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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我和我的化身

更新时间:2021-08-16 14:44:17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这个早晨,是从游轮十二层的塑胶跑道开始。一位金发老人,头上系着一条白布带儿,灰绿T恤(印着7号),火红短裤,橙黄运动鞋,打我身边跑过,腿脚迈动已不是很有力,看那形容,年纪不会小于我,快八十了吧。

   一位黑大叔不由分说,拔脚跟了上去。

   一圈之后,老人脚底加速,精神愈发抖擞。黑大叔想停(他的犹豫不决已在神态上表现出来),这时,忽然觉得背后如有鞭子在抽,扭头看,一个棕肤小胖哥,贴着他的屁股追。

   动力源于压力,黑大叔被这一老一少夹着,身不由己而又欣然自得地跑了下去。

   (早餐之后,游客在牙买加法尔茅斯上岸,直到傍晚才陆续返回游轮——我的观察得以从晚餐之后继续。)

   三层,剧场,一银发女郎短打劲装,霍如羿射,矫若龙游,她的出手迅如霹雳,她的间歇酷似江海凝聚的波光。俄而,换了长裙出演,仪静体闲,衣袂飘飘,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俨然从公孙大娘一变而为洛神。我是佩服,不过,我更佩服的是我自己,满场观众,只有我,娴熟这种穿越的技艺。

   隔壁,艺术画廊一侧,搁着数部智能电脑,里面装着游客的活动照片,是游轮上的摄影师随机抓拍的。

   你用房卡刷开,就能看到有关自己的镜头特写。

   你若想要,付费就可取走。

   一位美国来的华人老先生(餐桌上照过面,知他是从台湾迁美的),犹豫再三,买,还是不买,在他,一定和我一样,颇为纠结,毕竟智能手机兼具摄像功能,每个现代人,家里的照片都多得不知朝哪儿搁。

   最后,老先生还是毅然付费。我想他买下的不是寻常那种刻意的摆拍,而是那种浑然不觉中流露的一份自然随意。

   四层,赌场,一矍铄老外坐在推币机前,手持一杯,里边装的是作筹码的硬币,往入口一枚一枚地丢,利用后浪推前浪的原理,把落在平台上的硬币大军一点一点往前挤。这种挤压力当然是有限的,发明者为了引人入毂,预先设计了几种机括,当某一枚硬币恰逢节点,它就扮演了平台的不能承受之轻,从而引发整个硬币方阵雪崩似的垮塌——那坠落台面的硬币(包括我不明其来路的纸币),也就成了玩家的战利品。

   五层,商店街,四位黑人男子在街头边奏边唱。张晓风说:“沉默的时候,黑人是输家——可是,只要黑人一开口,连天使都要震动三分、退避三分。”黑人天生是音乐家,舞蹈家,他们一旦弹起来,扭起来,整个世界就成了他们的天下。两旁,一帮白人女子,从娇娃到老妪,也情不自禁地合着节拍手舞足蹈。更逗乐的是,一髫龄小儿,拉着妈妈的手,跳起双人舞。毕竟他太矮,妈妈太高,动作难免龃龉。男孩索性弃了妈妈,转而搂着妹妹(至多两岁)的双肩转圈。

   七层,图书馆,一位华人老爷子坐在前排,俯窥直达五楼的中庭——他像谁?慢,我当然清楚我心里想的是谁,是我《寻找大师》初稿中的一位角色,后来被我删掉了,这次(续集)正犹豫,补,还是不补,事涉两难。这话题有些复杂,且沉重,暂时还是抛开吧——这时,一个红裤绿衫的黑人小男孩,正举着望远镜,对着上方凝视。男孩看见了老爷子,男孩挥手,冲着老爷子大喊大叫。老爷子愣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也对着小男孩,大声招呼“你好”。我知道他是徒劳,因为隔着厚厚的玻璃长窗,又隔着两层楼的空阔,那男孩根本听不到。但他的礼貌值得敬重,那一刻,他甚至想站起来,贴近玻璃窗,忽闻身后呼吸急迫,掉头,讶见一位黑人老祖母,正冲着男孩摆手——敢情他俩是一家,男孩的喊叫是应着她的手语。

   尴尬?不,恍然,豁然,老爷子和老妇人四目相对,双方禁不住哈哈大笑。

   十三层,迷你高尔夫,四个小男孩各霸了一根推球杆,东躲西溜,一个学会走路不久的小女娃,跟在后面边撵边哭。他们的爸爸快步走来,虎着脸。四个小男孩乖乖“缴械”。

   小女娃得到一根推球杆,乐颠颠返回场地,模仿大孩子推球,她力气太小了,线路又总是推偏,噘嘴,赌气,干脆拿手把球直接扔进洞里——她没想到,劲使得太大,惹得球也发了脾气,一反弹从洞里蹦出来。

   走过去,是篮球场。爸爸妈妈教一对小儿女投篮。孩子短腿短胳膊,投出的球总够不到篮筐,但孩子每球出手,爸爸妈妈必发出由衷的欢呼。

   轮到爸爸示范,我说“拍球”(在心里说),他拍;我说“上篮”,他陡地跃起;我说“中”,球应声入筐。

   我笑,他也笑。

   篮球场对面,是攀岩墙。三人同时出发,左边的女娃率先登顶,拉响表示成功的铃铛。居中的壮汉在高点不慎失足,功亏一篑。右边的男娃反复试足,不得要领,始终悬挂在原地。

   末了来到十一层,这是游轮的主甲板。我的左侧,靠近船舷处,为吸烟区,尽有一些黑白豪客在喷云吐雾。留神观察,这里也是超级胖墩的聚会地,轮椅人士的出入场。往右,越过一排躺椅,是一长方形的泳池,救生员的白T恤上印着红得亮眼的大字“LIFEGUARD” 。一个小女孩,穿着绿色的泳衣,在池边跳舞,马尾辫一甩一甩,额发,随风乱舞。水中有人喝彩,像是她的妈咪。再过去,是两个圆形的温泉浴池。左面的轮空;右面的,是祖孙同享天伦之乐。少年仰脖大喝饮料。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演的是人狗对话,人深陷某种研究,遇有不明白的,就请教狗,狗穆然正色作答。

   没头没脑。我想,我需要上网查一查,弄清电影名儿。

   随即失笑,查什么查,只要我想知道,他(影片主人公的扮演者)稍后自会来电话。

   “吹牛吧!”读者您也许会说,“人家怎么知道你的电话?人家凭什么又要给你回电话?”

   哈哈,这您就不知道了。实话告诉您,今天,我在这游轮上直接间接见到的芸芸众生,虽然国籍、肤色不同,年龄、性别各异,他们——都是我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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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南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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