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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老祖宗的牌桌阴影

更新时间:2021-08-11 09:52:35
作者: 李劼  

   如果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道出了历史的死亡形态的话,那么“优汰劣胜。,适者生存则是这种历史的筛选法则。所谓物竟天择在此不是以择优而是以取劣作为历史的袁败命运。早在西方学者发现淘汰精英留取平庸的帕金森定律之前,《红楼梦》便鞭辟入里地刻画出了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退化论景象。只是这部伟大的小说不是把这种景象归结为什么定律,而是诉诸老祖宗的牌桌阴影。

  

   毋庸置疑,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老祖宗贾母都不是邢夫人王夫人式的庸妇,而是王熙凤那样的强者,并且在过去有着比王熙凤更加辉煌的经历,见过更多的世面,拥有更为丰富的理政经验;不同于王熙风的生逢末世,她施展才能的当口又正值家族鼎盛时期。与王熙凤一样,贾母也具有豹的敏锐和豹的尖利连同豹的力量,遗憾的只是,这一切都在她那张心爱的牌桌上被磨平了,消解了。贾母的牌桌是享乐的象征,也是败落的景观,同时又是解读中国社会政治的密码。小说出示这张牌桌无论就其概括性还是预见性而言,所蕴含的历史信息都不下于薛宝钗形象。正如薛宝钗的生存策略凝聚了中国历史的道德信息一样,老祖宗的牌桌隐喻了人们可以在《资治通鉴》那样的史著中窥见一二的宫廷内幕。中国历史的有趣在于,人们把男女间的愉悦之情整饬得十分严肃,以致刻板到了一对新婚夫妇走进洞房后居然不知该怎么操作夫妻生活;相反:统治者们又把十分严肃的理政治国之类的国家大事弄得相当轻松,宛如牌桌上的嬉笑,并且伴之以活泼生动的语言;如此等等。或许正因如此,读者才看见《红楼梦》中那张牌桌的种种风趣,一会儿是王熙风的妙语连珠,一会儿听见贾母的哈哈大笑。基于这样的快活,小说有了对比强烈的回目: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多情女情重愈斟情。

  

   正如《葬花辞》、《五美吟》、删e花行》等杰作是多情女的倾诉一样 老祖宗的牌桌乃是享福人的产物。而且正如家族的象征是贾母,贾母的象征则是牌桌。如果说牌桌上有什么政治的话,那么则是享福的政治;如果说牌桌是贾母的享福物的话,那么贾母则又在这种享福中败落和衰老;如果说贾母象征着奇妙的中国历史,那么牌桌则跟贾母同样的奇妙。阅读《红楼梦怀读懂贾母的牌桌,就好比走进一座迷宫始终没见到谜底。

  

   其实,撇开贾母的享福人形象,这位老祖宗确实有着胜过王熙凤的精明强干和沉稳老练。中国人所谓人精者,大概指的就是这样一种老人:丰富的阅历,良好的教养,清晰的头脑,过人的聪明,外加些许人情味』乙。相形之下,王熙凤的才能虽然出众,但比之于贾母在人情世故上的炉火纯青毕竟显得粗糙鲁莽,过于显山露水。

  

   有关贾母的理政风采,此处仅举她对贾政笞子事件的处理为例,便可窥见一斑。贾政笞子,虽系父子冲突,但无论在笞挞者还是被笞者之间,都绝无和解余地。一方有充足的理由,一方则是老!祖宗视同心肝的宝贝孙子。这在一个蛮横的家长,也许会跟儿子闹得不可收拾;而在一个平庸的祖母,又可能除了像王夫人那样痛哭外束手无策。但贾母毕竟曾经沧海?她摇头喘气地穿过一片哭声,直奔现场,对贾政的躬身陪笑,一句话便把他逼得跪倒在地:“你原来和我说话1我倒有话吩咐,只是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叫我和谁说去!”及至贾政指出光宗耀祖的理由辩解并以此表示贾母言重,贾母作了如此绝妙的反诘;“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日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着:”联系前面那句“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老太太此话使贾政狼狈之极;因为不仅推翻了他笞子的全部理由,而且笞子本身由理直气壮的家教变成了不无滑稽的笑柄。问题的焦点从贾政的要不要教训儿子被一下子转到贾母的如何教训儿子,并且由此再深入到教训者当年的受教情景,从而令人自然联想到一个即便受到良好家教的人,如今成了父亲后也并没有能够以同样良好的家教教训儿子,更何况这种笞子会给下一代造成什么后果。也即是说?问题不在于你贾政要不要管教儿子,而在于你能不能管教以及你配不配管教。至此,贾政已经全然被逼入死角,但老太太并不就此罢休,又让人备轿要带宝玉母子离开,又对王夫人说,你现在疼儿子,将来儿子大了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云云,直说得贾政不住叩头,说自己没有立足之地了。结果又被贾母扎扎实实地说了句:“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1”直到最后贾政后悔莫及地乖乖地跟着被抬去贾母房内的宝玉进去向贾母陪罪劝慰,老太太也放出一句宽解他的话来:“儿子不好,原是要管的,但不该打到这份儿。”其实,贾母想对贾政说的也不过是这么一句话,但经过这样一番周折再点出,不仅在迂腐顽固的贾政身上十分生效,而且让贾政口服心服,进而让贾府上上下下口服心服。既立威又在理,既具泰山压顶之势,又不失雍容华贵风度。这种治理家政的风采不仅为一般中国母亲所望尘莫及,也同样值得许多·中国政治家们领略一二。

  

   当然,贾母的理政才能在识人用人上也同样不入俗套。她选定风姐作为家族事务的管家,虽然不及她那么从容老辣,但着实是个虎虎有生气的凤辣子。同样,她以鸳鸯为其身边的人,也可谓慧眼独具;相比王夫人身边的彩云彩霞之类丫环,出类拔萃的鸳鸯绝对是个难得的人才。即便是宝玉身边的晴雯,也是这位老太太当年一跟看中后留下的;而且再配上袭人,一个美丽,一个温柔,德才兼备,可见老祖宗对爱孙的关怀绝不带有丝毫老眼昏花。在以后来到大观园的那群姑娘之中,老太太也能一眼就认出薛宝琴的超凡出众。虽然她对探春的评介不如薛宝钗,但有一次王妃们要见贾府小姐,除了宝钗黛玉,贾母特意关照,只让探春一个出来。至于这位老祖宗对贾宝玉的溺爱,也可说明她的眼光比之别人确实敏锐明亮。虽然小说在二十九回中是借张道士之口引发出这一秘密的,但贾母的那句感叹却将这种爱心的缘起表述得清清楚楚:

  

   “……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还像他爷爷。”

  

   贾母的这种灵性同时又在同一回里神前拈戏时对贾氏家族的命运的领略中得到映证。对头一本汉高祖斩蛇起首的故事所隐喻的荣宁二公开基创业,她不以为奇;对第二本《满床笏》隐喻的富贵瞒堂,她表示“也还罢了”;但听得第三本为《南柯梦》时,她“便不言语”了。正如元春高高在上,洞若观火,贾母于命运的领略也是一‘点便破。在对家族命运的感受和对贾宝玉的另眼相看上,贾母是与元春、凤姐、探春她们有相通之处的。她的趋于平庸和没落缘自,于她那无休无止的享福追求。

  

   如果说贾母是整个家族的最高权威和家族象征的话,那么她也同样象征和体现了这个家族的衰败和沦落。正如财迷一生为财昕累、情种一生为情所苦,贾母这个享福人老来被福气追逐得气喘吁吁;尽管这种福气是为许多中国人尤其是一些中国妇女所十分羡慕的幸运,但毕竟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可以说,从贾珍贾琏的骄奢淫逸,到贾敬的炼丹、贾赦的荒翠、贾政的迂腐,最后追嗍到贾母的享福,正好构成一幅完整的上行下效的家族衰败图。而这正是精明老练的贾母之所以走向昏庸的重要原因,也是贾母形象相对于她的灵性智睿的另一侧面。

  

   有关贾母的享福,小说有大量的描述,诸如无数的欢宴、团聚。出游、看戏,厅堂上小辈们没完没了的承色陪坐,还有王熙凤随时随地抛出的戏谑礼花,连同刘姥姥的凑趣逗乐,即便清纯的大观园女士L世界也屡屡成为贾母的赐福之地。然而,所有这些福事之中,址意味深长的当数贾母的那张牌桌。

  

   这张牌桌的微妙之处在于,它既不像贾珍贾琏们的赌桌那么龌龊,全然体现吃喝嫖赌的一个赌字;也不像探春弈棋的围棋桌盘那么清高,宛然一派清明俊逸之气:而是笼罩在一种看上去喜气洋洋的清福之中。尽管按照中国人的心理逻辑,老来享福乃理所当然,但有一种生气却恰恰在这样的福气中慢慢地消逝了。比如敏锐的眼光,非凡的见解,出众的才能等等。因为这张牌桌按照贾母的·享福原则不是张扬而是消解了斗牌过程中的竞技性,牌桌上除了贾母之外的三个成员全都是心照不宣地共同成全贾母取悦贾母的陪客。假如牌桌上有什么胜负输赢,那么贾母则是永恒的赢家;假如牌桌上有什么欢娱,那么贾母则是首要的乐者并且享受其中绝.大部分欢乐;假如贾母过去曾有过胜干王熙风的种种理政治家的风采的话,那么这种风采就像冰山融于春日一样地消融子这一片懒洋洋的福气之中;假如在神前拈得的那三出戏象征性地勾勒了贾氏家族的兴衰过程的话,那么贾母的这张牌桌所意味着的正好址对应于《满堂笏》的享受以及在享受中走向败落的阶段。这种败.落就生命运动的角度而言,颇类于从战争到竞技、从竞技到体操卜从体操到保健、从保健到休养、从休养到弥留之际的层层递减;而就历史生命的消长角度而言,则好比西方古典文化历程从荷马史诗时代到伯里克利斯的鼎盛再到亚历山大开创的希腊化时期,最后终结于罗马帝国的骄奢淫逸。在此,贾母的牌桌所刘·应的是罗马帝国的末日。所谓老年人的福气,与青年人的放荡原是形异质同的同构物,都不是精神性的创造,而是物质性的纵欲。或许正是这种同构性,使贾母在听到孙子的放荡时相当体谅地说道:“什么要紧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的住呢?从小儿人人都打这儿过”。也正是这种同构性,使贾母很准容忍男女之间只有精神情感意味的情爱故事,认为那些故事纯属瞎编,“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闺阁小姐弄得鬼不成鬼,贼不成贼云云。从某种哲学坦论上说,贾母实在是个相当彻底而且坚定灼物欲主义者。

  

   这张极尽享乐的牌桌,同时又象征着中国有福气的老人之于自身福气的一种天长地久的庆典,它对应于中国文化在下层民众中大红大绿的喜庆方式,诸如舞龙耍狮、踩高跷、打腰鼓之类,充分表达出刀榊欢乐的物欲主义内容。有关这种欢乐的唯物性质,小说特意通过凤姐在牌桌上的说笑点明。贾母说:“我不是小气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风姐说:“姑妈瞧瞧(此处改为读者瞧瞧也可———引者按),那个里头不知玩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玩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贾母说她不是爱赢钱是真话,因为她要获取的只是赢家的快乐而不是所赢之钱,但凤姐说贺母玩了她很多去了也是实话,因为那一吊吊钱便是凤姐奉送给贾母的一份份娱悦。如果说钱是身外之物,那么这脾桌上的输赢之钱则是身内的享受;钱的输赢是享受的形式,物欲的快感是享受的内容,而贾母的所谓福气,则是没完没了的物欲快感的无休无止的?实现。 ;

  

   随着这种福气的越来越重,贾母的灵气越来越少,从而才能也越来越不济。相比于训斥贾政笞子时的气势磅礴,老太太在处理鸳鸯事件上有点中气不足,发怒发得盲目,威而乏理;教训儿媳邢犬;人又失之分量,使之口服丽心不服。结果,不仅探春进来纠正她的偏颇,致使她不无尴尬地叫宝玉代为认错,而且邢夫人出了她的房;门后又照样不思悔改,还责骂儿子贾琏办事不力,对贾赦不孝。至-此,读者也许正该问一声,贾母老矣,尚能饭否?当然,这种因物欲;主义享福而来的心力衰老及其危害性并不仅止于贾母本人,还殃。及整个家族尤其是大观园世界。

  

正如贾母是牌桌的缘起一样,王夫人和薛姨妈是艘桌阴影的投射音。以这对姐妹的平庸,倘若要耍弄政治手腕绝对不是贾母的对手。但平庸者顺从以及投其所好的天性和本事却正好成全了她们:而且这用在一个垂暮的享福人身上恰到好处,更不用说她们为自身谋利钴背景正好处在家族走向败落的当口。大凡一个时代越是趋于没落,平庸之辈越能显出其平庸特有的优势。亚历山大一死,他的帝国马上被三分天下。然而假如他寿命很长,而他的将军们又想瓜分他的帝国:那么与其背叛他与他开战,不如顺从他让他享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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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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