宝玉编织的那种密不透风的温存体贴,往往在晴雯的嘻笑怒骂下变得支离破碎;一个想把宝玉关进温柔的铁窗,一个却不断把牢门打开,放飞浊玉的灵魂,为之提供自由的天地。如果说,薛宝钗的那些“混帐话”使贾宝玉分清了宝姐姐和林妹妹的区别所在,那么晴雯的唇枪舌剑则使贾宝玉在身边的贴身丫环中认出了真正的知音。最后,晴雯之死将贾宝玉推向前所末有的灵魂高度,写出了那篇千古绝唱《芙蓉女儿诔》。

  

   正如林黛玉乃大观园女儿世界中的灵魂一样,晴雯之死集中体现了丫环群落中的全部灵性和全部悲愤。相对于一些宗教信徒对上帝的至死不渝,晴雯在弥留之际向贾宝玉赠送的是两根葱管般的手指。这两根手指的份量既超过了任何一份巨额遗产的遗嘱,也不是哪个英雄在濒临牺牲时交给组织的党费血书之类的信物可与之同日而语。这两根极具象征意味的手指,一根指向罪恶的人世连同黑暗的历史,从而闪烁着利剑般的抗议和批判;一根指向遥远的天国,为她所爱的主人也是相知的朋友点爱情所独具的审美向度;这两根爱憎分明的手指既告诉读者此恨绵绵无绝期,也告诉宝玉花开花落两心知。如果宝玉无意意看见的龄官画蔷还只是一种缠绵的话,那么这种缠绵此刻在晴雯向宝玉的诀别中变成了一道激动人心的彩虹,横贯长空,照亮了宝玉的灵魂,也照亮了整个的大观园女儿世界。“高标见嫉,闺闱恨比长沙;贞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正是如此决别才使宝玉唱出了这样的诗句。如果说贾宝玉由色而空的历程是大观园的女儿们用眼泪洗出来的话,那么晴雯之死则为贾宝玉打开了第一道皈依天国的大门。当贾宝玉向业已升天的芙蓉花神遥遥作祭时,他同时也一定听见了上帝对他的隐隐召唤。是以才有了天之苍苍地之茫茫的苍茫景象,伴之以洒向西风的泪血,诉凭冷月的余衷,连同毁(言)(皮)奴之口和剖悍妇之心的满腔激愤。

  

   与丫环群落的灵气和激扬不同,侍妾群落显得凄婉哀绝。在大观园内,少女们内心的自由程度似乎与她们的外在身份正好成反比;地位越低,越无拘无束如优伶少女;身份越高,则越显得战战兢兢如香菱平儿;至于力图挣得身份地位者,更是全无自由之向往如袭人之流。人们对于身外之物的渴求往往以放弃内心的自由为代价,这在大观园女儿世界中同样如此。作为相反的例子,谁敢蔑视这种身外之物,谁就能获得自由的真谛,从而将生命推向审美的高度,比如那个誓绝鸳鸯偶的鸳鸯姑娘。或者退后一步跌入地狱,或者跨向一步走向天国,《红楼梦》中凡是面临为人妻妾选择的少女,无非落入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结局。相对于袭人和鸳鸯的对比,在宁国府里则有尤二姐和尤三姐的对照。站在这两极对照中间的,是身不由己因崦也无所谓选择不选择的香菱和平儿。

  

   作为一个与林黛玉极有缘份的副本形象,香菱是黛玉的正宗同乡。她在小说是被作为一个凄楚的引子,在管萧呜咽中走进大观园世界。及至大观园的春天翩翩来临,这位少女却已经神色黯然,成了呆霸王薛蟠的屋里人。命运如同冷酷的魔王,将这个善良苦命的少女玩弄于股掌。整个小说中,香菱唯一那段阳光明媚的生活,便是跟黛玉湘云学诗的日子。小说将此称作“慕雅女雅集苦吟诗”。这个少女生命中的诗意,由此获得一点可怜的抽芽。作为这片诗意的补充,她仅有的一点美好感情便是得自宝玉关怀的情解石榴裙。一段学诗的日子,一点温馨的友谊,构成香菱生活中的全部光明;剩下的是一片狰狞的黑暗,记忆在这片黑暗中全然丧失,不仅忘了家乡,甚至连父母及至自己的姓名都茫然不知。最后,“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而且,这种悲惨的令人震惊不啻在于她的生平遭际,还在于她的极度善良。当薛蟠娶妻夏金桂时,她居然连自己将面对什么样的处境都一点不知道,以致于贾宝玉为此替她担忧时,她竟正色斥责,转身便走。于是就有了相对于“呆香菱情解石榴裙”的“美香菱屈受贪夫棒”。一个呆字,一个美字,在此正好对射,道出善良的不幸和不幸的善良,“平生遭际实堪伤”。

  

   在某种意义上,平儿几乎是香菱的变奏,同样的善良被置于不同的境地。中国人所谓“逆来顺受”、“委屈求全”、“含辛茹苦”“忍辱负重”诸如此类的品性几乎全都集中体现在平儿身上。虽说平儿并没有袭人那样的奴性,但她那奴隶的美德却使一种人性的黑暗放出了光芒。这种美德的核心便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如果要在《红楼梦》中找出舍身饲虎的人物,那么非平儿莫属。只是她不仅饲虎,也同样喂猫喂老鼠。她救过贾琏,也为下面的丫环佣人平反过冤假错案;她屈就过探春,也在尤二姐孤立无援之际给予同情相助的温暖;她没有鸳鸯那么心气高远,但也不像袭人那样低声下气;既不媚上,也不欺下;在凤姐的冤枉之下她气得直哭,但对方一旦好言抚慰,她又立即滴下泪来,如此等等。这是一个真正的全心全意为他人服务的典范,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在无限的为他人服务之中,我想后世所谓雷锋精神,也不过如此,当然还及不上这么精彩,比如在协助探春执政和判冤决狱行权两节中,平儿显示出的调解和决断能力,即便比之于萧何之辈也毫不逊色。只是比之于探春的清明志高,平儿的才能毕竟应了她的那个平字。当然,平儿平得恰到好处,假如她再高一点,将为凤姐所不容;而假如她再低一点,则成了袭人式的人物。

  

袭人的特点是以温柔暗示伤人,所以叫做花袭人。也许谁都难以相信鲜花会像刀剑一样伤人,但中国历史上的谋术境界之高也就高在这种鲜花和刀剑的相通上,美其名曰:弱胜强,柔克刚,还有花袭人。只是在落英缤纷的大观园中,这样的袭人之花还并不多见。正如平儿集中了奴隶的美德,袭人凝聚着绵羊的优势。《伊索寓言》中的“狼和小羊”的故事,在一个到处都是袭人的世界上正好可以倒过来叙述。如果说在狼吃羊、羊吃草的生物植物链环中,狼的坚牙利爪还有其自然意味的话,那么在一个绵羊泛滥成灾的世界里,羊的温柔和顺却全然是一种人为的退化。这种退化的历史向度在于,女人之于男人的创造于此变成了女人之于男人的规劝,而这种规劝又对应于文死谏武死战的忠孝节义。正如深明大义的母亲在儿子背上刺字“精忠报国”,温顺贤良的袭人不住地进言宝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似乎是出自本能,袭人不仅懂得贾政对儿子的要求,而且体察王夫人在儿子身上的寄托。因此她不断地鞭策贾宝玉读圣贤的书,听老爷的话,做太太的好儿子。如此良苦的用心,将王夫人感动得在人面前流着眼泪说道:袭人那孩子,“比我的宝玉还强十倍呢!”只是林妹妹实在尖刻,不仅不买这份账,还拍着袭人的肩膀叫“嫂子”。事实上,就袭人自身而言,要得到王夫人的垂青以攫取一个宝玉屋里人的地位,所选择的人生也够不容易的,其坚忍几乎近于佛门中的苦行僧,必须忍受种种委屈和针砭。且不说黛玉的奚落、晴雯的嘲讽,还有平日里的是是非非,即便是那次受了宝玉重重的一脚,几乎灰了争荣夸耀之心,也毫无怨言,及至晴雯为此声张,她还抢身拦在头里。然而,这样的可怜相又毕竟不是平儿或香菱式的遭受欺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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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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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红楼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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