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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永烈:译界巨匠戈宝权的两件小事

更新时间:2021-07-29 08:53:28
作者: 叶永烈  

  

   正巧,我常去上海图书馆藏书楼查阅旧报刊,于是在1985年9月10日顺便查证了这则“小掌故”。

   在1946年5月18日出版,由唐弢、柯灵主编的《周报》第三十七期上,我查到了“警管区问题特辑”。封面上登着丁聪的漫画《彻底的“警管制”》,对所谓“警管制”进行了辛辣的讽刺——老百姓所“享受”的,只是警棒下的“民主”而已!

   “特辑”以醒目的地位转载了同年5月11日《新闻报》上宣铁吾“局长大人”的“妙文”——《论警管区与住居自由》:

   最近自报载上海市警察局将于6月1日起实施警管区制的消息以后,跟着就有很多似是而非之论,说什么“法西斯的遗毒”,又说什么“天真的警局理论”,血口喷来,简直使人无法抵挡。其实这个消息,从何而来,挨户访问的办法,究在何处,或者由人代订,连警局本身也莫名其妙。笔者深恐淆惑听闻,影响治安,故不得不根据警察学理及法律立场,对本题有所阐述:

   所谓警管区,广义言之,是整个警察局的管辖区,狭义言之,是每一个警士的警务区,凡是世界上设有警察的国家,无论民主集权都有这种区域的划分。在英美名为Post或Beat,在苏联为Okoromok,在德奥为Revier,在法国为Rayon,名称不同,意义则一。它是一个管辖单位,也是警察的基层组织,凡是研究警察或者办理警察的人,都了解它的意义,并且认识它的重要性,可是我们是一个教育落后的国家,国民对于警察没有深刻的认识,新名字(似为“词”字之误——《周报》编者)易引起误会,已成为司空见惯之事。

   这位警察局长摆出一副“学贯中西”的面孔,进行一番广征博引之后,道出了本意:“警管区的意义既经阐明,那是否需要‘抗议’,也就用不着申述了。”

   最后,“局长大人”进而得出如下结论:

   “人民之住所,依照法律,可以侵入、搜索,或封锢,又岂仅访问而已!”

   我拜读了“特辑”中的文章,恍然大悟,明白了《周报》编者为何以头条地位转载上海警察头子的文章:原来,那是为了树起一块靶子。

   假和尚怕念真经。警察局长引经据典,只能吓唬“教育落后之辈”。《周报》编辑延请精通西洋文化的几位进步学者,无情地剥下了“局长大人”那无知的外衣。

   其中,萧思明的《苏联也有所谓“警管区制”吗?》,邱去耳(钱锺书)的《所谓“警管区”在英国》,曾经留学法国的傅雷写了《论警管区制》,李健吾以笔名刘西渭发表了《法国警察制度》,孟木的《美国人民权利的保障》,文西的《我想起盖世太保》分别讲述自己在国外了解的警察制度,以亲身的经历,有力地指出宣铁吾的“警管区制”非苏、非英、非法、非美,实乃纳粹德国的Revier的中国版。谎言的篱笆,挡不住真理的光芒。进步文人成功地从四面八方对伪警察局长进行了“围剿”,驳得那位色厉内荏的“局长大人”体无完肤,从绣花枕头里抖搂出稻草芯!

   萧思明的《苏联也有所谓“警管区制”吗?》一文,依据自己对帝俄及苏联的了解,针锋相对地指出:

   照宣局长的文章看,说这种警管区制“在苏联名为Okoromok”,笔者为此事下了一点小功夫来研究一番。首先发现宣局长写了一个大错字,俄文字典中并没有“Okoromok”这个字,有的却是另外一个字:“Okolotok”(这两个字差别很大,可以断定不是手民的误植,而且直到今天,也未见更正)。什么是“Okolotok”呢?据字典中的解释,这是帝俄时代大都市中的警察区域的单位。请注意:这里讲的是帝俄,并不是苏联,那么我们进而就可以说,这个所谓“Okolotok”的制度,是早已和沙皇的暴政“寿终正寝”将近三十年了……

  

戈宝权化名萧思明在《周报》上发表批判国民党警察局长的文章 (部分)

  

   萧思明是谁?不得而知,如同邱去耳一样,显然是笔名。

   我读罢《周报》的“警管区问题特辑”,深深敬佩组织这场“围剿”的编者和挥戈上阵的进步学者。须知,这场“大批判”,锋芒直指身为“上海警察局长兼警备司令”的宣铁吾,可谓“虎口拔牙”“太岁头上动土”。

   警察局长被激怒了,视《周报》为眼中钉,终于撕下“言论自由”的假面具。第四十八期出版那天,警察局就派大批警察驾卡车一辆,到代发行的五洲书报社,把所有的《周报》没收了……

   《周报》创刊于1945 年9月8 日, 到了1946 年8 月24 日,印出第四十九、五十期合刊——休刊号。

   在休刊号上,主编唐弢、柯灵写了《暂别读者》一文,对伪警察局进行了绝妙的讽刺:

   当十九世纪欧洲各国盛行压迫舆论的政策时,讽刺家沙飞(Saphir)曾说,“只有做梦时无检查,只有打鼾时无警察”。对于这种情形,实令人不胜向往,因为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即使做梦打鼾,也还有检查和警察的……

   《周报》自称是“无党派人士”杂志,而它的倾向、它的旗帜是非常鲜明的。它是左派文人向国民党反动派开火的一块阵地。正因为这样,当它在伪警察局的大棒下被迫休刊时,在“休刊号”上摆了左派文人的强大阵营:茅盾写了《周报何罪》,叶圣陶写了《什么道理?》,郭沫若的《自由在我——为纪念周报休刊而作》,巴金的《“封”与“禁”》,景宋(即许广平)的《猪猡的生活》,吴晗的《怎么办?》,马叙伦的《周报!总有再会的日子》,郭绍虞的《周报休刊了》,楼适夷的《悼——为〈周报〉的休刊作》,吴祖光的《必然的事情》……

   我作为一名普通的读者,读了《周报》,对那些曾与反动派正面交锋的前辈进步作家表示深深的敬意。1985年9月10日晚上,我写了关于1946年上海《周报》上这一桩公案的文章《进步文人“围剿”伪警察局长》,寄柯灵先生,请教尚未查明的几位作者真实姓名。承柯灵先生于1985年9月13日晚赐复,证实这场“围攻”伪警察局长的战斗,是他“计划布置的”:

   永烈同志:

   手书奉到,大作也拜读了。四十年前的旧事,犹承齿及,极感欣幸。

   《读书》8月号,有拙作《“周报”沧桑录》一文,已见及否?该文对《周报》情况,大体都谈到了。围攻宣铁吾,是我计划布置的,对这一特辑的编排设计,也很花费了一点心血。

   作者多是化名,可惜记忆力衰退,有的记不清了。萧思明不知是否戈宝权,你可以写信问问。

   严景耀倒是真名实姓,雷洁琼同志的丈夫,新中国成立后是燕大(北大)教授,现已作古。

   明日将离沪,参加缘缘堂重建落成揭幕典礼。事忙,请恕草草。大作随函附还。

   此颂

   文安!

   柯灵

   1985.9.13 晚

   收到柯灵先生的复函,我于1985年9月15日致函戈宝权先生——

   戈宝权先生:

   前寄《戈宝权忆伊林》一文剪报,谅悉。

   有一事请教,我查阅了一九四六年的《周报》,为该刊四十周年写纪念文章。其中有萧思明的《苏联也有所谓“警管区制”吗?》一文,我作了详细介绍。我不知萧思明为何人?向当年的《周报》主编柯灵先生请教,他说可能是您的笔名,嘱我给您去信再核实一下。

   便中盼复。若能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更为感谢!

   叶永烈

   1985.9.15

   戈宝权先生用蝇头小字于1985年9月19日复函,证实“萧思明”是他的笔名,取“小市民”之谐音也:

   叶永烈同志:

   你好!

   我刚从南京回来,就接到你九月十五日的来信。承询《周报》文章事,现答复如下:

   回想起来,这已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抗战胜利后,我在1946年春节前从重庆回到上海,当即见到柯灵和唐弢等同志主编的《周报》。记得这年夏季,国民党反动派为了加强对上海的统治,建立了“警管区制”,当时的进步报刊都发表文章表示反对,柯灵同志特请我写一篇文章,想当即《苏联也有所谓“警管区制”吗?》,记得文章还是我亲自送到《周刊》编辑部的。至于取名为萧思明,实在是个假名字,即“小市民”的谐音也。你如不来信询问,我也早忘掉这篇文章了。大作影印一份寄给我,则更为感激!记得国民党反动派当时无视于社会舆论,还是建立“警管区制”,而且还举行两次“全市静态大检查”(检查时,从晚八时至第二天清晨,全市戒严,禁止有人外出,逐户进行检查,核对户口),企图威吓和迫害进步人士和地下工作者。

  

1985年9月19日,戈宝权复函笔者

  

   函寄《戈宝权忆伊林》一文剪报,谢谢!我想等有空时再写篇访伊林去归的回忆文字。

   我应邀于日内即去乌鲁木齐市,参加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三十周年庆典活动。

   临行匆匆,草复数语,并顺致

   敬礼!

   戈宝权

   1985.9.19

   1985年10月15日我致函戈宝权——

   戈宝权先生:

   来函敬悉,谢谢。谅已从新疆返京。

   遵嘱寄上影印件一份,供存念。在延安《解放日报》上也看到你的连载稿(1941年)。如没有,亦可影印送你。

   致

   礼!

   叶永烈上

   1985.10.15

   我从《中国文学家辞典》“李健吾”条目中,查到他曾用笔名刘西渭。这样,严景耀、萧思明、邱去耳、刘西渭均已查明,唯“孟木”“文西”是谁尚不清楚——只知其中之一为乔冠华,另一位则可能是姜椿芳。但是,据姜椿芳先生10月4日函告:“我再三回忆,想不起我曾写过这类文章。涉及西方的这类问题,可能是外事方面的同志所写。”因此,这一问题尚未最终查明。

   访问伊林、化名萧思明,只是戈宝权先生一生中两件小事而已,但是透过这两件小事,折射出戈宝权先生灿烂的人生。

   戈宝权先生晚年在病榻上度过。2000年5月15日,久病多年的戈宝权先生离世,享年87岁。

  

  

   转自叶永烈《历史的绝响:名人书信背后的如烟往事》天地出版社2020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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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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