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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梦奎:文章写作十二题

更新时间:2021-08-04 00:21:38
作者: 王梦奎 (进入专栏)  
只要细心,并不困难。

   五、标新立异

   文贵创新。“意匠如神变化生,笔端有力任纵横。须教自我胸中出,切忌随人脚后行。”(戴复古《论诗绝句》),创新就是标新立异。随人脚后,人云亦云,不可能创新。

   谈判要有妥协,与人相处要寻求共同点,都是求同而存异。与此相反,搞研究、写文章,要存同而求异,研究性的文章尤其如此。如果讲一样的话,复印散发就可以了,何必再写。网络上有各类文章的标准版本,满足官样文章的需要,一个程式,八股腔调,套话连篇,不可能有新鲜创造。曹雪芹所批评的“千部一腔,千人一面”,是文章大忌。古人说:“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欧阳询《艺文类聚》二十五引梁简文帝萧纲语)所谓“放荡”,就是要放得开,标新立异。

   标新立异是文章内容和形式的创新,要有新鲜的见解,也要追求不同于别人的更好的表达方式,形成自己的文章风格。即使同样的主题,同样的题材和体裁,在表现形式和语言上也要追求“新”和“异”。毛泽东的文章,鲁迅的文章,即使不署名,细心的读者也能辨认出是谁写的。同样的题目,不论是论文、散文还是诗歌,不同的作者可以写出不同的文章,而且各具特色。

   标新立异的根据,是基于现实生活的生动活泼的创造,是对中外优秀思想文化遗产的继承,而不是无根据的说些惊世骇俗的大话,用片面性、绝对化的言词哗众取宠。郑板桥题书斋联:“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是他的艺术追求,也是文章之道。杜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是说锤炼语言要下功夫,不是追求怪诞。

   六、深入浅出

   文章有四种境界:深入浅出,深入深出,浅入浅出,浅入深出。深入浅出是最高境界,也最难。没有对所论事物的深入认识做不到“深入”,没有深厚的文字功底不可能“浅出”。深入深出的“深出”固不可取,但“深入”还是好的。实际上,在某些专业领域,也很不容易做到深入浅出。浅入浅出在某些场合,例如文化普及和通俗宣传,也是需要的。唯有浅入深出,卖弄博学,故作高深,用人人都难懂的语言讲述人人都知道的意思,变成小圈子人的“自产自销”甚至是自言自语,对社会没有多大用处,是文章大忌。

   深入浅出一向是文章大家所追求的。毛泽东的文章,老一辈学者梁启超、胡适、冯友兰、吴晗、费孝通的文章,胡乔木、胡绳的文章,都是深入浅出的模范。有些科学家,例如华罗庚和钱学森,文章也写得深入浅出,为读者所喜爱。高手们的文章写得好,不仅是因为有独到的见解,也因为深厚的文字功底和写作技巧,能够用明白晓畅的语言表达深刻的道理,所谓平白如话。

   古往今来,能够流传的好文章,都是深入浅出的,没有哪一篇是装腔作势、佶屈聱牙的。读唐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王之涣《登鹳雀楼》)完全是本色语言,没有任何生僻的地方,但意蕴深远,成为千古绝唱。

   做到深入浅出有文字技巧的问题,也有写作态度问题。写文章、作报告,是和受众交流,把自己的意见告诉别人,和别人共享信息,或者希望引起别人的赞同和共鸣,态度一定要诚恳,就像和亲朋在谈话一样。和亲朋谈话有谁是矫揉造作、虚情假意、故弄玄虚的?毛泽东1957年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说:“我们现在有些文章,神气十足,但是没有货色,不会分析问题,讲不出道理,没有说服力。这种文章应该逐渐减少。当着自己写文章的时候,不要老是想着‘我多么高明’,而要采取和读者处于完全平等地位的态度。”有了这种态度,文风问题才能解决。

   “文章四境界说”,是我1998年在为中国发展出版社出版的“博士短论文丛”写得序言里最先明确概括出来的。这是多年读书和写作的体验,也是形式逻辑的推演;深和浅、入和出,只有这四种组合。这说明,形式逻辑也可以得到新的认识。

   七、简单明了

   文章要简明清爽,不能拖泥带水。简单,才能明了。简单明了,才能眉清目秀。古代文字刻在龟甲上,后来刻在或者写在竹板上,很费力气,所有文章都很简短。《论语》只有1万多字,《道德经》只有5000多字。司马迁的《史记》写50多万字,在当时非常不容易,用一辈子精力。古人说某人学富五车,那是指竹简和马车,如果是纸质印刷品,五大汽车,恐怕谁也读不了那么多。如果是电子版图书,甚至十个光盘也读不完。发明了纸和印刷术,书写方便省力,文章也越写越长。据说海明威为了把文章写得简明,站着写,写得太长就累得写不下去了。

   有人说,白话文不能写的简短。事实并不是这样。有人和胡适辩论,只有文言文才能简短,并举推辞不就某职为例,复电用文言文就是“才疏学浅,恐难胜任,不堪从命”,只有12个字;胡适说,白话文可以只用5个字:“干不了,谢谢。”打电报因为按字数计费,都很简短,这是经济规律起作用。世界性的高峰会议因为严格限定时间,发言都不长。

   要言不烦。过去有“惜墨如金”的说法,有的评论甚至把“简”称为文章“尽境”,也就是最高标准。清人刘大櫆《论文偶记》说:“凡文,笔老则简,意真则简,辞切则简,理当则简,味淡则简,气蕴则简,品贵则简,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故简为文章尽境。”简约是文章之道,不能“瘠义肥辞”(《文心雕龙·风骨》),内容稀薄而空话连篇。

   写文章的本领,在于把复杂的事情写得简单明了,不在于把简单的问题说的复杂。

   写文章的经历,往往是“短—长—短”,开初没有东西可写,文章长不了,小学生的作文都很短;学问有了长进,知识多了,文章也越写越长;能再由长到短,就成熟了。这里是两个飞跃。借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古话,文章之道可以说是“由简入繁易,由繁入简难”。简,不是简陋和寒碜,不是只有平铺直叙而没有曲折多姿,也不是只要直白而不要含蓄,更不是要把文章写得干瘪枯槁;而是用简约的语言,准确表达思想,这是要高水平才能做到的。实现由长到短,比由短到长要难得多。可以说,由短到长,是多数人经过努力可以做到的;再实现由长到短,只有少数悟得文章之道的人才能做到。写短文章需要下更大的功夫。有一次肖伯纳给朋友写信,说对不起,我因为没有时间,不能把信写得短些。当然,文章简约不仅是文字功夫,也和世事洞察有关。

   文章写得太长,有的是因为不得要领,不知道什么是重点。这是认识深度的问题。

   写得太长也是文风问题,是思想和工作作风的反映。毛泽东在延安批评过,党八股文章像懒婆娘的裹脚布,又长又臭。1942年延安反对党八股的干部大会原来就叫“压缩大会”,他在这次会议上的署名报告《反对党八股》,列举党八股的表现,分析党八股的社会根源、思想根源及其危害,今天读来对我们写好文章和文件还很有启发。现在的套话,也是一种党八股。

   国际交流中要注意简单、明了、响亮,还要尽可能做到中性和通用,因为中外文化差异很大,我们习以为常的,外国人不一定了解。北京奥运会的“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上海世博会的“城市让生活更美好”,都是好例。当然也不是越简越好,例如有些简称和缩略语,时过境迁,不仅外国人不懂,中国人也不大清楚,比如“五讲四美三热爱”,恐怕很多人都很难准确说出是指什么,这就需要把话说全。每年国务院向全国人大作的《政府工作报告》,虽然在这方面比较注意,负责翻译的人还是经常提出某些概念如何正确理解和表达的问题。有鉴于此,我曾经设想,可以编一本《中国政治经济词汇中的数字》,以帮助人们阅读以往的文献。

   林语堂说,演讲要像迷你裙,越短越好。文章也是这样。不是长文章都不好,不少世界名著是长篇巨制。《庄子》说:“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还是要根据内容需要,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可以换个说法:同样的内容,要用最简约的文字表达;同样数量的文字,要表达更丰富的内容。这也是投入产出关系的效益原则。

   八、剪裁得体

   作者一般都会掌握比较多的材料,这是文章的原料。动起笔来有许多话要说,但只能围绕主题,讲最必要的话,援引最必须的事例和数据。什么话说,什么话不说;什么话多说,什么话少说,要认真剪裁,有所取舍。就像裁缝,拿到一块布,还只是原料,做成合体的衣裳需要剪裁和缝制。初学写作者,往往不懂得这个道理,总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写到一篇文章里去,胡子眉毛一把抓,结果枝蔓横生,杂乱无章。

   郑板桥诗:“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题竹石画》)剪裁,就是把冗繁的无用的东西去掉,让文章“得体”。人的言行要得体,文章也要得体。

   文章要匀称,正像人体肥瘦匀称才好看。要有骨有肉。只有骨头没有肉,那只是文章提纲,肉太多就臃肿了,也不好看。头重脚轻,头轻脚重,大肚子,干骨头架子,都是要避免的。文章重点要突出,突出重点也要匀称,重点和非重点的摆布要恰当。“红花也得绿叶扶”。

   要善于藏拙。比如一个问题包括同样层次的三个方面,你对其中两个方面了解得多些,另外一方面了解得很少,不能深一脚浅一脚,知道得讲得很详尽,不大清楚的就一笔带过,这很容易暴露弱点。与其如此,不如都讲得简略些,把同样层次的问题放在大体相同的位置上讲,讲到大体相同的详略程度。这就像经济学上讲的“短板理论”,经济计划工作中的“短线平衡”。也可以采取另外一种办法,就是把题目改的小一些,只写自己知道得比较多、理解的比较深的问题。

   大的文章或文件,往往要先经多番讨论,确定大纲,然后多人分头执笔写作。这样做的好处是集思广益,优势互补,因为很大的问题是一个人所难以完全把握的。这种办法也有缺点,就是初稿往往自成体系,叠床架屋。这需要通盘筹划,加以剪裁,使之浑然成为一体,不能留有拼凑痕迹。中央许多重要文件都是这样做的。

   九、掐头去尾

   文章开头和结尾很重要。开头要开门见山,引人入胜,不要弯弯绕。结尾要戛然而止,留有余响,不要画蛇添足。有的文章冗长落套,和开头结尾有关。

   “开拳便打”,直入主题,是文章简短和避免套话的重要方法。章回小说常说“闲话休提,只说正话”,写文章也应该如此。传说,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原稿开头讲滁州东边是什么山,西边是什么山,南边是什么山,后来改为一句话:“环滁皆山也。”这是剪头而显精彩的好例。毛泽东的《改造我们的学习》,引言很简短:“我主张将我们全党的学习方法和学习制度改造一下,其理由如次:”也是一语开篇的好例。《三国演义》开篇第一句话:“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很有气势和历史感,又直入全书主题。《古文观止》里的许多文章,开头和结尾都很精彩。比如韩愈的《师说》开头:“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言简意赅,对师的职责作了准确的界定。托尔斯泰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的开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切合小说主题,又很有哲理,是作者的感慨和总结。这些精彩的开篇让人过目难忘。

读者不喜欢文章“穿靴戴帽”,因为这是累赘,没有实际内容。掐头去尾,就是“脱帽去靴”,剪除累赘。作者头尾讲得那两段套话,可能是为了配合某种形势。中央文件已经讲清楚了,读者都明白,不用你再费口舌,掐头去尾剩下的“干货”才是需要你说的。有时候生硬的去配合形势,效果甚至适得其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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