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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哲学关心的是事物的意义

更新时间:2021-07-30 08:53:16
作者: 陈嘉映 (进入专栏)  

  

   数学语言是纯客观的语言。科学追求客观性,要采用客观的语言,到了极致就是数学语言——物理概念最终要能够用数量关系来定义。数学是达到纯客观性或不如说去主体性的终极手段。

  

   笛卡尔已经注意到,数学这种由纯数量关系界定的语言使得长程推理成为可能。科学通过数学方式进行长程推理,构建有效的理论去探索那些远在天边无法经验到的事物,使得物理学即使探入那些遥远的领域也仍然能够提供可靠的知识。

  

   只有去除主体性、去除描述手段的感性意义,我们才能进行长程推理。正因此,哲学原则上不使用数学方法——哲学首先并始终关心的恰是事物的意义,而不是要脱去感性和意义来把握事物。

  

   意义是与主体的感受性连在一起,意义、感性有远近,离开意义的中心越远,意义就越淡越疏。阿凡提给朋友的朋友喝汤的汤,朋友的朋友比朋友疏远,汤的汤比汤寡淡。哲学不使用数学方法,从而在哲学工作中没有也不可能有长程推理。

  

   但人们常说哲学和数学有很多相同之处。

  

   的确是这样。最简单的相同之处是,哲学和数学更多都是形式研究而不是事质研究。不妨说,数学和哲学不是对世界的描述,而是在探究描述世界的方式。最粗略地说,数学创造物理学的语言,哲学探究自然理解背后的概念联系。当然,比较起哲学,数学的形式性更加突出,有些数学分支看起来是纯形式的,乃至于一旦发现它们居然能够有物理应用,人们觉得十分惊奇。数学为什么会有这类出其不意的应用,至今仍没有人对此做出充分的解释。

  

   哲学和数学都具有更高的普遍性,这跟它们是形式研究相联系。

  

   与之相联系的还有另外一点:哲学和数学都具有更高的确定性。哲学的确定性和数学的确定性那么不同,甚至可以说其确定性的性质相反,所以,说哲学和数学都具有高度的确定性显得很突兀。数学的确定性比较明显——虽然也有不确定的一面,M.克莱因的《确定性的丧失》专门谈这方面——那我就哲学的确定性多讲两句。

  

   哲学的领域很宽,外围是观念批判——现在叫文化批评,核心则是概念探究。我这里说到确定性,是就概念探究说的。所谓概念探究,就是考察知道、因果、时间、快乐这些概念。这些概念,我们都蛮熟悉,但如黑格尔所言,熟知不意味着真知,我们可能从来没看到它们的深层联系。尽管如此,这些联系稳定地包含在我们对概念的使用之中,具有相当的确定性。概念考察做得是否对头,原则上我们也能明判。

  

   跟文化批评相对照,这一点十分明显。在文化批评领域,不仅人言人殊,而且,天马行空,思想跳跃,论断大胆。这类论断,虽然不那么落实,但有时会深富启发。这怪让人羡慕的。从事概念考察的人比较偏爱思想可靠性,在这一方面,我猜测哲学家和数学家是气质十分相似的人。

  

   不过,哲学的确定性与数学的确定性两者性质不同。数学的确定性来自定义和推理规则的严格界定。你走得对不对,可以分成一步一步来检验。哲学探究的确定性则来自另一类标准:你是否出自内心深处的觉悟参与到精神的对话之中。海德格尔把这称作“内在的严格性”。这当然不是一种容易达到的严格性,因为我们往往停留在虚假观念营造的自我之上,所谓互相对话只是人云亦云的一些说辞。内在的严格性也许太内在了,那就先从外部的严格性开始。柏拉图学园要求学生先接受数学训练,这是个好主意。在社会生活中也是这样,说到最后,心诚而已矣,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但一开始,我们得从学习洒扫应对开始。

  

   还有很多可谈的,总之,哲学在有些方面跟数学最近,在有些方面和数学离得最远。大家都感觉到这些,但要把这些远远近近说清楚不容易,我也说不大清楚。

  

   您是从八十年代过来的,人们都说,八十年代重思想,九十年代重学术,您也这么认为吗?

  

   八十年代重思想九十年代重学术,这个概括的确说出了点儿什么。关于八十年代,有太多可说的,说到思想,我要说,八十年代是鼎革以来思想最自由的。说起来,八十年代思想活跃还真跟那时候学术门槛比较低有关系。那时候,你翻译一本介绍维特根斯坦的小册子,你就成了维特根斯坦专家,现在,任何一个博士生要写维特根斯坦,读过的相关材料都比你当时读过的多十倍。当然,他未见得更有思想性,实际上,除了他的专业领域,他的知识可能并不多,他那点儿专业阅读没有深厚的思想经验和阅读量支撑。

  

   我们读哲学,多半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思想,提升了你自己,就好了。学术不是这样的,你的理解是否正确可靠,这是个基本要求,你发言,一定要言之有据,这就要求你做得更深入更周密。提高学术门槛有个好处。现在,一个学者若在一个领域没有下过相当功夫,大概不会去写这个领域的论文,去开一门课,也就在饭桌上可以聊聊。现在,请一位专家来讲唐史或宋史,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他的观点,觉得他高明不高明,他依据的材料一般是可靠的。

  

   但门槛高了也有坏处:讨论越来越窄,你不是我这个领域的专家,你就别插嘴。你是哪个领域的专家?中国史专家?太宽了。中国中古史专家?还是太宽了。你也许只是唐朝末年科举制度的专家。学无止境,在一个小领域里,我做得比你更专,那么,除了我谁都别说话,是吧?学术门槛建得太高,学问就越做越窄了。因为顾忌学术门槛,出了自己的专业范围,什么都不敢说,或者,没地方去说。咱们谁都不是专家,谁都没有资格去开一门课,但咱们在座的所有人都读过一点儿中国历史,三皇五帝到康熙乾隆你都知道点儿,对不少问题有自己的看法,说不定有哪种看法有点儿意思,甚至专家听了也觉得有意思,要是谁都不在自己专业外的领域发表意见,这个有意思的想法就浪费了。余英时写了本《朱熹的历史世界》,有宋史专家出来挑错,还说,你不是宋史专家,来谈宋史就越界了。挑错,只要挑得对,当然好,但如果余英时都没有资格谈宋史,门槛就太高了。有人张罗中西哲学对话,我得读多少中国哲学才能跑来跟你对话呢?你说,你先回去读三五年朱熹,读个三五年王夫之,先秦三五年当然不够。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几年,还对什么话呀。生也有涯,知也无涯,我们每个人只能在一个小小的领域做一点专门工作。

  

   当然,要看专业。分子生物学,你不是专家,很难说出任何一点儿有意思的东西,但文史哲始终有相通的一面。要说了,物理学家甚至偶尔也从科幻作品得到启发呢。再例如薛定谔关于生命本质的讨论——不过那多半出现在一个学科发轫的时候。

  

   前几年有一场关于学术规范的大讨论,您怎么看待这场讨论?

  

   刚才说了,做学术,得出的结论要言之有据,学术规范的一部分就是要为这个提保障,引文要注明出处,等等。至于不可剽窃等等,说不上是学术规范,那是一般的规范,做人做事都要遵从的。

  

   当然应该提倡学术规范,不过,像所有规范一样,不宜过细。更糟糕的是把学术规范当作学院人的特权,制造出一套行话。至少在哲学这一行,我相信,要容纳多种多样的言说方式。

  

   您说八十年代思想活跃跟学术门槛低有关系,那么,能不能两者兼顾呢?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专家太多通儒太少?

  

   难说现在专家太多通儒太少,要说,没几个专家,也没几个通儒。笼统说来,我是想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维护学术纪律,又不至于把学问越做越窄?例如在学科壁垒之外另建一个平台,外行和半外行可以来这里谈谈。学科之内,是专家在谈,比如考定某座汉墓的墓主是什么人,那是专业,你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你就免开尊口,没什么好说的。史学里的考据,我们外行无法判断这些专门的工作为史学提供了共同财富,抑或只是为了完成论文指标所做的繁琐考据,这要由历史学这个学科内部去决定。当然,行家们并不总是对的,但反正不能看普通人怎么说。而有些事情,你不是专家也可以来谈谈。赵汀阳既不是中国史专家也不是中国思想史专家,但他可以来谈谈中国的天下观念。他谈天下是在谈论一般观念,他也用一些史料,但根本上他是在借史料谈一个观念,一个想法。他的阐论你不满意,你可以批评他,没谁拦着你批评。更主要的是没人拦着你用一种更好的方式去做。但不要拿出专家的身份压人。要谈政治理念我就不可能不涉及古今中外的政治史,但我不是任何一段政治史的专家,那怎么办呢?就不能谈吗?当然,从学术自律的角度来讲,这样谈的时候不要反过来做出唯我知道的专家样子。多多少少要给出一个标志,表明这里谈到的是一般观念,不是在混充学问。

  

   您从事哲学教育多年,请谈谈现在的专业建制对哲学研究有什么影响?

  

   我一贯的看法是,哲学不是化学那样的一个学科。关于这一点可以讲很多,这里只讲最浅显的。你学化学学到一些特殊的知识,化学知识,你研究晚唐史你有一大堆晚唐史的知识,但没有什么知识叫做哲学知识。哲学不是这样一个单独的知识领域。哲学没有真正的教科书序列,读哲学书,无非读两类,一类是凡读哲学的人免不了要读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以及哲学史,这些书,不光哲学生读,凡读书人都会读一点儿。另一类跟你正在集中思考的主题密切相关的,你正在语言哲学领域里工作,会去读弗雷格、罗素、维特根斯坦、克里普克,你钻研海德格尔,会去读一批研究海德格尔的二手著作。

  

   哲学不是一个特殊学科,设立哲学系本来是不得已之举,大学里各门专业都划分成系、所、院,哲学怎么办?

  

   您好像一直是反对哲学过度专业化的?

  

   过度专业化当然不好啦,已经“过度”了嘛。哲学怎么专业化呢?可能是说,你精读了一些哲学经典,比如说你对康德的文本有系统研究,他对海德格尔的文本特别熟悉。这时候,他是专家,有点儿像谁是六朝史专家。当然,要成为康德专家,除了熟悉文本,你还得有相当的哲学能力,但哲学史家一定不是最出色的哲学家。实际上,大哲学家不大可能写出相对客观的哲学史,他太想论证他自己的东西了,很难透入与他自己观点不合的那些思想,相对客观去理解迥异的思想。黑格尔是个例子。罗素也是一个例子,更多是他的一家之言。当然,一家之言的哲学史自有它的可观之处。

  

   也许还有问题导向的专业化,例如,我专门研究视觉感知问题,你专门研究听觉感知问题。我不大相信这种专业化,那是模仿实证科学的做法。

  

泛泛说来,专业化的程度,哲学不同分支情况不同。哲学在院校建制里是个小学科,但哲学领域是个大领域,其中有些部分跟科学、逻辑学、数学离得近些,有些离得远些,跟普通人离得近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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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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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陈嘉映《走出唯一真理观》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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