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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英:人生与世界的两重性——布伯《我与你》一书的启发

更新时间:2021-08-03 10:05:27
作者: 张世英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奥地利宗教家、哲学家布伯在《我与你》一书中认为人生与世界具有两重性:一是“ 为我们所用的世界”,一是“我们与之相遇的世界”,可以用“我—它”公式称谓前者 ,用“我—你”公式称谓后者。布伯的思想蕴涵着很深刻的意义,即以万物为认识对象 和征服对象的活动不是人类生活的全部,人生的最高意义不在于人己分立、物我隔离的 “主客关系”式,而在于对民胞物与、万物一体关系的领悟。布伯的见解对于片面地陶 醉于主体认识客体和征服客体的我国思想文化界来说,应有振聋发聩的现实意义。

   关键词:人生/世界/两重性/布伯

  

   一

   当前,不少人都在哀叹所谓“人文精神”的丧失。在大学里,这种哀叹的表现方式之 一便是不满意重理轻文的学风。其实,这里涉及一个很重要的人生哲学问题。

   人所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正如奥地利宗教家、哲学家马丁·布伯(Martin Buber,1878 —1965年)所说,具有双重性:一是“为我们所用的世界”(the world to be used), 一是“我们与之相遇的世界”(the world to be met)。这种双重性既贯穿于整个世界 之中,也贯穿于每一个人之中,贯穿于每一个人的生活态度与活动之中。布伯用“我— 它”(I—It)的公式称谓前者,用“我—你”(I—Thou)的公式称谓后者。布伯站在宗教 的立场对二者做了很多解释,他的解释很精细也很晦涩,甚至有很多神秘之处,以致有 人称他为神秘主义者,但我认为他的解释和思想仍包含有不少清晰可见、发人深思之处 ,我宁愿称他为诗人哲学。

   布伯所谓“我—它”的范畴实指一种把世界万物(包括人在内)当做使用对象的态度, 所谓“我—你”实指一种把他人他物看做具有与自己同样独立自由的主体性的态度,这 是一种以仁爱相待、互为主体的态度,借用中国哲学的语言来说,乃是一种“民胞物与 ”的态度。不过,布伯是一个宗教家,他把“我—你”的关系看做是人与上帝的关系的 体现。布伯认为,人与上帝的关系乃是人性中最根本的东西,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却基 本上不承认这种关系,因此,要恢复人性,就要承认这种关系在人生中的首要地位。布 伯的宗教思想蕴涵着一个很重要的、可供我们吸取的观点:人不能把世界万物只看做是 可供自己使用的对象,更重要的是,人应该以仁爱的态度、以“民胞物与”的态度对待 世界万物。中国思想界当前所发出的所谓人文精神丧失的哀叹,我以为实际上是对那种 把一切都归结为使用对象的人生态度的批评。强调人文精神,乃是要求人们以仁爱的态 度或“民胞物与”的态度对待自然和对待他人。大学里重理轻文的现象不过是片面地重 实用或者说片面地把万物归结为使用对象的人生态度和哲学思想的一种表现。用布伯的 宗教语言来说,人文精神的丧失乃是把“我—它”放在首位,把一切都看成是物或对象 ,恢复人文精神就是要把颠倒了事情再颠倒过来,把“我—你”的关系放回首位,也就 是不要再把他人他物看做是单纯的对象或物,而要首先把它们看做是和自己一样具有主 体性的东西。

   二

   半个世纪以来,我们所广为宣传的哲学观点主要是要求主体如何认识客体、利用客体 、征服客体,以达到主客观的统一。这种哲学观点的要害就是把世界万物当做对象—— 认识的对象和征服的对象。所谓“驯服工具”论便是一个最极端、最典型的例子。用布 伯的术语来说,这种哲学观点就是属于“我—它”的范畴:世界万物,包括他人在内, 都不过是“它”,不过是为我所用的对象。

   世界万物只是我们的对象吗?以万物为认识对象和征服对象的活动就算是人类生活的全 部内容吗?

   布伯在《我与你》一书的开首部分就明确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人生并非只是在及物 动词的领域里度过的。它并不只是依靠以某物为对象的活动才存在着的。我知觉某物, 我感觉到某物,我想像某物,我意愿某物,我感触某物,我思考某物。人生并非仅仅在 于这些以及这一类的东西。所有这些,只构成‘它’的领域。”[1](P4)布伯强调人生 尚有另一更重要的方面,这就是“‘你’的领域”,这一领域有着不同于“‘它’的领 域”的基础:“当说到‘你’时,言说者并没有把什么物当做他的对象。”[1](P4)这 里的“你”不是指在某时某地出现的肉体的人。时空中某时某地的人和一般的某物一样 受他物的限制和制约,是被决定的,是许多物中之一物。这里的“你”则不是指人之受 他物限制和处于因果链条中和运数的漩涡中的方面[1](P4-9),而是指人之能做出自我 决定的自由意志的方面。[1](P51)人的这一方面(“我—你”关系中之“你”)归根结底 是上帝,是人的神性,犹太人就是以“你”来称呼上帝的。布伯认为,只有这一方面才 是“真实生命的摇篮”。[1](P9)那种把“你”当做物一样来看待,把“你”当做欲望 对象或期望目标来看待,一句话,把“你”当做手段的人,是不能与“你”“相遇”的 。只有通过“仁爱”、“仁慈”(Grace),我和“你”才能“相遇”。布伯的所谓“相 遇”,我把它理解为与人的灵魂深处直接见面。只有通过“仁慈”,通过“民胞物与” 的精神,才能与人的灵魂深处直接见面。一个只把别人当做利用的对象和手段的人,不 可能与别人在灵魂深处直接见面,也就是说,不可能与别人“相遇”。“相遇”是赤诚 相见,所以布伯特别强调“我—你”关系的“直接性”,也就是说,在我与你之间不掺 杂任何具有意图和目的之类的中介。与此相反,“我—它”的范畴则是以“它”为我所 图谋的手段,是“间接性”。布伯在这里所反复申述的,正是要告诫我们,人生的意义 不在于以他人他物为手段(中介)的活动,而在于“我—你”之间的“直接性相遇”。“ 一切其实的生活乃是相遇”(All real living is meeting)。[1](P11)

   布伯的这一思想观点虽发表于20世纪初,但对于半个世纪以来片面地陶醉于主体认识 客体和征服客体的我国思想文化界来说,仍应有振聋发聩的现实意义。

   三

   人们常常感叹世事如过眼云烟,人生没有意义。我以为布伯关于过去和现在的分析可 以对这种感叹起一点消解的作用。

   布伯断言,仅仅按照“我—它”公式把一切都看成是“它”(物、对象)而生活的人(“ 我”),是只有过去而无真实现在的人,换言之,一个人如果只满足于把事物当成对象 ,只满足于在经验中认识物和使用物,那么,他就只能生活在过去,他的生活便是缺乏 现在的现实内容的,也就是说,是空虚的、无意义的,因为物、对象总是如过眼云烟、 转瞬即逝的,总是过去式的。只有在“我—你”关系中看待事物或世事,事物或世事才 不是过去式的,而是现在的。这里所谓的现在,不是指通常意义下的时间点,而是指有 充实内容的现在,是指在相互关系中永恒现存的东西。“现在源于‘你’的体现”。[1 ](P12-13)因此,对于在“我—你”关系中生活的人而言,世事或事物是永存的(现在的 ),其人生意义是充实的。

   布伯特别强调“我—你”关系中所讲的“关系”的相互性:“我们不要尝试去削弱来 自关系的意义的力量:关系是相互的。”[1](P8)在布伯看来,“我—它”之间只有“ 我”对“它”(物、对象)所施加的主动作用,没有“它”对“我”的主动作用。也就是 说,“我”对“它”的活动是及物动词的活动,“它”对“我”没有“回应”,“它” 完全是被动的。布伯认为,这就表明“我”与“它”之间没有进入“关系”的领域,即 没有“相互性”。只有“我—你”才“建立关系的世界”[1](P6),在这里,双方都是 自由自主的,双方可以相互回应。

   “我—它”既然是“我”对“它”所采取的及物动词的活动,所以“我—它”范畴颇 相当于西方近代哲学的“主体—客体”的思维方式。事实上,布伯自己也明确说过,在 “我—它”范畴中,“主客间的限隔便建立起来了”。[1](P23)正因为如此,布伯尽管 认为在“我—你”和“我—它”中,一说到“你”或“它”,就要说到“我”,但只有 “我—你”才能说是一个整体(the whole being),而“我—它”则“决不能说是一个 整体”。(注:我在很多论著中都谈到西方近代哲学的“主客关系式”中所讲的主客统 一体不同于西方现当代哲学所讲的超主客关系的整体和中国传统哲学所讲的“万物一体 ”、“天人合一”之整体。我以为我的观点和布伯是很接近的。)据此,我在下面谈到 布伯的“我—你”关系时,也往往把它表达为“我—你的一体关系”。

   当然,这样划分“我—你”和“我—它”,并不意味着人与草木瓦石之间只能属于“ 我—它”的范畴,而人与人之间都属于“我—你”的范畴。“我—它”和“我—你”之 别,不决定于人与自然物的区分,而决定于人对世界万物(包括对人)的态度。布伯在《 我与你》一书中开宗明义就说:“按照人的双重态度,世界对人是二重的。”[1](P31) 这就是说,世界万物对人而言究竟是“它”还是“你”,是物还是自由自主的东西,是 单纯的及物动词活动的对象还是可以做出主动回应的东西,这要取决于人对世界万物的 态度:如果把别人当做被利用的对象和工具,那就是把人当成了“它”;相反,即使是 一棵树,如果不把它仅仅当做观察和研究的对象,不仅仅看到它吸收空气、土壤的过程 以及如何将它加以植物学的分类,甚至把它单纯归结为一些数字公式等,而是以“仁爱 ”、“仁慈”的态度对待它,那么,这棵树就不再是“它”而是“你”,人和树就处于 “我—你”的“关系”之中,树对于“我”而言就成了有“回应”、有意义的东西,而 不是简单的“物”。[1](P7)

   在布伯看来,“关系”及其“相互性”就是“仁爱”(Tenderness,恻隐之心)。[1](P 28)世界万物本来都处于“我—你”的相互关系之中,都是相互回应的,用中国哲学的 术语来说,就是“一气相通”,是一种“自然的结合”。把万物看成属于“我—它”的 范畴,那是一种“自然的分离”。[1](P24)采取分离态度的人乃是“把自己与同胞的生 活割裂成了两个截然分开的领域”。[1](P43)布伯的这些思想是以他的宗教观为基础的 ,但显然包含有与中国的“万物一体”特别是与王阳明的“一体之仁”的思想相近的成 分。人生的最高意义不在于人己分立、物我隔离或布伯的“我—它”公式和西方近代哲 学的“主客关系”式,而在于对“万物一体”、“民胞物与”的领悟,在于对布伯的“ 我—你”的一体关系的领悟。

   四

   “关系”的相互回应需要通过语言,草木瓦石无语言,如何回应?我在拙著《进入澄明 之境——哲学的新方向》一书中讲到“无言之言”。在“天人合一”、物我交融的世界 中,万物都是有意义的,草木瓦石亦可作无言之言,所以在诗人的诗意境界中,即使是 一块顽石,也可以“点头”示意(参阅拙著《进入澄明之境——哲学的新方向》,商务 印书馆1999年版,第12至14章)。布伯的《我与你》一书也包含了类似我所说的思想观 点,尽管他是从宗教的角度用宗教的语言来论述这个问题的。

   布伯认为,无论是我与自然物还是我与他人,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通向“永恒的你” 。[1](P6)一切事物都在“你”的光照之下。而只要有上帝的光照,有人与上帝之间的 相互性或相互回应,则不仅人与人之间有语言的交流和相互回应,而且在人与自然物之 间亦有语言交流和相互回应。“在上帝的回应中,每一物,宇宙,都作为语言而显现。 ”[1](P103)

但是,布伯同时也申言,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性和语言交流同人与自然物之间的相互性 和语言交流是有阶段上的差异的。自然物作为自然物,是“和我们对应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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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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