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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补天者的意兴阑珊

更新时间:2021-08-11 09:40:23
作者: 李劼  

   作为灵魂自叙的《红楼梦》所叙述的灵魂乃是这样一块顽石: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然而小说的高妙却不仅在于塑造了这样一颗旷古之魂,而且还在于他同时不动声色地为这颗无才无用之魂设置了一道补天的布景,该布景由开卷中的女娲意领,在小说中展示为一个补天者形象系列,她们分别是贵为皇妃的贾元春,女中之凤王熙凤,才志清高的贾探春。这三个女子构成女蜗在尘世中作为补天者的副本形象,从三个不同的侧面共同揭示出顽石贾宝玉在红尘中的补天背景以及补天者本身的悲剧意味。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苏、-悠悠,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寻相‘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

   这是小说有关贾元春的形象写照,此中值得特别注意的是以也对父母的规劝。可以说,在整部《红楼梦》里,元春是唯一的一个向家长提出奉劝和忠告的女子。其原因当然不仅在于她的贵妃身份,而且更在于她于家事的洞若观火。此外,就整个小说的叙事来看,元春所占篇幅不多,但叙述地位却很高,在金陵十二钗的排行中仪次于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至于她在小说中出场亮相的场面之大,也在整个叙述中占据首位。当然,她更令人玩味的一个特殊之处,是她与贾宝玉形同母子的姐弟关系,并且是贾宝玉的启蒙老师,这种身份颇类似西方世界中的教母。贾元春形象的这一切特征表明,她的来历不同寻常,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几乎就是女娲这一女神在尘世的现身形象。她以贵妃的身份一方面给顽石投胎的家族带来世俗的荣耀,一方面给投胎后的顽石提供特殊的教养、提供使之完成情爱历险的女儿世界大观园。也许正是这种不同寻常的来历,使得小说在描述她出场时以贵妃身份为由大事渲染,同时也在叙述中时时点明她不同凡俗的见识。在豪华之极的省亲场面上,她一再强调太奢侈,此皆过份;在与贾母王夫人见面时,她不以皇妃身份而荣,而为幽闭深宫而悲;面对恭顺迂腐的父亲,她强调天伦之乐的可贵,指出骨肉分离的终无意趣。即便见了宝王,也携手揽于怀内,泪如雨下;不管这种感慨之中是否蕴含着来自大荒山无稽崖的悲叹,但那样的悲切却实在意味深长。在整个省亲过程中,只有在看到宝玉和姐妹们所作的诗咏时,她才笑逐颜开,并且一眼便看出林黛玉之作的冠绝群芳;此外还让她感到赏心悦目的则是那位很象林妹妹的演员即龄官的动人表演,又是赞之极好,又是特意关照不许难为这女孩子。这样的通达明辨,即便观音菩萨下凡,也不过如此。读者难道就感觉不出其中的神秘来历么?

  

   元春形象的这种高高在上,洞察一切,使小说所叙述的整个故事既受着命运的推动,又沐浴着神灵的光照。似乎只是轻轻地抬抬手,元春便提拔了贾氏家族,也突现了宝玉的特殊地位,并且使大观园世界的降临红尘成为顺理成章。所谓补天,在元春形象有着双重的涵义,一方面是对家族的关切和福佑,一方面是对宝玉的培育和爱护。用她在小说中告知父母的那番话来说,则是:对宝玉“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这种成器的指望和不虞的担忧,几乎就是那位女神之于顽石的态度。因为尽管顽石是补天所剩之石,但女神并不认为这块所剩之石可以废弃,而是觉得该石有另一番特殊的警世醒世乃至以此济世的作用,当然不是直接诉渚创造力量,而是弥补历史的审美向度之缺憾。也许正因如此,·女神不仅在灵界让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将顽石携入红尘,在太虚幻境以警幻仙姑的身份启悟宝玉,而且又亲自下凡,以元妃的现身形象为顽石——宝玉、宝玉——顽石的情种历程作出具体的妥善安排。这是女神在!灵界、梦境、尘世的一个完整的梦、灵、惰三个层面上的连续性现身造型。在灵界是补天,在梦境是警幻,在尘世则是以长姐、教母、贵妃这三重身份的引领和保佑。只是由于小说在灵界、梦境、尘世中选择了三种不同的写法叙述这个形纂,致使读者忽略了其中的神秘关联。比如有关宝玉的启蒙,在太虚幻境中被诉诸详尽的描绘,但在涉及尘世的元春教弟时,却一笔带过,使这天上吔上的启蒙细节在内在联接上显得不露丝毫痕迹。

  

   当然,无论作为补天者形象还是导引者形象,贾元春尽管洞察一切,福佑众生,但毕竟也同时因为对尘世的看破和对命运的领略而不无悲伤。因此,她在梦境里告诉父母要退步抽身,在省亲时听了父亲那番忠心耿耿的汇报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国事宜勤,暇时保养。。正如在关照家里眷顾宝玉时,她不能说不要管教,但强调不可过严一样,在嘱咐父亲时她也不能说不要把国事放在心上,但工作要做,身体也要多保重。这种对父亲的忠告和对爱弟的关怀一样,显示了元春的高瞻远瞩和无可奈何。因为她不是不知道其父贾政在对皇上的一片忠心和实际才能之间的距离,但即便其父具有管仲之才,又能对这末世做些什么?同样,她也知道其弟宝玉的才华与其说在于济世不如说在于警世醒世,因此正如她对父亲的表忠不寄希望只求对方好生保重一样,她希望宝玉能获得一个·适其生存和发展的儿女天地。当然,在另一方面,她对宝五的钟爱也不妨碍她在家族事务上的理智清醒。她赞赏林黛玉其人其才,一如她钟爱宝玉;但她以宫中给出的赐物所肯定的却不是木石前盟,而是金玉良缘。她对才情的赞赏并不落实到世俗的肯定上,因为宝黛之才之情只系天上有,无法在人间得以兑现,既绝无以兑现,那么只有成全贾薛联姻,让情种、诗魂、宝二:奶奶各得其所。女神假手元春所呈示的这种公平表明了一种上帝的二元立场:在补天之际,她不冷落那块无才无用之石,让顽石获得独特的意味;而在庇护福佑顽石在尘世的经历时,她又不以宝黛的生死之情为转移,将婚姻的利益批给了薛宝钗。最后,她又以元春“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的身世命运告诫世人,须要退步抽身早。这样的二重性又正好形象地体现在元春从宫中传出的自我写照上: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亏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如果说元春形象的确如同一枚爆竹,那么那位放爆竹的人显然就是女蜗。她以这枚爆竹摧毁了贾宝玉情感历险道路上的种种妖孽障碍,同时又告诫世人荣华富贵并不是她赐赏的本意,而是为了让人醒悟最后那个化灰的空幻。由色而空在元春是由震雷而灰烬。所谓警幻仙子的警幻之意也由此而来,不仅警之于宝玉,也警之于天伦,警之于迷恋荣华富贵的世人。元春这种上帝般的明辨深察,如同一面神明的镜子,她照出贾母的年迈、贾政的迂腐、贾氏家族的衰败连同种种末世景象,照出宝玉的灵性、黛玉的才情、以及大观园女儿世界的清纯美丽,也照出宝钗的世俗面目和势利心眼。在元妃面前,宝姑娘艳羡不已;甚至连元妃送出的一个简单素朴的灯谜,宝姑娘也故意表示难猜以示恭敬;如此等等。当然,这面镜子最后还照出的则是镜子自身连同与这镜子有关的其他补天者形象,王熙凤和贾探春。

  

   这是有关王熙风的那段著名写照: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1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 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这是一个在小说中最为令人瞩目的形象,又是一个在读者中承担恶名的人物。几乎一提及王熙凤,人们马上将她与男人世界中的贾雨村之流归为一类。殊不知,这正是最为冤枉王熙凤之处,不管她品行如何,她在小说中都不是归属于假语世界,而是其中最为生动的真事之一。正如后世的读者对王熙凤极尽道德审判之能事,作者在小说中写尽了她那精明强干的才能,从而为一个黑暗的末世塑造了一只金色的凤凰。如果说林黛玉可以在历史上找到相同的形象如崔莺莺杜丽娘等等,那么王熙凤形象却无法在过去的中国女子中发现相近的类型,因为这一末世凤凰让人联想起的不是哪位巾帼英雄,而是美国小说《Gone With the Wind》中的思嘉丽小姐。同样的个性,同样的才干,同样的自私,同样的不顾一切,只是不同的命运和结局,那位美国南方贵族小姐生逢其时,而这位中国南方贵族少妇却生逢末世,一个成为适应北方工业文明潮流的时代英雄,一个成为入主北方诗簪礼缨家族的末代总理。

  

   当人们把贵族比作豹子的时候,其喻意除了豹子在审美观感上的强健高贵,当然还包括其凶猛的个性连同锋锐的利爪。如果豹子如同贾宝玉和林黛玉那样丧失杀气而只呈现审美的话,人们会一面观赏一面发出几声中看不中用之类的心得;然而豹子如同王熙凤那样凶猛异常地撕碎伪善的绵羊世界,那么她就会使人们惊恐畏惧从而怯懦地挤作一团向她倾泻种种道德诅咒,全然不顾这种凶猛所意味着的活力连同这种活力所照见的诸多诅咒者自身的卑怯。如果这也算是一种人之常情的话,那么这种常情所具之人却绝对不是心地高贵的强者,而是内心怯懦灵魂卑琐的贱货。

  

   毋庸置疑,王熙风不是林黛玉式才情独具的小姐,也不是贾元春式贵而不威的皇妃,而是粉面含春威不露的在贾氏家族中主持家事政务的铁腕管家。她像薛宝钗那样着重现蕾利益,但她从不装腔作势,从不为自己竖立道德牌坊,而是单刀直入,为所欲为,得所欲得;她在贾母面前也会恭维顺意,但她做得大手大脚,放诞可爱。相形之下,薛宝钗对贾母的巧妙恭维只会令人深思,不会令人莞尔;而王熙风在老祖宗跟前的一言一行几乎都才智洋溢?令人捧腹;并且情势越是紧张尴尬,她的谈吐越是妙不可言。也许正是这样的非凡才智,才使老祖宗将她视为得力臂膀。正如王熙凤时时处处着眼于利益一样,她在人际间遵循的是以才相见的原则。按说刁巴氏和秦可卿,一个与她平辈,一个是她的侄媳,但她却不顾辈份高下与能干的秦氏交好而蔑视平庸的尤氏。同样,她从未不把自己那个窝囊而势利的婆婆邢夫人放在眼里,但见了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却因其贫而不俗而另眼相看。偶尔发现一个小红那样的伶俐丫环,她立即将其提拔到自己门下。在众多姑娘之中,她并不敬重众口交誉的宝姑娘,相反对庶出的三、厂头探春却钦佩不已;在探春理政时期,她再三关照平儿不要干涉忤逆。即便在与老祖宗的相处中,她也不是一副唯唯诺诺的可怜相,而是敢说敢为;有时甚至冒犯到了犯忌的地步。也许正是在这一点上,她与贾母身边的鸳鸯心心相印,互敬互重。没有这层交好,她怎敢擅自挪动贾母的私藏?当然,她最值得注意的光彩之处,在于她跟大观园的关系。

  

   有一次似乎在说笑之间,王熙凤在回答李纨请求地入社时道出了她对大观园的态度:

  

   “……我不入社花几个钱,我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么?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日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

  

   这绝对不是耍滑卖乖,也不是仅仅因为大观园在老祖宗袖元妃心目中的地位所致,而是她实实在在的心里话。否则,她就不会在抄检大观园的时候阳奉阴违,明里顺着王夫人,暗中向着大观园。她欣喜晴雯的反抗,暗助探春的反击,即便对与己利益相背伪那方的丫环司棋,也一面因为获赃幸灾乐祸,一面感叹这个遭罪女孩子的痴情。事实上,正如元春高高在上地创造了一个大观园世界一样,王熙凤具体执行了保护这个世界的使命。为了自身利益,她的确没少干过损人利己乃至草菅人命的缺德事;但面对大观园,她确实没有丝毫王夫人式的恶感。即便作为一个作恶者,她刘·他人世界的是非善恶却也分得清清楚楚。在她身上,既看不见王夫人式的伪善,也没有贾政式的迂腐。当她的公公要想霸占鸳鸯时,她不仅不予支持,还作了消极的抵抗。即便对她身边的平儿,除了怀有些许妻妾之忌和同性之嫉,事实上也绝对视为心腹知己,甚至有时不避讳什么规矩同桌共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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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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