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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薛宝钗的生存策略

更新时间:2021-08-11 09:34:04
作者: 李劼  
她不知道她的这种世俗性使她离婚姻越近,离宝玉越远;最终婚姻在手而宝玉飞逝。她的深谋远虑使她结果走进自己设置的圈套,她夺得婚姻,却同时付出了一嫁不返一嫁无改的代价;亦即她走进洞房,这洞房却由于对象的缺席而变成她的牢房;她以贤惠入主贾府,结果成了贾府中的贤惠本身。如此等等。相形之下,当年的大观园显然要比她的洞房美好得多了。她的所弃远甚于她的所得。审美的丧失,导致善良的虚假,而善良的虚假又必然走向真情的死亡。一旦真事从这位宝姐姐那里隐去,那么剩下的也就只有与贾雨村先生对称的假语形象了。以薛宝钗的聪明,居然没有领悟到贾宝玉对贾雨村一类人物的讨厌意味着什么,这比之于林妹妹的纯真和灵气的确相差一大截。由此可见,人的聪明与人的天性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尤其是聪明一旦致力于作假,那么灵性的丧失和浊气的上涌以及审美判断上的失盲等等就将随之降临。而薛宝钗的全部生存策略,又恰好就在这作假二字上,让人为之扼腕不已。

  

   与作假这一核心内涵相应,薛宝钗生存策略在表象形式上所呈现的乃是温良恭俭让的道德面具。当年为孔子所倡扬的贵族道德,到了薛宝钗的时代已经变成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处世之道,并且由于其中糅合了道家智慧以柔克刚以弱胜强的韬略权术,该道德于绵羊般的温柔之中透出一股寒气逼人的阴冷;初初一看笑容可掬,细细一想毛骨悚然。艰深的世故,化入柔弱的人情,铸成无往不胜的人际武器。相形之下,诸葛亮七擒孟获式的智谋显得古老陈旧,几同儿戏。因为在薛宝钗的温良恭俭让之中,每一个字都意味着一套变化莫测而又不露声色的人际招术。

  

   先从温字说起。人们可以将这个温字理解为待人和善,或者领略为和颜悦色,脾性良好,诸如此类。但切不可将此与缠绵悱恻的绕指柔式的温存相联系,即便说及举案齐眉也未必贴切。因为小说曾指出:“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所谓纵然是,即意味未必是。薛宝钗之温的最佳诠释,应该从王熙凤对薛林二位的评说中去寻找。这位精明强干的少妇在提及这二位姑娘时说道:

  

  

  

   ……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她。

  

  

  

   正如王熙凤一语道破林黛玉的弱不禁风一样,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薛宝钗的温和背后的冷峻。可见,宝钗之温,必须联系凤姐所见之冷,方才理解得真切。否则,小说写她吃那么多的冷香丸岂不冤枉?因为这种温和不是基于真情,所以既不会转化为铭心刻骨的缠绵之爱,也未必会诉诸举案齐眉的心心相印,而只是心肠硬冷的外表反差,或者说,不过是冷香丸效应所致的冷美人的可爱包装。这种温和与王夫人的念佛异曲同工,属于一种过度压抑的心理反弹。王夫人念佛念着念着会突然一扬手将一个小丫环致于死地,同样,薛宝钗吃冷香丸吃着吃着就吃成了“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模样;幸亏林黛玉是不经风吹的美人灯儿,在婚姻大事上毫无竞争能力,否则林妹妹在宝姐姐那里的遭遇未必会比金钏在王夫人那里更加幸运。想想滴翠亭戏彩蝶的场面吧,以林黛玉的痴迷真情,怎么也对付不了薛宝钗经过冷香丸滋养的假惺惺冷冰冰的温和。

  

   温字而下,是个良家妇女的良字。这良字的涵义,按薛宝钗自己所注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而她也正是以良字立身,左右开弓,一面教训林黛玉,一面规劝贾宝玉。因为站在这个良字背后的是块墓碑,即节妇烈女之墓碑,或者说,是座牌坊,良人淑女的牌坊。尽管薛宝钗并非有志于成为节妇烈女,但她的全部勇气和力量却是确凿无疑地来自于那样的墓碑和那样的牌坊。所谓道德上的自信和尊严,也就是这样确立起来的。否则,她凭什么教导林黛玉说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呢?所谓移了性情的潜台词,或者说真正的涵义,就在于背离了她所倚靠的那些道德墓碑和牌坊。因为按照人的本性和真情而言,在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迷失本性和失落真情的显然不是林妹妹,而是宝姐姐。可见,良者之良,不在于生命精华的汲取和体现,而在于从过去的死人坟墓上摘取鲜花,为自己编织花环花冠。失去本真性情的人们,往往可以通过这种方法使自己变得充实起来。若说这是一种自我欺骗,但由于骗得真诚也就以假作真了。而且这被证明是非常管用的立身之道。死了人,开个追悼会,写篇纪念文章,都可以达到道德证明的效果,其奇妙一如揪出一些坏人,举国声讨一番,使声讨者们人人都觉得自己都完美无缺。这里的异同在于,追悼是将死者的光荣转移到追悼者头上,声讨是将声讨者内心的种种毛病甚或平日里的肮脏罪孽等等乘机转嫁于被声讨者身上。这种巧妙的心理掉包因为仪式的庄严和场面的激昂而被人们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致使薛宝钗可以神情严肃形容方正地以良者自居,开导这个,规劝那个。

  

   以温作表,以良立身,然后是以恭顺上。如果说薛宝钗温得有致,良得有理,那么她的恭则有利有节,而且在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恭法。按照贾母的脾性,甜软食物和热闹戏文显然是有效的,当然,有时候还有“凤姐姐的嘴再巧也巧不过老太太去”之类的恭维。以王夫人的冷酷伪善,需要有人在她失手杀人的当口,送上一席深明大义的劝慰,揩去杀人者心中的血污;于是,薛宝钗这样的雪中送炭无疑又恭在点子上。至于在贵妃跟前,当然要恭得高雅一些,于是有了薛宝钗“凝晖钟瑞”一诗中的“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辞?”如此恭敬的模样,也许最典型的造型当推这位蘅芜君在“咏白海棠”一诗中的自我画像:不语亭亭。也即是说,薛蘅芜式的亭亭玉立不是因为身段容貌的俏丽动人,而是由于屏声敛气的默默无语。事实上,恭敬的一个重要特征,就在于声音的收敛。与此相应,贾府中的威严,也就体现在上上下下的鸦雀无声。王熙凤式的高声说笑固然有取悦之嫌,但比起薛宝钗式的不语亭亭毕竟逊色许多。不说话,或者小声说话,轻声轻气,恭字自然就有了。再加上把话说得恰到好处,顺从之意便随着轻声轻气的声调汩汩流入贾母王夫了之类的长辈的心田。恭与顺的结合照应在不语亭亭的薛宝钗是体现得相当完美的。她绝对不会像鸳鸯那样在贾母跟前恭而不顺,也不会像王熙凤那样对老祖宗顺而不恭,而是恭得得体,顺得自然。如果说这是惊人的作假,那也得承认假得天衣无缝。

  

   恭字而下,便是个俭字。再粗心的读者,对薛宝钗之俭总不会没有印象的。当然,正好宝钗之恭小说着重在贾母跟前写出一样,宝钗之俭也是从贾母眼中看出的。第四十回中曾对此描绘道:

  

  

  

   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兴。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院,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无。案上止有一个土定瓶,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分,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薛宝钗俭朴如此,不仅让贾母大为感慨,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自从俭朴被列为重要的美德,凡是有志于成为道德楷模的人们从来不敢有违此德。尽管在薛宝钗的这种俭朴面前,连那么感慨的贾母都觉得素净得有点忌讳,但“老实”的口碑毕竟竖立了起来。看着这样的衣物,或者看着薛宝钗雪洞般的闺房,谁还忍心说宝姐姐不好,指责薛宝钗同志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呢?至于小说在描绘薛宝钗俭朴同时提及的“阴森透骨”“异香扑鼻”“愈冷愈苍翠”之类的词句,当然在大家一片感动之际被悄悄地略去了。在温良恭俭让这一整套道德武器中,俭字也许是最有力的攻心利器。因为人们在俭仆面前,很难提及审美。当你对俭朴者提出审美质疑,别人肯定会反问你,难道俭朴不就是美么?在诸葛亮的无盐之妻面前,你只能说诸葛亮之妻不美,但诸葛本人不以美色为娶妻准则的行为却具有道德上的光泽。当然你可以对此存疑,但中国历史就是以这样的道德规范构成的。人们所赞许的就是俭朴的不语亭亭,而不是凄美的倦倚西风。因为人们的道德热情远远超过他们的审美兴趣。

  

   温良恭俭之下,让字殿后。有关让字,历史上还有过孔融让梨的典故,可见让字的要紧。在整个道德形象中,温是表情,良是资质,恭是造型,俭是色调,而让字所现,则是宽厚的风度。这种风度在薛宝钗体现于对林黛玉之让,对赵姨娘之子贾环之让,对薛蟠之妻夏金桂之让,等等之让。总之,在薛宝钗那里,让的风度是有的,只是这风度是否意味着宽厚却未必。因为她让了林黛玉却从来没有放过贾宝玉,不是规劝,就是相讥。同样,她让过赵姨娘母子,是因为这类人物自有凤姐乃至王夫人来对付,她不便搅和其中。至于让过夏金桂,更是一种以守为攻的策略,小说还特意为此补上一句:“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可见,所谓让者,意在减少是非纷争带来的心力损耗,以便积蓄力量,集中于主要目标。这就好比树要长高,就得剪枝;而人欲成事,则须忍让。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至于有些忍让会造成无形中的纵容,宝姑娘就管不到那么多了。而且,以薛宝钗之明理,忍让并非难事。只是林黛玉或王熙凤那样的不忍让者,相形之下就处境不妙。一个被围于风刀霜剑,一个失尽人心,如同坐在火山口上岌岌可危,更不用说差点中了赵姨娘的暗算而送了性命。忍让使薛宝钗省去了许多麻烦,其效用一如恭顺使她得到了许多好处。一恭一让,顺上忍下,两两配合,相得益彰。恭者不让,没有群众基础;让者不恭,则不得上级信任。在一个号称有数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处世处得像薛宝钗那么成功是很不容易的。当然,必须指出的是,也正是这样的忍让心术,使薛宝钗在大观园遭受抄检之时,很及时地规避开去,既无同谋之嫌,又不受任何牵连,甚至干净得连旁观者的姿态都没有。薛宝钗让得彻底,让得浑然不觉。

  

不管怎么说,温良恭俭让的道德风范,就这样变成了温良其外阴冷其中的生存策略。在这样的策略面前,真正的德行,诸如浩然正气,大义凛然,两袖清风,高风亮节等等历史造型反而显得有点迂腐可笑,儒家风姿,倘若不以道家智谋为骨,总有喜剧形象之嫌。要么干脆作个牺牲,抛却头颅,洒掉热血,做个英雄或者道德样板又是一种选择,历史上叫做文死谏、武死战。然而,这在贾宝玉都觉得荒唐可笑,更何况薛宝钗那样的聪明人。薛宝钗将道德诉诸生存策略与其说是因为她存心作假或者天生有一种作戏才能,毋宁说是由于她所恪守的道德信条本身在审美意味上的丧失。尽管道德具有礼仪规范和社会秩序的功能效应,但人们的道德热情却不是出于恪守的自觉,而是来自审美的本性。道德的策略性首先消解的不是道德的规约性,而是道德的审判性。正是这样的消解,具有审美意味的道德风范沦落了策略化了的生存手段。在此,人际间的利益博弈替代了人对自身行为的审判观照,本能的物质需求压倒了人格的张扬和灵魂的追求。道德的审美指向在世人心目中变成了心照不宣的利益默契,这样的默契使薛宝钗的不语亭亭式的虚伪造型获得世俗的认同,而相反让林黛玉的倦倚西风式的审美姿态遭受公众的非议。因为美不美已经变得不重要了,而有没有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现世内容。随着审美的失落,真事也自然相应地退隐。生存策略本身的作假性根本不在乎真性情的有无,既然人际间只剩下利益的认同,那么一切事情都在利益博弈的原则上成立。林黛玉的尖刻既美且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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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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