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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世联:沉酣一梦终须醒——《红楼梦》反传统的三个维度

更新时间:2021-08-01 11:15:07
作者: 单世联 (进入专栏)  

   有清一代,政治专制、文化压迫极为严酷,但此时的中国历史确实已经面临重大转折。无论自觉与否,清代的一些文化杰作都具有反思和总结的意味。《红楼梦》的重要性在于,它以精细的、完整的生活场景和真实的、生动的人物活动,展示中国文化的魅力,同时又表示了对它的深刻拒绝。红学家李辰冬的一段话,基本上可以代表红学专家和一般国人对《红楼梦》的评价:“中国整个文化的精神,都集于曹家,而曹家的灵魂,又集于曹雪芹一人。因此,由曹雪芹一人,可以看出中华民族整个的灵魂。”[1]但要追问的是,《红楼梦》在什么意义上体现了“中国灵魂”?根据上一章的论述,我以为《红楼梦》所表达的恰恰是作者对中国文化的反思和质疑,它体现的是“中国灵魂”的内部冲突。下面,我从三个方面探索这部小说与“中国灵魂”的关系。

  

   1、叙家族之败落

  

   家庭既是传统伦理由以产生的土壤,又是传统伦理得以实践的核心机制。在古代中国,原始社会的结构一直没有遇到足够的冲突得以转换,血缘纽带始终没有碰到突发的机遇得以中断,原始文明虽然逐渐萎缩,社会形态也在不断交替,但氏族关系始终没有彻底摧毁,由氏族母体孕育的血缘纽带一直藕断丝连、绵延不绝地贯穿在传统社会中,并取得自己的肯定性形式——“家族”、“家族”、“宗族”。中国就不像西方诸民族那样从家庭到私产再到国家,而是从家庭到宗族再到国家,国家混合在家族里就成为所谓社稷。因此(一)家不是自然形成的维持人们生活、联络人的情感血缘关系,而是经由社会政治和文化观念强化了的基本社会组织。“亲亲,尊尊,长长,男女有别,人道之大者也。”(《礼记 ·丧服小记》)家庭、家族中的秩序体现着人伦义务与社会责任,萌生出传统社会的全部上层建筑,成为传统文化极为牢固的社会根基。(二)它不是以单个的形式存在,而是以自己为中心,层层递进地向外辐射,形成若干个“族”“宗”,相互勾连,彼此呼应。就像《红楼梦》中四大家族一样,以至于近代有人认为“中国人除了家庭,没有社会”。这又说过头了,实则传统社会中家以上或以外的群体集合,如“族”、“国”、“天下”等都是家的扩大,乡党、宗教团体、江湖结社也不例外,佛教号称“出家”,但出家人的社会秩序仍靠宗法观念如“祖”、“宗”、“子”、“孙”等来维持。所以传统文化有“国家”、“天下一家”、“四海之内皆兄弟”之类的说法,家长是关门皇帝,皇帝是全国的总家长。家成为一切社会组织的原型,这就是黑格尔说的:“中国的国家原则完全建立在宗法关系的基础上。这种关系决定了一切。这是一种最简单的关系,而作为一个庞大民族的生命,在其自身中,也就是在这个庞大的帝国中保持着这样一种教化,以便对广大民众实行一种井然有序的关怀。这是一种建立在家族关系基础上的一个国家的人为的组织。对这个国家的性质可以进一步这样规定:它是道德的。这个形态的基本要素就是:它是一种宗法关系、家族关系。”[2]

   在家的基础上形成的“孝”观念便因此成为传统文化的核心观念。“孝”直接体现了长幼关系中的文化规范。从甲骨文和金文来看,“孝”字像一个曲背的老人抚摸幼孩之头,表现父祖和子孙的养育之意。在《尚书·尧典》中,孝已取得下对上的孝顺的涵义,所谓“克谐以孝”。它正式作为调节家族和家庭内部关系的道德原则和规范,始于周代,孔子说:“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论语·乡党》)看来即指此时情形。随着宗法制度的确立和发展,“孝”的功能随之扩大,成为社会组织和国家治理的基本原则之一。孔子说“孝慈则忠”(《论语·为政》),视忠孝为一体,把孝当作政治生活中最基本的道德原则。“孝弟也者,其为二之本与”,所以君臣关系和父子关系一样都要受到孝的规范,“君君臣臣”和“父父子子”以“孝”为贯通。接着,《中庸》把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对举,并列为“四伦”,再加上“夫妇”成为五伦,把国家的君臣关系和社会的朋友关系一起纳入家庭。在传统社会中,几乎所有的社会关系都蕴含着血缘关系,孝就成了法力无边的规范观念。“孝”当然有血缘亲情的基础,但由孝延伸而来“五伦”却又具有森严的等级特权的观念,家国一体的政治功能是把基于统治需要的等级制度隐蔽在温情脉脉的礼仪之中,以此确保家、国的整体秩序,这是传统文化的根本特征。

   但“钟鸣鼎食之家”的贾府,在红楼故事发生时已进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衰败期,主要有三个危机。

   第一,“内囊却也尽上了”的财务危机。

   在传统社会中,一个家庭既是生产单位,也是消费单位,相对不变的土地耕作可以保证家庭的自给自足。像贾府这样的富贵之家,经济来源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官俸上赐,二是田庄收入。贾政是荣府唯一的有官俸的在岗官员,先是工部员外郎(从五品),被皇上点了学政之后,又升为郎中(正五品)。但其人方正迂腐,没有贪污公款、搜括百姓的恶劣行为,在经济上常常是倒贴,以至于下人都不愿为他服务。这就是王夫人说的:“自从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男人在外头不多几时,那些小老婆子们都金头银面的妆扮起来了,可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弄钱?”贾府是可以得到上赐的,贾元春“才选凤藻宫”后,贾府表面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贾妃似乎没有给家中带来财富。唯一的一次,是第二十八回:端午节前,元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打平安醮,唱戏献供”;赐给家里亲人的,也不过是香玉如意、玛瑙枕、宫扇、红麝香珠、凤尾罗、芙蓉簟、纱罗、香袋儿、锭子药等。正如贾蓉说的:“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我们不成?……就是赏,也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一千多两银子。够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两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二年,再省一回亲,只怕就精穷了。”

   剩下的只有田庄一项,似乎也越来越差。第五十三回,黑山村的乌庄头乌进孝进京交租,首先就是向贾珍诉苦:“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贾珍看了乌进孝送上的租单,极为不满地说:“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乌进孝却说:“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

   贾府的供需矛盾十分突出。一面是资源匮乏、爵俸减少,另一方面是生齿日繁,耗费糜烂。王昆仑这样描绘贾府的情景:“十八世纪的中国虽然早已不是古代的奴隶社会,但满州统治者带了奴隶入关,而那时高级的满汉封建统治者大约都有大批的家族奴隶,他们都是主子们衣食住行每时每刻所不能缺少的服务者。主子们一方面毫无限度地奴役着他们,同时也无法离开这些垫脚石而独立生活。贾政老爷坐在书房里喊一声‘来人啊!’若没有几个管家大爷或小爷们一齐答应一声‘咋’,那还成什么体统?王熙凤走到哪里不是一大群丫鬟、婆子、媳妇簇拥着;贾母一听说贾赦要讨她贴身丫鬟鸳鸯去作妾,就大发雷霆。宝玉偶然自己倒了一杯茶,小红就赶紧跑过来说怕他烫了手。以整个家族来说,若没有那些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若干部门、若干层次的奴仆们在劳动着、奔走着、铺排着、保卫着,若没有林之孝家的每天带着许多人打着灯笼查夜,各处下房里没有婆子们坐更,角门上没有小厮们看守,这些老爷、太太、少爷、奶奶、哥儿、姑娘们,不是干干地饿死在高堂大屋之下,也要赫得白天不敢出门,夜里不敢睡觉。”[3]所有这些奴仆,无论如何被剥削、被压迫,他们的存在就是要用钱养着的。

   具体而言,贾府的支出有四个方面。一是日常开支。从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贾府入不敷出,但奢侈生活依其惯性仍在继续。元妃省亲时,面对大观园“帐舞蟠龙,帘飞绣凤,金银焕彩,珠宝生辉”的奢华,三次叹惋:“太奢华过费了!”“以后不可太奢了,此皆过分。”“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既熟悉娘家情况又知晓皇家规矩的元妃,显然是感到大观园的建筑规模、装修标准及省亲接待规格等,已超出她的预估以及贾府的经济承受能力。所以,第八十六回,元妃给贾母托梦说:“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这话当然没有什么效果。二是用人成本。仅荣府而言,家庭成员之外,更有大量男仆女婢。贾母屋里,大丫头八人(其中袭人拨入宝玉屋里),小丫头不详。宝玉屋里共有大小丫头16人,小厮至少4人。黛玉进荣国府时后,“亦如迎春等一般: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头外,另有四五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这样荣府“合算起来,从上至下也有三百余口。”(第六回)这些大小丫头不但有月钱,有各种工具,她们的头油、脂粉、香纸等,都是要钱的。[4]三是事务费用。贾珍在抱怨乌进孝交来的租子太少之后说道:“正是呢,我这边都可以,没什么外项大事……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填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四是铺张浪费。如秦可卿死了,贾珍请王熙凤主持料理,明确交代:“妹妹爱怎么就怎么样办,……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要好看为上。”五是太监勒索。比如第七十二回有一个情节:

  

   ……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家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两银子,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崇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

  

   从贾琏的口气看,这些太监们是经常来要钱的。贾元春“才选凤藻宫”在给贾府带来政治上荣耀的同时,也为那些宫廷奴才抽取贾府资财提供了线索和途径。

   贾府的银子来自何处呢?皇上和元妃既然靠不住,那就只有三法。一是继续打田庄的主意。这就是贾珍对乌进孝说的:“不和你们要,找谁去!”但从小说叙述来看,贾府似也没有具体方法在田庄上挤出更多财物。贾政后来就告诉贾母“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二是借贷典当。第七十二回:

  

   (鸳鸯)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贾琏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月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

  

这种借贷行为当然不可持续。三是减少支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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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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