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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关于形而上学的评论

更新时间:2021-08-07 11:25:20
作者: 赵汀阳 (进入专栏)  
因为所答即所问,所问即所答,而所问只是一个别无选择的事实或已知条件,即使打上问号也无济于事,就是说,“存在?”的唯一答案是“存在!”,所以存在不是问题。显然,存在的先验分析意义就是存在,再无别的含义,因此,关于存在本身的唯一普遍必然的命题只是重言式“存在即存在”(being is being),再无别的先验判断。即使把存在理解为动态(to be),又得到另一个重言式:去在即去在(to be is to be)。总之,存在本身只能推出重言式,尚未形成存在论问题,而是所有问题的前提条件。因此,存在论不能审问存在,存在不能想,也无法想。

   这意味着,传统形而上学的出发点是对的,但选错了问题和道路,因此需要重构形而上学的论域、问题和方法论。形而上学没有能力解释万物秩序(order of beings),只能去解释历史性的秩序(order of historicity),而这正是科学无力说明的领域,也正是形而上学问题之所在。人创造了生活的秩序和历史,可是人却没有全知能力,从来都无法证明什么秩序是更好的,也不知道未来的命运,于是发明了形而上学来持续追问人之所为的理由和价值,因此,形而上学的论域所展开的都是关于“可能性”(possibilities)的问题,甚至整个哲学的研究对象都是可能性,而不是必然性——追求必然性是哲学的错误方向。

   我倾向于如此重新理解形而上学:(1)形而上学的有效论域仅限于人所创造的秩序,即古人之所谓“作”;(2)任何一种秩序的创造都意味着一种历史性或时间历史化的创建点,而历史的每个创建点都是本源,有多少开端时刻,就有多少本源,所以本源是复数;(3)秩序的创作就是可能性的现实化,每个本源都开启并实现了一种可能性;于是(4)形而上学是对任何开启了可能性的本源的重新发现与反思,因此,秩序的创建点也是思想的重返点,就是说,本源既是秩序的创建点也是思想的重启点。在这个意义上,所有哲学都是形而上学。

   四、每个形而上问题都涉及无穷性

   既然形而上的问题面对可能性,也就不可能有最后答案,因为任何可能性都通向更多的可能性,形而上的问题就永远处于未定或未完成状态,反过来说,如果一个问题是有限的,就会有终结。

   “形而上”(无论希腊概念还是中国概念)在意义上已经蕴含了“在知识之外”。知识对象具有可确定的有限性,在古代常被描述为“有形的”“可见的”或“器物”。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人总能够慢慢地认识哪怕最复杂的有限事物。有限性意味着可征服性,而无穷性(infinity)是不可征服的,因而永远超越知识,所以关于无穷性的思考都是反思,即思想对思想自身能力提出的问题。凡是涉及无穷性的都是思想的终极问题,无穷性正是形而上问题的标志。

   在另一种常见的意义上,形而上学被设定为对超越性(transcendence)的研究。在通常的用法上,超越性意味着在经验之外,而经验之外不可知。不过“经验”和“知识”都容易有歧义。如果意识的连续过程产生了一个有秩序或有结构的知觉对象,就是一个经验,而经验又有“外向经验”和“内在经验”。外向经验就是对外部事物的知觉意识(即狭义的经验),内在经验是意识对自身的内观意识。想象一个事物比如金山飞马,或展开一个白日梦比如前世人生或未来世界,这些是内在经验,并无外在对应物。意识中的抽象思想或形式运算,比如哲学命题推理或数学演算过程,也是内在经验,即意识内在的操作。胡塞尔的意向性能够有效解释所有内在经验的建构性,他甚至曾经试图在意识内在经验中发现数学的基础,尽管没有成功,此种努力却非无稽之谈。直觉主义数学就相当成功地在内在经验中建构数学,直觉主义数学要求,除了初始概念、规则和公理,数学命题都必须在可操作的有限步骤内逐步连续构造出来。这是最严格的数学标准,也是计算机的基础。这种构造过程等价于一个能够形成必然性的连续经验操作过程。这里出现一个有趣的问题:超越性不一定都超越经验,也可能就发生在经验内部。比如说,数学中存在着超越了代数方法的“超越数”,典型如π和e,其不可测而不循环的无穷性等价于形而上的超越性,也因此被命名为超越数。数学虽然能够概括地“表达”无穷性(微积分),却无法以经验操作“遍历”无穷性。这一点提示了,超越性并非都在经验之外,也可以在内在经验之中。因此,超越性不能被简单地规定为超经验,而需要重新定义。我愿意把超越性定义为:如果某个具有无穷性的X不可能化为意识能够必然控制的有限步骤,就永远保持着主观能力无法消除的外在性(异己性),那么X就是超越的。超越性所超越的是主观能力,而未必都是经验。

   可见,形而上学问题之所以无解,就在于无穷性。反过来说,任何一个问题,如果涉及无穷性,就会成为形而上问题,未必都来自哲学,也可能来自数学、逻辑、物理学、人工智能或其他学科。无穷性正是存在的秘密所在,所以存在不可知。存在拥有无穷性,就拥有全部过去和全部未来,即占有全部时间,而占有全部时间才足以定义存在本身(being qua being),就是说,永在才是存在,而理解永在是不可能的。

   五、完美性与鲁棒性

   如前所论,存在本身除了重言式就无可言说。传统形而上学很想言说存在,但做不到,所说的只能是空话。传统形而上学的努力虽然落空,但其求解问题的方式却很有想象力。形而上学最“顺理成章”的求解目标是绝对存在者(the absolute),这种古老的想象暗含的假设是:存在本身难以理解,但如果理解了统摄一切的绝对存在者,也就自动理解了所有存在者,而理解了一切存在者就等于理解了存在本身。这个求解方式的关键在于这样一个假设:绝对存在者先验地意味着具有完美性(perfection),完美性理所当然包含一切秘密。可是这个假设本身却并非必然之理,也缺乏证据,只是一种信念,无人见过完美的存在。

   完美存在的想象始于柏拉图的理念论,但理念论有其内在困难:假定每种事物都有其完美理念,可是每种事物都是有限的,而有限性就是一种不完美,那么每种有限事物的理念就不可能是完美的。另一个相关困难是,事物的类别(共相)实为主观划分,并不是事物本身的性质,因此并不存在一种必然的共相,事实上不同的语言就有不同的共相分类。假如一定要寻找事物本身的确定身份,就只好把确定性落实到每一个“不可分的”个体存在,那么理念就无穷多,与无穷多的个体相等的无穷多的理念就失去思想意义了,只不过是多余的复印件而已。柏拉图的理念提出了重要的问题,可是理念论并不能有效地解释理念。

   对绝对存在更为自洽的解释是上帝的概念,这种解释最为简洁却包含最大容量,把上帝设想为无所不包的概念就自动包含了无穷性和完美性,于是成为一切存在的唯一解释,理念论的所有难题都被消解了。但是宗教化的解释在理论上无法抵抗怀疑论,因为神秘主义的感悟或信仰缺乏技术含量,在逻辑面前不堪一击。凡是具有专业性的事情,无论多么复杂,都可以分析为可理解的思想步骤。即使是最难理解的宇宙物理学或量子力学,也可以分析为可理解的理性过程。凡是缺乏理性论证的都可以被质疑,而信仰不足以自证,中世纪思想家显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着力发展了关于上帝的存在论证明。事实上正是中世纪为了论证上帝存在才命名了“存在论”(尽管存在的问题可以追溯到巴门尼德)。

   上帝的存在论证明必需引入完美性的概念,否则证明不成立。其关键论证是,设上帝是完美的,而完美性必定蕴含存在,因为不存在就不完美,所以上帝存在。完美性是个神奇的概念,无所不包,因此自动“克服”了一切困难。关于完美存在的知识当然就是普遍必然的绝对真理,而剩下的唯一难题是:如何才能获得关于完美存在的知识?完美概念是方便法门,但如何进入方便法门却不太方便。根据完美性概念的承诺,完美性要求一个存在同时具有无穷性和完整性,相当于要求一个系统具有无穷性、封闭性、一致性和完备性(即一个无穷系统内的无矛盾性以及对系统内的所有成分的完全解释)。这样的高要求无论在逻辑上还是事实上都无法实现,哥德尔定理说明了这一点,即任何一个足够丰富的系统都无法兼备一致性和完备性。换句话说,完美概念虽然诱人,但承诺了太多难以实现的事情,因此不可能具有绝对的“鲁棒性”(robustness)。这个通译是音译,其日常含义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经受任何考验,万世不坏,百用不破;其学术含义是,如果一种存在,或一个系统,或一种理论,几乎对任何外在变量不敏感,其稳定性不受外在变量的影响,那么它就具有鲁棒性。具有绝对鲁棒性的完美存在恐怕不存在,热力学第二定理(増熵定理)证明了宇宙必定从有序无可救药地演化为无序,而不存在一种力量能够逆转这个演变。这说明,完美性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一个非常贫乏并且缺乏实在性的概念,比如含义仅限于重言式的存在概念或没有实在性质的上帝概念,而没有实在性的存在就对真实世界无所解释,也就无用了。因此,试图求解完美存在的形而上学是不可能的。在这一点上,《周易》似乎有着先见之明:存在只有无穷变化,没有完美。可称为一种“非完美主义”的形而上学。

   六、超越性

   形而上学另一个比较低调的目标是求解超越性。虽然低调,也不容易。首先就遇到一个自相矛盾的知识论困境:超越性意味着在知识之外,也就不可求解。因此,对超越性的思考就只能限制为理解超越性对于经验的意义,而无法在知识上求解超越性。在绝对意义上,超越性意味着超越时间和空间。超越的存在不在时间和空间中存在,因为在时空中的存在必定是有限的而且终将消亡,也就不够超越了。但绝对超越性却很难理解,我们所知的一切存在总是时空中的存在,至少在时间中存在——例如概念不在空间里存在,但在时间上存在——所以时间与存在等值。凡是在时间里的存在都会终结,生命会死,文明会死,宇宙也会死,所以,时间性(temporality)同时就意味着时限性(temporariness)。如果要寻求绝对超越者,上帝就是唯一答案,但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却没有一个眼见为实的明证(evidence),只好空对空地就概念论概念。假定上帝不在时间中存在,虽然超越了时限性,可同时就失去了时间性,而无时间性等于不存在,因为时间与存在等值。为了捍卫上帝,唯一有效的辩护是:上帝并非在时间之外,而是在全部时间之中而占有无穷时间。这个辩护说得通,但代价是放弃上帝的实在性,就是说,上帝只是一个纯粹概念,所以说,上帝在(is)却不存在(exists)。这个结果虽然捍卫了上帝的超越性,却失去对世界的解释力,也就无意义了。

   更多的哲学不关心神学化的绝对超越性,只是在知识论意义上把超越性理解为超越经验。康德的解释是标准版本。康德发现,每一种关于超越性的合理推断都有一个同样合理的反论(所谓二律背反),就是说,一旦超越了经验,互相矛盾的推论皆可成立,所以不可能形成关于超越性的知识。维特根斯坦的理解更为深刻:超越经验的超越性不可证而没有真值,因而没有知识意义,但并非无价值,正因为超越性在知识之外,所以反而形成了精神价值。这意味着,意义和价值是思想的两种不同取值。下面是我的发挥了,希望符合维特根斯坦的思路:超越性作为知识的界限而产生了精神价值,这说明,只有当存在着某种限制条件的情况下,文明才能够产生精神,而绝对真理或绝对自由都没有精神价值也无法产生精神价值,就是说,具有完全必然性的绝对真理是无商量的铁律,只有唯一答案也就没有精神和价值了;完全自主或无限制的绝对自由意味着主体可以任意专断,所有可能性都是等价的,也同样没有精神或价值,两者都意味着精神价值的终结。我猜想维特根斯坦一定不同意康德的伦理学。

理性在本性上有着超经验的普遍性,所以哲学家试图通过研究理性而理解超越性。或许理性确实与超越性有着某种同构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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