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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补天者的意兴阑珊

更新时间:2021-08-11 09:40:23
作者: 李劼  

  

   作为这样一个铁腕之才,王熙凤最忌讳的敌人与其说是利益上的竞争对手,不如说是道德上的强劲贤妇。在中国历史上,道德常常是才干的劲敌;而且按照以弱胜强以柔克刚的法则,道德最后总是不声不响地将才干致以死地。或许是这样的一种规则以及王熙凤对这种规则的领略,她才向尤二姐痛下杀着。她的心计和残酷的确令人发指,但她的预感和恐惧却也同样实在。因为不管她如何大权在握,但一从二令三人木的命运却始终是隐隐约约地笼罩在她头上的一片沉重乌云。人们尽可以指责她处置情敌的冷酷无情,但不要忘记她最终那个被休弃和哭向金陵的结局。当俄狄浦斯被告知其弑父娶母的命运时,他断然出走,远离家国;同样,-王熙凤凭借本能的直觉生活在被休的阴影之中,从而出示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凶猛反抗。遗憾的只是,人们只看见她的坚爪利齿,不看见她内心深处对遭受休弃的巨大恐惧。为此,她不仅消灭一个个威胁她婚姻地位的女人,而且委曲求全地尽力满足贾琏在床第间的淫欲。为了表明这种苦楚,小说特意以虚实相间的手法出示了两个十分重要的房事细节,即贾琏在周瑞家的送宫花之际对王熙凤的戏弄和那个淫欲顽主在饭桌上对她的调笑。也正是由于这样·的苦楚,王熙风才力图在其他青年公子身上寻求情感的自我兑现。当她发现贾蓉在背后出卖她时,她所受到的伤害感却不下于林黛玉看见贾宝玉在薛宝钗的玉臂跟前变成呆雁时的心境。当一个女·人在丈夫的床上完全处于被动的满足对方肉欲的地位时,情感上的空缺感便油然而生。这种空缺在王熙凤是凭借一个女人的本能所体验的,不如龄官、司棋、晴雯乃至林黛玉那样有诗意,但在她也.是一种难以诉说的情感创伤。因为如此,她才不仅在其他青年公·子那里寻找补足,而且对他人的情事深怀侧隐之心。除了在抄检大观园那会她对司棋的惊叹,最显然的是在宝黛之情上的同情和!相助。在整个贾府上上下下的全体成员中,王熙风是唯一一个公,然点明林黛玉与贾宝玉的爱情的人。在第二十五回中 她以插科·打诨的方式巧妙地向众人宣告了这一爱情,从而给予了支持和肯定。她的这番话虽然在小说中没有见诸直接的反响,但后来尤二-姐问及兴儿贾府家事时,兴儿不加思索地说道,宝玉的婚姻“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这所谓“准是……定了的”出处,便是出自王熙凤的这个玩笑,可见这个玩笑在相助宝黛之情上的分量。与她对宝黛之情的同情支持相应,她对贾宝玉青睐有加。这种青睐既不是宝钗式的图利,也不是王熙凤之于贾蓉式的有意,而是出于相比于贾琏的淫俗而来的对宝玉之于女孩子那样一片钟情和虔诚的心地情怀的暗中仰慕。如果说最得宝玉之爱心的是林黛玉,那么最懂得这种爱心之可贵的便是王熙风。当这位作为管事奶奶的凤姐对黛玉指着宝玉说:“你瞧瞧人物儿配不上,门第儿配不上?根基儿家私儿配不上?哪一点儿玷辱你?”时,她内心深处可谓百感交.集。只是林妹妹对此并不领情。正如林黛玉在薛氏母女的兰言爱语—下被弄得晕头转向一样,她对王熙凤的坦率泼辣抱有不谙人事的偏见。且不说凤姐这个存心相助的玩笑,即便是那一次提及龄官与林妹妹的相像,也并不是有意唐突,而是一种心有所感的直率,一如她脱口而出“一夜北风紧。道出内心的紧张,亦似她在贾母跟前的放松和随便。事实上好比她对宝玉存有不同寻常的好感一样。她对风吹吹就会坏的美人灯儿林妹妹也抱有爱护之心。这种爱心在当初第一次见到黛玉的场合还有讨贾母欢心之嫌,但在抄检大观园当口特意到黛玉房内安慰却绝对出自真心诚意。以她那种身处垂帘听政式的家族格局之核心的地位处境,做一些服从上面意旨的违心事儿在所难免,比如对袭人的格外关照,在给宝钗做生日时的超出常规,但这并不等于她是一个没有真性情的女子;恰恰相反,她的真性情及其自然流露并不下于大观园中的史湘云乃至林黛玉,与后者不同的只是她的真性情带有豹子的凶猛特征而已。诸如她在铁槛寺中的弄权,生日泼醋,计杀尤二姐,大闹宁国府,等等。这些细节很可以令人想起思嘉丽在复兴家业过程中的刁;择手段,雇佣战俘,摘棉花时打妹妹耳光,甚至抢夺妹妹的未婚夫之类:也正是这样的凶猛,致使读者忽略了这种凶猛本身的光彩尤其是隐藏子凶猛背后的种种辛酸和悲苦。须知有了这样的人生体验,才能获得对人世和世人的真知灼见。就拿她跟林黛玉开的那个一锤定音式的玩笑来说,在人物、门第、家庭财产之间,她毫不迟疑地将人物放在第一位:尽管她不是不知道有关金玉良缘的传说,不是不知道贾薛家族之间财势互缺互补的利害关系。相形之下,她的才干以及以才情取人的人际判断原则远比薛宝钗的贤惠以及道德策略高超。在才华面前,道德虽然柔美妩媚,但总是显得逊色,不及才华所具的夺目光彩,无论是林妹妹的诗才,还是王凤姐的政才。

  

   作为贾府中的一位身居要位的管家,王熙凤不仅称职,而且尽心。协理宁国府那会,她一下子便从一团混乱中理出头绪,立下规矩,画出方圆,使上上下下无不心悦减服。元妃省亲,也由她一手操办,将那么大的场面安排调度得井井有条,纹丝不乱。在理政过程中,她的确掺杂不少私心杂念,因为这种理政风格不是诸葛亮式的,而是思嘉丽型的。但必须看到的是,她与诸葛亮同样的鞠躬尽瘁,只是其根由不是为了道德上的高风亮节,而仅仅是出于要强好胜。否则,小说中说她的“意悬悬末世心”从何而来?更毋须说那“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的评语。心碎是因为操心操劳过度,空灵是由于其生前的性情之真,不真无以致空;这空灵二字,妙玉尚不可得,小说却判给了凤姐,作者的感慨也由此可见了!。这种感慨一言以蔽之,便是“凡鸟偏从末世来”。遗憾的只是,世俗的读者并不“都知爱慕此生才”,尤其在一个由绵羊和走狗组成的世界上,豹子即便不伤害别人,只要不被关在铁笼子里,就会受到无端的攻击和诽谤,其全部理由仅仅在于:她是豹子而不是绵羊。

  

   从豹和绵羊的角度说,探春显然也属豹类,而且更为理想,受为悲切: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如果说王熙凤的痛楚在于其结局,那么贾探春的不幸则在于其出生。这种不幸又不仅在于她的庶出地位,还在于她的生母是一个—卜分糟糕的庸俗小人。这样的悲苦放在二木头迎春小姐身上也许感觉不致于那么强烈,但偏偏让才敏志高的探春承受,就好比管仲诸葛背负先天性残缺一般,又好比孙膑断了下肢,虽然才华盖世,但却下身瘫痪。一方面是高贵的心胸,一方面是低贱的出处,这种才志和身世间的巨大反差,使整个探春形象笼罩在一声沉重之极的叹息中。命运就是如此地捉弄着世间稀有的人杰,使之难以施展非凡的抱负。

  

   探春虽然不及元春那么身份高贵,也不及王熙风那么泼辣凶猛,但她自有一种独具的威严,并且以才志的清明高远为底蕴。蹬憾的只是,在小说中,能够真正读懂探春并且由衷钦佩的人物,唯独凤姐而已。这可正应了惺惺相惜、英雄相识的古话。当乎儿阿凤姐汇报探春理政情形时,风姐一连喝了三声彩:

  

   “好,好,好! 好一个三姑娘! 我说的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

  

   然后凤姐为之发了一大通感慨,并且告诉平儿:

  

   “如今归咐你: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懊 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

  

   可惜凤姐对探春的这种识见没有为贾母所认同。老祖宗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氛围缠裹着影响着,使劲地夸奖宝姑娘,而忽略了自己家中才能胜过风姐的三姑娘,致使探春长叹息,红袖只揾自己的泪。其实,贾母并不是没有机会领略探春的心胸和气度,且不说其他,即便在带着刘姥姥巡视大观园的当口,也见识过探春的秋爽斋,当然不是宝钗那样雪洞般的,而是:

  

  

  

   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

  

   但贯母对此没有感觉,一面急着要离开,一面对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姐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怕腌臜了屋子。咱们没眼色儿,正经坐会子船,喝酒去罢”:弄得探春连忙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妈、太太来坐一会还不能呢!”

  

  

  

   当然,贾母的冷落在探春虽然很不受用,但也并不在意。当贾母为了鸳鸯一事错怪王夫人时,探春照样坦然上前为之从容辩解。因为虽然在贾府中施展一番的机会都很难得,但探春的心胸却远;过于此,她曾当众宣称:

  

  

  

   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虫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业来,那时自有一番道理;偏我是个女孩儿家……

  

  

  

   且不论假如探春真是个男人是否能够如愿以偿,但这样的抱负却着实道出了她的个性;有识见,有能力,灵敏审慎,且又敢作敢为;可谓一个天生的政治家。在阳光明媚的大观园初春时期,她发起组建了诗社这一大观园女儿世界中最为光辉灿烂的景观;在大观园风雨飘摇的深秋时分,她出任于议事厅主持家政,兴利除弊,一层英才。也许正因如此的不同凡响,小说在描绘她的形象时形容道:“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如果说,元春形象体现了女娲作为补天者形象的高贵气度,那么探春形象则展示出那位女神的济世风采。这种风采具有豹的敏捷果断,雷厉风行。在咏白海棠诗会上,她千干脆脆地打断了贾宝玉为了林诗为冠还是薛诗居首与评判者李纨的争议。因为尽管她心中未必不同意宝玉的异议,但此刻诗社新起,维护社长李纨的评判权威比争论哪一首诗写得最好更为重要。然而,及至她走马上任主持家政之际,便明察秋毫,不仅当场揭穿下人的诡计,而且一针见血地向平儿挑破风姐的用心。虽然议事厅上风波迭起,但探春从容不迫,应对如流,最后顺势立法,并且在凤姐宝玉身上作筏,以泰山压顶之势将新法推展开去。比之于凤姐当年协理宁国府的威严,探春更胜一筹,而且运筹自如,风度翩翩,想来历史上的明君贤相相,也不过如此。

  

当然,探春的风采不是黛玉那样有关灵魂的审美观照,而是具有济世意味的创造性立法和开拓。这种指向与贾宝玉正好相反,不是拒绝而是进取,不是撒手悬崖,而是入主尘世,以清明的才志整饬乾坤。出于生性上的这种济世意味,探春自然不以宝玉的虚无倾向为然。在宝玉初见黛玉为之取字颦颦时,探春马上追问何处出典,及至宝玉答之,探春笑道只怕又是杜撰。然而这种人生指向上的相异,并不妨碍她和宝玉乃至黛玉在心灵上的相通,否则她就不会那么真诚地与同父异母的宝玉亲近,一如她同样真诚但不无痛苦地鄙弃同父同母的贾环连同其亲生母亲赵姨娘。也正是这种心灵的相通,她修书邀请宝玉发起组织诗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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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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