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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永烈:译界巨匠戈宝权的两件小事

更新时间:2021-07-29 08:53:28
作者: 叶永烈  

   在中国有两项重要的翻译奖,一是以著名翻译家傅雷的名字命名的“傅雷翻译出版奖”,另一是以著名翻译家戈宝权的名字命名的“戈宝权文学翻译奖”。

   因为写作傅雷传记的缘故,我保存的与傅雷长子傅聪、次子傅敏的纸质通信多达百封。

   我早就拜读过戈宝权先生的译作,但是与他并无来往。

   戈宝权(1913.2.15—2000.5.15),江苏东台人。1932年肄业于上海大夏大学(今华东师范大学),他是著名外国文学研究家、翻译家、外交家,苏联文学专家。

   苏联作家高尔基的散文诗名篇《海燕》曾经有过诸多中译文,但是广为传播而且选入中学语文课本的是戈宝权所译《海燕》。

   戈宝权在1947年出版第一部译文集《普希金诗集》。此后他大量翻译苏联文学名著,包括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等俄罗斯古典文学名家作品,以及高尔基、爱伦堡等当代苏联名家名作。他先后荣获苏联最高文学奖“普希金文学奖”“苏联文学翻译奖”以及苏联“各国人民友谊”勋章。他不仅精通俄文,还掌握英、法、日、乌克兰、罗马尼亚、世界语等十多种外语。

  

翻译家戈宝权

  

   我给译界巨匠戈宝权先生写信,是因为1981年在四川《世界儿童》创刊号上,读到戈宝权的文章,其中提及,他曾在20世纪30年代访问过苏联科学文艺作家伊林。这立即引起我的注意。

   伊林曾对我的创作产生巨大而深远影响。伊林也是学化学的,但是他出身于文学之家,哥哥马尔夏克是苏联著名的诗人,妹妹是小说《古丽雅的道路》的作者。伊林的妻子谢加尔也是儿童文学作家。伊林明确指出,科学文艺就是“用科学全副武装起来的文学”。高尔基称赞伊林具有“简单明白地讲述复杂现象和奥妙事物”的才能。

   早在中学时代,我就被伊林写的趣味盎然的《十万个为什么》所深深吸引。进入北京大学化学系之后,我应约为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十万个为什么》撰稿,我再度细读伊林的《十万个为什么》。这一回重读,是“内行看门道”。伊林擅长用富有文采与诗意的短句,擅长比喻,善于娓娓道来,引人入胜。在我写的《十万个为什么》中可以看出伊林风格。当时我找了在北京大学图书馆能够找到的所有伊林作品(包括俄文原版伊林作品),还认认真真地读了伊林的理论著作《科学与文学》,我的床头也贴着伊林的照片。

   从北京大学毕业之后,我多年研究伊林作品。我知道,尽管伊林的作品早在20世纪30年代起就被大量译成中文,但是译者几乎都没有见过伊林其人。正因为这样,当我得知戈宝权先生见过伊林,当即给他去信,希望他谈一谈情况。以下是1981年10月5日我写给戈宝权先生的请教信:

   戈宝权同志:

   从四川《世界儿童》杂志创刊号上你的代前言中获知,你在一九三七年寒冬二月访问列宁格勒(即今俄罗斯的圣彼得堡,下同——编者注)时,曾拜望了伊林一家人。

   我在研究伊林著作。关于伊林生平,只从普略诺夫的《伊林评传》一书中获知。你能否在百忙之中回忆一下当时会见伊林时的情景,这将是中国科普史上极其珍贵的资料。如有当时的照片或伊林给你的信件,也请告,以便制版。我将在关于伊林的研究文章中全文转引您的回忆。

   叶永烈

   1981.10.5

  

苏联著名科学文艺作家伊林

  

  

   大约是戈宝权先生一时找不到伊林给他的信件,未能答复我的问题。

   1983年11月,我出差来京,曾去他家。可惜,他不在家。据邻居告知,他家的门虽上了门锁,但家中有人──老母在家。不过,她已年迈,难以接待客人。

   1984年底至1985年初,我在北京出席中国作家协会第四次会员代表大会,在代表名册上看见戈宝权的大名,喜出望外。

   我去拜访他。戈宝权先生很热情地接待了我,详细回忆了与伊林交往的经过。我在采访时全程录音。我根据这次采访,写了《戈宝权深情忆伊林》,发表在1985年第3期《科学文艺》杂志上:

   伊林(1895—1953),苏联著名的科学文艺作家。他的作品被用四十四种文字印了五亿多册。他的名字在中国读者中是不生疏的。

   我在《世界儿童》杂志创刊号上,读到著名翻译家戈宝权的文章,他提及曾在苏联访问过伊林。我很想知道详情。有一次,我出差北京,曾去戈宝权家探访,可惜他不在家,未遇。1984年岁末,我在北京出席中国作家协会第四次会员代表大会,在代表名单上看到戈宝权的名字,便打电话给他。他热情地跟我约定了时间,详谈此事。戈宝权已经年逾古稀,但是仍显得很有精神。他用手梳理了一下黑白参半的头发,沉思了一下,然后用浓重的苏北口音向我叙述将近半个世纪前的往事……

   那是在1936年,他才23岁,在莫斯科工作,担任天津《大公报》驻苏记者以及《世界知识》《申报周刊》等报刊的特约通讯员。当时,他收到胡愈之的一封信,希望他代为请教伊林。因为胡愈之以笔名“陈仲逸”翻译了伊林的《书的故事》,由上海生活书店出版,在翻译时遇到一些疑难问题,便托戈宝权向伊林请教。

   当时,伊林住在列宁格勒。戈宝权给伊林写了信。很快的,他收到了伊林的复信。伊林说,知道自己的作品被译成中文,非常高兴。伊林逐一答复了胡愈之的问题。

   1937年2月,苏联文学界隆重纪念普希金逝世一百周年。戈宝权在参加了莫斯科的纪念活动之后,来到列宁格勒访问,然后又去普希金故乡采访。他路过列宁格勒时,便去看望伊林。

   伊林的家,在涅瓦河畔的一座楼房里。戈宝权上了楼,敲门。开门的正是伊林。伊林瘦削,个子不高,文弱书生的样子。听了戈宝权自我介绍之后,伊林知道站在面前的就是那个写信请教问题的中国人,很高兴地请他进屋。

   伊林的家不大,只有二十个平方米左右。他的妻子谢加尔以及一个不满十岁的女儿也在家。

   谢加尔是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除了与伊林合著许多作品外,还独自创作了许多作品。她的个子也不高,很热情。

   伊林夫妇在一间会客兼起居室的屋子里,接待戈宝权。伊林知道中国人爱喝茶,拿出了茶叶。他还用果酱招待戈宝权。

   伊林问戈宝权,从中国什么地方来。戈宝权说是从上海来。伊林马上拿出地球仪,让女儿寻找上海在什么地方。

   戈宝权告诉伊林,上海的良友图书公司出版了许多伊林作品中译本,是从英译本转译的,译者有什之(姜椿芳的笔名)、赵筱延等。伊林笑了,拿出俄文版《东西的故事》以及《五年计划的故事》英译本,送给戈宝权。

   伊林说,“伊林”其实是笔名,他的真名叫伊利亚·亚科弗列维奇·马尔夏克。他的哥哥叫萨穆依尔·亚科弗列维奇·马尔夏克,是苏联著名的诗人。可惜他哥哥最近不在列宁格勒,不然,他可以介绍戈宝权结识他哥哥。他的姐姐叶列娜·亚科弗列芙娜·伊林娜,是儿童文学作家。

   伊林还说,列宁格勒的皇宫,现在已改为少年宫。许多家工厂给予帮助,把少年宫打扮得挺漂亮。他建议戈宝权到那儿去采访。

   伊林的脸色苍白。他说,他的身体不好,生过肺病。他本是学化学的,肺病迫使他离开了化工厂。他拿起笔来,把科学与文学结合起来,从事创作“用科学全副武装起来的文学”——科学文艺。

   戈宝权告辞了。他接受伊林的建议,去采访列宁格勒少年宫。

   此后,戈宝权与伊林之间,常有书信来往。伊林的信都是手写的,不用打字机。

   戈宝权在1949年,见到了伊林的哥哥马尔夏克。马尔夏克个子高大,他亲热地称戈宝权为“小弟弟”。

   戈宝权不断把伊林作品,一本本地寄给天津的女翻译家王汶,由她译成中文,在国内出版。

   解放初,戈宝权担任我国驻苏大使馆参赞。王震同志到苏联,一见到戈宝权便说,你做了一件大好事。什么好事呢?那就是把伊林作品介绍到中国来。王震说,伊林作品的中译本,差不多每一本他都读过,很受教益。

   是的,戈宝权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为了向中国读者介绍伊林作品,为了促进中国科学文艺创作的繁荣,戈宝权同志做出了重要贡献。

   我问及伊林的信件是否还在,戈宝权惋惜地说,伊林写给他的信,在抗日战争中遗失了。

   这是一批很珍贵的信件。如果能够保存至今,将是中苏文化交往史上的重要文献。

   临别,我对戈宝权先生说,你今天所谈的关于伊林的回忆,也很珍贵——因为你是至今健在的唯一见过伊林的中国作家。

   他,笑了。

   1985年6月11日,我致函戈宝权先生:

   戈宝权老师:

   寄上《戈宝权谈伊林》一文,不当之处,多指正。

   照片印得太模糊了。望谅。

   多保重。

   祝

   著安!

   叶永烈上

   1985.6.11

   就在发表了《戈宝权谈伊林》一文之后三个月,我又一次致函戈宝权先生,向他请教。这一回,不是关于苏联作家伊林,却是为了核实1946年上海《周报》上的一桩公案。

   什么公案呢?那是著名作家柯灵一段鲜为人知的逸事——策划“围剿”伪上海市警察局长。

   夜阑人静,青灯一盏。我在读着《柯灵散文选》。见到其中的《钱锺书创作浅尝》一文,忽然有一小段文字引起我莫大的兴趣:

   我想在这里说一个小掌故。1946年,解放战争期间,上海警察局长兼警备司令宣铁吾下令实行“警管区制”,规定警察可以随时访问民家,不便公开的目的是为了“防共”。宣铁吾在报上宣言,英、美、法、德等民主国家都能行这种制度,并非他的独裁。当时《周报》组织了一次对这位警察局长的“围剿”,那就是由通晓欧美各国国情的朋友一一为文反驳,参加这次“围剿”的,就有锺书、李健吾、傅雷、乔冠华等人,好像还有姜椿芳。锺书用的是“邱去耳”的化名。

  

青年戈宝权(后排右一)在上海与友人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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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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