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龚珍:运河、农业与景观:明晚期嘉兴地区的韧性景观建构

更新时间:2021-07-25 10:51:32
作者: 龚珍  

   摘要:

   在大运河的介入下,嘉兴逐步形成了泽国水乡的精细农业格局。文人在湖面聚集,船窗取景的观景模式冲破景观格局,促成了“以舟为园”的全景游观。在农业的拮抗作用下,园林占地面积小且朴素,文人凝眸于植株使得园林格局破碎化。农业与私园的界限被打破,呈现出景观一体化的特征。最终,在多方力量作用下,嘉兴形成村落与园林交织、丰产且稳定的韧性景观,明晚期市镇经济推动了“导奢导淫”的建园潮流,却未对嘉兴的造园理念造成冲击。

   关键词:韧性景观;大运河嘉兴段;私家园林;

  

   1973年,霍林(C.S.Holling)在《生态系统韧性和稳定性》(ResilienceandStabilityofEcologicalSystems)一文中提出了生态系统韧性的概念,用以表示自然系统在应对自然或人为因素引起的生态系统变化时所具备的持久性。12000年后,西方学术界将此概念拓展为社会-生态系统,认为该系统在经受变化时能吸收干扰,实现重组,拥有从本质上保持相似的结构、识别性和反馈的能力。2换言之,社会-生态系统韧性是为回应压力和限制条件而激发出的一种自我调适能力。这个视角下发展出来的韧性景观,强调人与环境交互作用下区域文化景观处于长期的历史演进过程中,在不同时空尺度上相互嵌套,最终导向不同的循环适应的平衡态。

   作为江南的核心区域,杭嘉湖的景观演进更能展现出江南景观的特质。不同于杭州和湖州,嘉兴在历史上从未成为过园林中心城市,而是导向了另外一条乡村、园林景观一体化的发展道路。当然,任何地区的景观环境,都是在人力的介入下产生干涉行为和使用功能,从而使场地环境形成丰富的景观元素、土地格局和空间联系。不同时期经济文化以及阶层审美等多种社会信息,都能给景观空间提供在构成要素和主题内涵上的丰富选择。故拙文拟以嘉兴为例,考察该地区在水利、农业及士绅等多中心合力作用下景观之间平衡态的生成过程。

   文章抽取的时间片段是明代嘉万年间,这是江南低地开垦的收尾阶段,江南开始进入市镇经济时期,这不仅推动了社会阶层的分化与重组,也催化了审美的多元与精炼,考察明晚期的园林、乡土景观为代表的人文景观就成为了探讨明晚期生活环境及生活观念的重要切口。文章最主要的史料来源于《味水轩日记》。自万历三十七年(1609)正月至万历四十四年(1616)十二月,李日华逐日记录了自己在嘉兴的隐居生活,“其间所纪翻阅书画、评骘翰墨十居八九,而时事、异闻奇物、酒荈花鸟、寄情触目者,附之”3。正因其“翻阅书画、评骘翰墨十居八九”,故利用《味水轩日记》研究画史、艺术史的成果较多。4逐日记载生活中所见的花鸟等亦为历史气候研究提供了长达八年的连续性物候资料序列。5而本文想利用的是日记直接展示出来的生活环境与地理、文化景观。

   一、水利工程与农业开垦

   嘉兴地区的景观底图与水利工程建设有莫大的关联。《嘉兴府图记》记曰:“隋大业庚午,炀帝发众凿渠,拟通龙舟,起余杭,尽京口,广十余丈,胜千斛之舟。”6到了唐末,朱自勉受命屯田,“嘉禾土田二十七屯,广轮曲折千有余里。公画为封疆属于海,浚其畎浍达于川”,范围几乎覆盖了嘉兴全境。并且,屯田结合了水利工程建设,“夫伍棋布,沟封绮错”,“故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嘉禾一歉,江淮为之俭”。7吴越时期接续塘浦圩田体系,高筑圩岸,纵浦、运河和横塘体系结合,“阔者二十余丈,狭者十余丈,又有横塘以贯其中而棋布之,是古者既为纵浦以通于江,又为横塘以分其势,使水行于外,田成于内,有圩田之象焉”8。

   入宋后,河道纵横、水网密布的有序景观很快遭到了破坏,郏侨记载:

   浙西昔有营田司。自唐至钱氏时,其来源去委,悉有堤防堰闸之制,旁分其支脉之流,不使溢聚,以为腹内畎亩之患。是以钱氏百年间,岁多丰稔……暨纳土之后,至于今日,其患始剧。盖由端拱中转运使乔维岳,不究堤岸堰闸之制,与夫沟洫畎浍之利,姑务便于转漕舟楫,一切毁之。9

   郏侨认为宋代的地方堤岸堰闸、沟洫畎浍成了漕运为重观念下的牺牲品。事实上,“吴人以一易再易之田,谓之白涂田,所收倍于常稔之田,而所纳租米,亦依旧数,故租户乐于间年淹没也”10。于是凿堤捕鱼,垦之树艺,取盈田租,辄不修圩。在多方力量的共同介入下,苏、秀、湖的低乡多为积水淹没,雨季时地势较高的圩田区也常为积水所困。为解决积水成涝的历史遗留,“嘉佑三年,转运使王纯臣上言,诏县令民作田塍,位位相接,因此为县官殿最”11,将县级官员的政绩考评与小圩建造挂靠在了一起。大圩开始向小圩演变,水流也开始细分化。

   此外,南宋在杭州以北修筑上塘和下塘运河,下塘连接湖杭运河,上塘连接杭州运河。上塘河塘高水浅,旱季通过闸堰引水以接济运河水源。下塘途经地势低洼平原区,宋廷将下塘运河接西线运河,形成贯穿杭湖运河、嘉兴运河的运河水网。于是,嘉兴运河与其他主干河道及遍布乡村的小型河道相互贯通,组成纵横交错的灌溉排水网络。12宋代熙宁、元丰年间直至明初,这一区域的水利均以运河为中心。

   宋室南渡后,嘉湖平原围垦湖泊沼泽地的圩田迅速增多,卫泾记载:“乾道之后,豪宗大姓相继迭出,广包强占,无岁无之,陂湖之利,日脧月削,已亡几何。而所在围田,则遍满矣……三十年间,昔之曰江、曰湖、曰草荡者,今皆田也。”13豪宗大姓修筑滨湖堤来调整水势,用堤坝围合起来的田被称为“坝田”,“遇旱,灌溉坝田,足乃得他。及涝,则坝圩屹屹,周遭港口,辄不易泄,民患苦之。淳熙间,谏议史才请加约束,乃得尽去坝田”14。堤坝被拆除,大圩向小圩演变的发展趋势得到了保证,出现了一块圩田就叫一个圩头,大者数百亩,小者数亩或数分的情况。15

   农业开垦也逐渐精细化。明代以来在高度繁荣的蚕桑经济的刺激下,桑基稻田农业模式在大运河以东、以南的地区扩展,至正德年间,桐乡一带已是“高原树桑麻,下隰种禾稼,尺土无旷者”16。嘉靖《浙江通志》记载省内民田、地、山、荡等项总计43890418.6亩,其中田、地、园的面积30244052.4亩。雍正《浙江通志》记载雍正十三年(1735)全省田、地、山、荡等项总计为46123672亩,其中“实在”田、地和“实在”屯田、屯地为32300349亩。《浙江国土资源》记载1986年浙江耕地面积(包括水田和旱地)2708.95万亩,园地面积544.81万亩,合计3253.76万亩。可见明清时期浙江耕地开发已经相当广泛且深入。17其中杭嘉湖平原一带,土地利用水平最高,田种稻,地种桑,山产茶,水荡养鱼种藕,无处不用,也无处不赋。18

   王士性在介绍绍兴时,对嘉湖地区的水利与村居环境发展过程捎带作了总结:“此本泽国,其初只漫水,稍有涨成沙洲处则聚居之,故曰‘菰芦中人’。久之,居者或运泥土平基,或作圩岸沟渎种艺,或浚浦港行舟往来,日久非一时,人众非一力,故河道渐成,甃砌渐起,桥梁街市渐饰,即嘉、湖处,意必皆然。”19诚哉此言,于是“杭、嘉、湖平原水乡,是为泽国之民……泽国之民,舟楫为居,百货所聚,闾阎易于富贵,俗尚奢侈,缙绅气势大而众庶小”20。

   二、船舫雅集下的观景空间

   嘉兴河道水系被疏浚成为灌溉排水网络后,水浅桥低的河段妨碍了大船的通行,小型船,如吴船、行艓子、艇子者的利用率不断增高21。这些小型船只的移动速度非常快,加之河道支流的不断分化,使得这片水域成为躲避仇敌的好地方。据《味水轩日记》所载:“戊戌仲冬,游吴门,遇张六姬于湖舫中。六姬,金陵曲中人也,以避仇为湖海之游,因居泛宅。”22官方稽查和追捕也遇到了困难,直到清代,乌青镇九里桥的一处营汛尚且“港汊既杂,一旦奸宄窃发,营兵固不能前知,既知之,而急起力追,既格于路远,而万难飞至”23。

   这片具有地理阻力的公共避难区域也形塑着明代文人的日常生活。《味水轩日记》载:“(胡)仲嘉以诗酒游江湖间”,“(张)慕江名体仁,年八十一而老矣。平生以书画舫行江湖间”。24这里提到的书画舫来自于米芾,这位在书法及文人画历史上都占据了重要地位的文人自诩有“满船书画同明月,十日随花窈窕中”25。黄庭坚有诗记曰:“沧江静夜虹贯月,定是米家书画船。”26书画船的故事为文人雅士津津乐道,到了明代晚期,文人追求的已经是“烟水五湖,岁发王猷之兴;图书千载,时寻米舫之踪”。27陈继儒、袁中道等人都有自己的书画舫。正因为此,书画舫成为了流动的居所,文人们甚至直接给游船冠以“斋”“园”之名。

   《味水轩日记》记载:“夜集吴贞所萍居斋舫……致政归,即敕断家事,以画舫游江湖间。遇宾客雅集,令家僮度新声或演剧,以佐欢笑,超然自得,所谓蜉蝣天地之间,不婴世之网罗者也。”28“萍居斋”正是文人雅集、观景的新型空间。为此,李日华特意写了一篇《萍居记》,记曰:

   先生曰:我舟东不至海,东南不至钱塘,西不至震泽,西北不至扬子。周回六百余里,平波如镜,曲流如带,无不可涉入。是故有沿溯之乐,而无掀播之忧。吾蚤春探梅于杭之西溪、苏之光福;中春荐樱桃尝燕笋于常之荆溪、润之北固;春夏之交,摘茗煮泉于锡之慧麓、苕之碧浪;秋则松陵之霜枫;冬则皋亭之雪巘。一境之胜,一候之奇,赴之如脱弦之矢。迨其既倦,掩篷捩舵,端坐而返乎敝庐。故我常有转移适物之权,而无匏系株守不及物之叹。登我舟者,非天放高流,则泽居旷士。29

   “萍居斋”主要活动在杭州西溪以北、湖州荆溪以东、镇江与无锡以及苏州与嘉兴的广大地区。根据《味水轩日记》的记载,李日华的活动区域也主要集中在以嘉兴为中心的苏、松、杭、嘉、湖五地。由于河流细分化的作用,水面平静如镜,相互之间又可贯通。这种连通的效应并不止于河道水系、小山大川,还对趣味相投的文人雅士产生了聚合效应,正如吴贞所说:“登我舟者,非天放高流,则泽居旷士。”30

   袁中道曾介绍书画舫内的布置:“取夏道甫所书‘泛凫’二字扁于舟中……新购沈石田画一小轴,乃石田学赵松雪者,上有吴匏翁一诗……后又有征仲题数语,因挂之舟壁间。前挂黄太史草书古诗。”31书画舫内书画诗文等安置在了显要的位置,空间布局已近书斋。凭借这样的书画舫,文人便可泛舟五湖,从同辈游,如华尚古“时时载小舟,从沈周先生游。互出所藏,相与评骘,或累旬不返”32。

   美国学者TimCresswell提出了一个强调人参与在内的景观概念:景观是由人站在某个位置上所观察到的地表的部分。景观的客观存在就包括了一块汇聚了物质地形的土地(被看到的内容)与视觉的概念(被观看的方式)两个方面,观景方式直接影响了景观元素与空间格局的呈现方式。33这同米歇尔·德·塞托的空间理念不谋而合:当观者从静态地图式的“看”的描绘转换成游观式的“行”的描述时,一个景点就会被分解成为小型的视觉单元集合。34

   在文征明看来,不同于马车“西风黄土污人面”,游船有“青山在篷底,白云宿船头。沧波渺然去,仰见天汉浮。飞尘暗岐路,回首正悠悠”的闲适。《泛舟》又记:“江上疏疏梅子雨,烟中袅袅竹枝歌。暖风初泛青莲舫,斜日轻摇绿玉波。南浦春光啼鸟寂,西来山色过桥多。美人只在横塘曲,手把芙蓉奈远何?”35祝允明《艇子》也感慨:“江南小艇子,能住亦能诗。梁柱无阶砌,门窗即枕帷。坐流看树过,行屋逐风移。试欲作舟史,半生居在斯。”36行驶中的游船串联起河边的人事与景物,这种“可行、可望”不断冲击着景物格局。

于是,晚明“以舟为园”的现象十分突出,如王汝谦的“不系园”。程蕤《题不系园》:“湖山到处一图悬,卜筑犹嫌选胜偏。看遍好花疑缩地,坐深濲月似移天。”37选择形胜地建园只能偏取一地,“不系园”泛游时却能随着船只的行驶借船窗取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heyuanbo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7678.html
文章来源:民俗研究. 2021,(04)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