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张建斌:端方与“丁未政潮”

更新时间:2021-07-23 09:25:36
作者: 张建斌  

   摘要:

   在“丁未政潮”中,两江总督端方扮演了重要角色。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端方档案表明,在袁党驱逐岑春煊过程中,端方与袁世凯结盟,协助主导此事的奕劻精心策划,不仅暗查岑在沪接晤康有为、梁启超的行踪,并策动内阁学士恽毓鼎上折弹劾,终致岑春煊去职。端方在政潮中表现出的机敏阴鸷和投机主义的行事风格,在既往研究中很少被关注,由此亦可窥见清末政争的复杂性以及权贵集团政治生活的真实样态。

   关键词:丁未政潮;端方;岑春煊;奕劻;袁世凯;

  

   光绪三十三年(1907)春夏发生的“丁未政潮”,是辛丑两宫回銮之后清廷内部派系斗争与权力角逐白热化的重大事件,对清末政局影响甚大,历来为研究者所关注和重视。从这年三月岑春煊入京陛见,揭参奕劻、袁世凯开始,到奉命补授邮传部尚书,一个月后奕、袁联手反击,将岑逐出京城,再到七月恽毓鼎严参岑春煊结交康、梁,岑稍后去职,汹涌一时的政潮随之平息。

   在“丁未政潮”中,各地督抚并非彻底的局外之人,他们的态度对事态发展也有重要影响,尤其是时任两江总督的端方,扮演了更为关键的角色。与江南士绅领袖张謇相熟的刘厚生便认为,打倒瞿鸿禨、岑春煊之功臣,“第二是端方”。1学界通常引证的一封袁世凯致端方的密信,涉及各种隐秘情事,被认为“是此次政潮最具体最实在的记录”。2岑春煊在《乐斋漫笔》中也认定端方在两江“为之推波助澜”。3不过,关于端方在“丁未政潮”中的真实活动,仅仅依据私家记述和回忆尚不足以弄清其原委。所幸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端方档案留存了端方在丁未年往来电报、信函以及其他杂档,反映端方暗中介入政潮的大量细节,这为重建相关史实提供了充分的依据。4

   一、岑春煊入京与端方、袁世凯的应对

   端方、袁世凯、岑春煊都是庚子之后开始受到慈禧重用的,均出于官宦世家,经历洋务、戊戌时期,其官宦生涯与光宣政治相始终。他们是晚清督抚的佼佼者,都颇有政声,时人有“京外总督三个半,宫保(张之洞,引者注,下同5)与袁、岑居三数,端得半数”之说6,属于思想比较开明,致力于推行新政的地方大员。郑孝胥评价三人,“岺春煊不学无术……,袁世凯不学有术,端方有学有术”7,其言语不免戏谑,却也反映出三人为官为学风格的差异。作为光宣朝局中的重臣,三人本各领封圻、主政一方,孰料奔走权门,宦海沉浮,在庚子之后不断演化的政局中因缘际会,终在丁未年演化成激烈政争。

   端方与岑春煊在政潮之前曾有过同官共事的经历。光绪五年(1879),岑春煊捐主事签分工部,端方这年也以荫生资格报捐分到工部,以候补员外郎在部学习行走。庚子事变,岑春煊署理陕西巡抚,未到任之前由端方暂行护理,端、岑成为同僚,在勤王政务上多有交集。光绪二十九年(1903),岑春煊署理两广总督,镇压广西匪乱,端方适以湖北巡抚兼署湖广总督,两湖为广西协饷的重要省份,给予岑很多帮助。广西兵力难支,湖北新编练武建军前往助剿,端方从后方招募新兵,先行垫付军资开往前线。两广弹药与军饷不足,端方尽力予以拨解补充,可知二人多有交际。8不过两人交往虽多,却未有深交,端方曾与时任安襄郧荆道道员梁鼎芬谈及,“文本(岑春煊9)素有刚正之名,与鄙人貌合情离”。10光绪三十一年(1905)岑春煊补云贵总督,但他迟不赴任,滞留上海。次年九月,端方调任两江总督。端方上任后即致电请岑春煊到南京调理,以尽地主之谊。11岑春煊并未赴会,也未启节云贵,继续在沪上逗留,这引起端方的警觉。端方推测岑春煊觊觎两江总督一职,开始对岑有所猜忌和防范。12

   端方与袁世凯交际较晚。光绪二十八年(1902),袁世凯赴湖北考察,端方尽地主之谊,此为二人密切交往之始,此后举凡军工、捐款、政情、筹饷、请托诸事联络日益增多。练兵与筹饷为地方两大要政,北洋新军需要大量湖北所造军械,端方竭力满足;鄂省所辖江汉关承担筹解淮饷,端方尽力承解。13光绪三十二年(1906)七月,端方出洋考察回国,上奏请改定全国官制(途经天津时与袁世凯商议),筹备立宪。同月,袁世凯自津入都,会商立宪与官制改革。官制改革折稿发布之日,端方还特意嘱托要求,“各报速赞颂两宫及庆王、醇王,万不可归功袁、端”14,端方与袁世凯在官制改革中确实有紧密联系。中央官制改革,袁世凯推动责任内阁制度,主张内阁总理大臣掌管用人行政等一切重要事宜,朝中能够胜任总理大臣的人选为其盟友奕劻,时军机大臣鹿传霖致信陕西布政使樊增祥,称袁世凯许诺端方为内阁副总理,辅佐奕劻,与端方结盟。15可见,在不断变化的权力与派系斗争中,端、袁渐渐成为政治上的同盟者。在“丁未政潮”中端方站在袁世凯一方打压岑春煊已是必然的选择。16

   丁未三月十五日岑春煊赴京觐见,一直受到袁世凯耳目的监视。较早探知岑氏动向并密告袁的正是端方。三月初四日,袁世凯致电军机大臣徐世昌:“午桥(端方,字午桥)电开,云帅(岑春煊,字云阶)初四自沪开行,初六七过宁。此行名为入蜀,实则入都,有荐膝之陈。”17据岺幕郑孝胥称,北上这件事岑谋划已久,曾于三月初邀其一同入都。18端方明确提醒袁,岑此行目的明确:“北来蓄志已久,在沪向苏盦(郑孝胥,字苏盫)说此行专为推翻政府,改良外部,必欲达目的而后已。当事力薄,不足制之,请公用全力密为布置。此子智小谋大,怨家太多,诚如公言,无能为也。”19从端方的语气看,他与袁很早就对岑有所防范,并就应对办法有过交流。

   岑春煊于三月十七日抵京,次日即蒙两宫召见,凡4次。20三月二十一日,又被任命为邮传部尚书,参劾大员,涉及奕劻、南洋、北洋,又力保袁世凯政敌盛宣怀,作为首席军机大臣的奕劻竟然不知内情,袁不免对奕劻有些失望,可又无可奈何,感叹“天下自此多事”。21更让袁担忧的是,慈禧太后对奕劻等人确有不满,“闻日来上词色甚厉,一再责备诸枢”。22于是,京中言官借此发难,赵启霖弹劾奕劻之子载振纳妓,直接攻击庆王府,袁世凯原以为“赵疏全虚,不足为害”23,不料慈禧太后大怒,拟从重处罚载振。依附于庆王和袁世凯的官员无不人人自危,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岑春煊在京期间,远在两江的端方也采取一些应对举措,主要围绕争夺郑孝胥展开。郑孝胥为岑春煊第一幕府,时誉“卧龙”先生,入京助岑,如虎添翼。端方得知岑春煊保举郑孝胥为邮传部丞参,即发电催促袁世凯干预此事:

   苏盫在此深资臂助,西林(岑春煊)近拟攘之入邮,闻已奏保丞参上行走。苏盫见局势扰攘,不愿往。其婿伯平太史现依公幕,当能述其崖略。鄙意苏盦大材,亦断不可为西林有,能为苏盫在外边谋得位置,既使彼有所展布,亦免为某附翼,不审能办到否?尊意如何?卓裁密示。24

   郑孝胥的发迹与岑春煊的信任和提拔有密切关系。端方向袁世凯建议,当时安徽按察使世善病重,“出缺在即”,如果能将此三品实缺的臬司运作给非实职的候补京堂郑孝胥,相信会对他有更大的吸引力25,以此阻止岑对郑的拉拢。在岑保举郑6天后,端方上奏称“将候补四品京堂郑孝胥破格擢用,于大局实有裨益”26,这明显是为郑孝胥任职安徽臬司做铺垫。

   郑孝胥在得到端方的奏保和许诺后,权衡利弊,回电拒绝了岑春煊的入京邀请,引起幕主的不满。岑春煊派人劝解,并再发长电,“乞速命驾”,“务求践约来都”。因为京中局势微妙,岑春煊日益孤立,急于求援,嗔怪郑孝胥“不可共功名,宁不可共忧患”?27郑则将此电抄示给端方,希望能为之代谋,同时也有借机向端方表忠心的用意。端方接电后,将郑孝胥两难境地告知袁世凯:“苏盦自沪来函,云接西林电,责其悔约,并云煊固褊急,然当谨佩良言。期先得众情之信,不敢孟浪,又旧病复作,重任又不能辞,焦急欲死,乞速命驾等语。苏盦云如此敦促,恐不免一行,弟已速其来宁面谈,特先奉闻。”28他担心郑“不免一行”,希望袁世凯有所准备。当然,这也是变相请袁设法安置郑氏施加的压力。

   可是,另一方面,时任安徽巡抚的恩铭已有本省按察使意向人选,端方运作此事困难,希望袁从中斡旋,通过奕劻从中玉成,袁世凯似已与奕劻沟通,“大老(奕劻)亦在上前说明,颇以为然”。29然而就在端、袁积极谋划之时,京中局势变化,岑春煊失宠,补授两广总督,被排挤出京。郑孝胥的出处已经变得不再重要。四月十九日,袁世凯致信端方,谈及举荐郑孝胥之事,称“大谋(岑春煊30)既去,位置苏公,必将又松一步。为苏计,大可趁此北来,在部浮沉数月,明此心迹,为将来大用地步”。31既然岑春煊已出局,危险减轻,郑是否入京已与大局无关,于是,袁世凯建议不妨让郑先到京历练一番,积累政绩,或对未来仕途更有益处。四月下旬,补授郑孝胥为安徽按察使的谕旨终于发下,但岑春煊并不甘心,又奏请将其与广东按察使互换。面对端、岑针锋相对,郑孝胥限于两难困局,权衡利弊后,决定以请求开缺为计,暂时退出官场,故两职均未赴任。32

   二、授意陈庆桂上折劾岑

   岑春煊出京后,五月初七抵达上海,并未前往两广赴任,而是以生病为由,在沪上疗养。久不上任,实是暗中秘密运作,“所欲未偿,仍必一再乞休,以图尝试”33,希望能够东山再起。最令端方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他听说岑春煊“极力运动求与鄙人互易”34,颇为惊慌。不过,袁世凯判断,“互易运动自在意中”,“想亦办不到”。35虽有袁的安慰,端方仍不放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端方坚信“某愿未遂,心必不死”36,于是开始煞费心机,对付岑春煊。当然,寓居沪上的岑氏,也自知“必构衅于江督”37,十分警惕端方的一举一动,双方的暗中较量愈演愈烈。

   端方担心岑春煊会攫取两江总督的担忧并非没有根据。瞿鸿禨之子瞿兑之在《杶庐所闻录》记载:“春煊当光绪季年,以风力著称,又深得慈禧宠眷,见袁世凯权势日盛,乃蓄意与之为敌。朝野之士,凡不附袁者,皆归春煊,预依以为陶桓公。然春煊始终未得两江,不居形胜之地,不足以闻朝政。世凯亦深忌之,谋于奕劻,移春煊督云贵。春煊知一旦赴边,益无所凭借,遂称疾居上海,密谋相抗。”38岑春煊一直以未谋得两江总督一职为憾,至于是否寻求瞿鸿禨的支持,瞿兑之并未交待。不过,岑春煊确实不愿再总制两广,出京之际请训,称自己身体虚弱,南方潮湿不甚相宜,“如粤事敉平后,仍乞圣恩内召,俾资调理,太后颔之”。39岑用意很明显,内召是希望进京,或对京官兼枢臣似有向往,但并非没有对其他督抚优缺的觊觎。当时已有报章说“岑十万谋南洋”的传言。40盛宣怀在京中的眼线陶湘就认为,“南洋(端方,南洋大臣)为西林所劾,或云南洋一席,终为西林所有”。41陶湘在京结交李莲英等人打探消息,这样的信息并非毫无根据。种种迹象表明,岑春煊滞留沪上,对端方已成潜在威胁,端方已有荆棘在背之感。

   上海属于两江总督管辖,端方派人密布眼线,时刻监视岑春煊在沪举措,不过,表面上二人则始终表现得一团和气。岑尚未出京,端方即发电,希望早日告知抵沪日期,以便派轮接送、接风。岑离京时,端方弟端绪亲到车站送别。42岑患有严重的痔疮,端方又请名医诊治,以表关怀。43其实,看病不过是托词,实为窥探岑之情况。端方令其亲信候补道员李葆恂随时留意岑的病情,以便监测其意向。此外,端方还亲自致电岑问候病情,实则提示其尽速赴任粤督:“尊恙当益轻减,闻近将移居,为静摄计。现仍服药否?”这封电报曾经删削,底稿上原来内容是:“尊恙当益轻减,闻近将移居,为静摄计。弟药物似亦未可尽废,公谓然否?约何时启节赴粤,并希示及。”44显然,端方关心的不是病情,而是岑何日离沪赴任。只是感觉太过明显,又对电文做了删改。

岑春煊在京期间,袁世凯致端方密函言,岑不肯轻易离京,“当有对待之术继之”。45待岑被排挤出京,驻扎沪上,对端方的威胁加大后,端方便成了进一步打击岑春煊的急先锋。他采取的“对待之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heyuanbo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7664.html
文章来源:近代史研究. 2021,(03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