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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斌:端方与“丁未政潮”

更新时间:2021-07-23 09:25:36
作者: 张建斌  
便是授意御史上奏弹劾岑春煊,迫使岑早日离沪赴任。

   很快,给事中陈庆桂被物色为参奏岑氏的不二人选。陈庆桂,字香轮,广东番禺人,光绪庚辰科(1880)进士,光绪二十一年(1895)八月奉旨记名以御史用。因为是粤籍人士,陈庆桂更多关注岭南案件与社会治安问题。丁未前,他已经对家乡事务多有参奏,两广总督岑春煊也牵涉其中。光绪三十二年,粤路风潮起,商民因股闹事,陈庆桂上奏认为这源于前督臣岑春煊误听人言,信用小人,任意侵吞,遂致弊端百出。46从其经历和倾向看,显然是岑的政治对头。

   岑春煊离京之际,曾奏请为广东借外债1000万两,有报纸认为岑此举有意为难政府,借机拒不上任。47针对此事,陈庆桂上奏称粤地连年灾疠,势必愈欠愈重,请饬再行集议,妥筹办理。48陈庆桂同时上奏还有一折一片。折是参劾岑春煊贪、暴、昏、欺四款罪名,“贪”指代多项,“搜括靡遗,罚款几及百万”;“暴”是说岑在粤“严刑峻法,任意诛戮,多及无辜”;“昏”指其素不读书,事理未达,重用柴维桐、郭人漳“鱼肉粤人”;“欺”是指岑结交康党,重用麦孟华。49片是弹劾盛宣怀侵占公产,称其前充招商局督办期间,用局款买地,假借名目,从中牟利,“价涨则视为己业,价落则拨归公产,牟利之工至斯而极”,而且探闻盛将通商银行公地“擅售与日商三菱公司”。50

   御史虽有风闻言事的权力,但也要有确实的文料,才能保证参劾能击中对方要害。陈庆桂参岑的“风闻”来自哪里呢?据端方档案,均为端方所提供,尤其是盛宣怀侵占招商局局产的内幕,均出于端方的直接授意。笔者认为,端方指使其将参盛的附片与参岑折片合在一起奏上,也有借机打压盛宣怀,借以增加与北洋合作砝码的目的。51并且,端、袁就此问题有过交流。端将调查取证盛宣怀贪污公产的情报告知过袁,袁复电称“武进(盛宣怀,江苏武进人)行为大都如是,候尊函到核办”52,期待端方有机会可以调查此事。

   为掩人耳目,端方将调查的信息发给湖北巡警道道员冯启钧,令其将情报转给陈庆桂。五月十二日,冯启钧自湖北发来电报,催促“沪地撰稿”(此稿即陈庆桂所陈盛宣怀贪污片)。53端方电报回复冯,该电内容多被陈庆桂引用。电文称:

   沪地事据调查员复称,盛卖通商银行地二亩零,据日领事书记春山正隆云,已由领署送道转契。刻接到沪道瑞澂密电,转契事尚待详查,惟招商地产甚多,有用本局及总办出名者,有用福昌行出名者,且有系英商密尔登出名者。招商产业皆某一手经理,而凌杂至此,其包藏祸心,意图弊溷,实已无可遁饰,现仍饬沪道再将四马路沿滩地皮售与三菱实据确查密复。54

   对比陈庆桂折片,陈片内有盛宣怀前充招商局督办,用局款购买上海产地,“有用本局及总办出名者,有用福昌洋行出名者”等相关内容,这与端方发冯启钧电文内容完全相同,甚至个别字句一字不差。55五月二十六日,端方询问冯启钧,蔡乃煌在何处?56二十八日,冯启钧告知,“蔡在京,许明回。西林正文、武进副稿今日发刻”。57这些证据足以表明,陈庆桂所上的正折、附片皆端方所提供。陈在折片中还提及岑春煊与盛宣怀合买上海、苏州的土地,致使民怨沸腾,此事在档案中并未查到相关内容,但端方将岑、盛一并打击的动机甚是明显。

   陈庆桂参劾岑春煊折,涉及贪、暴、昏、欺四罪。考究这些信息,前三项均发生在两广,属于陈折所言“屡接广东绅商来书”的情报。第四项参劾岑重用维新党人麦孟华一事,发生在两江,这与端方调查取证有直接关联。由端方提供内容、陈庆桂所上奏折称:

   岑春煊外讬悻直,内蕴奸邪。戊戌之初,逆首康有为在京倡设保国会,是时岑春煊以大员子弟,候补京堂,首先附和,甘充会党领袖,尤得诿之逆迹未彰。至康逆最悍之党曰麦孟华,系庚子富有票逆首,经湖广督臣张之洞奏明密拿有案,岑春煊去年在沪引为腹心,所有密谋秘计皆归麦孟华主持,并将麦孟华荐之浙江巡抚臣张曾敭,期于联络煽惑,幸张曾敭察其心术不正,旋即拒绝。岑春煊现在上海,仍复延置幕府,日使汲引诸无赖以为辅助,欺罔之咎孰甚于斯,其罪四。

   在端方档案中,笔者检阅到几封端方调查岑与麦交往的电报草底。四月十四日,岑尚在京,端方致电湖北按察使梁鼎芬,称“通麦(孟华)事已调查,期得确耗”。58四月十六日,岑春煊奉旨外任两广,次日端方便致电梁鼎芬,称“文本(岑春煊)仍回粤督,急击勿懈”59,希望打岑不要松懈。同日,又发电冯启钧,称:“麦事探明,本年春间筱帆(张曾敭,字筱帆)因海门教案欲招高凤谦回浙,西林不放,遂力荐麦往。到浙良久,始入署,住十余日。筱帅因虑人言,未下札,未令办事。麦即辞归上海,云为西林坚邀入蜀,又麦与高凤谦往来亦极秘密,特闻。”60

   不知出于何原因,端方调查此事后,四月十八日,又告知冯启钧与梁鼎芬“粗有效果,缓击为是”。61对比四月十七日端方致冯启钧电文与陈庆桂折参岑交麦孟华,不难看出二者基本相同。不过,事与愿违,陈庆桂的折子没有收到期待的效果。六月初二,袁世凯告知端方,“四大罪,语过重,留中”。62显然,岑在慈禧心目中还有一定的分量,至少在朝局中还有一定的利用价值。端方只得继续寻找其他突破口来达到打击岑春煊的目的。

   三、暗查岑春煊联络康、梁证据

   陈庆桂折上留中,表明岑春煊“眷尚未全衰”63,非但如此,据称岑“现移居虹口,有久安意”64,这对于端方而言,不啻威胁时在身边。于是他策动了第二波攻势,继续从岑春煊联络康、梁等维新党人入手,图谋扩大战果。因为端方深知,康、梁之案“最为孝钦(慈禧)所惊心动魄者”65,只有将岑牢牢罗织于康、梁党案中,才能最终将岑春煊置于死地。66在接下来的攻岑活动中,首席军机大臣、庆亲王奕劻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丁未年二月二十九日是奕劻七十大寿,慈禧太后颁懿旨赐寿,令奕劻倍感风光。不料,自三月开始,御史赵启霖上奏称载振狎妓,段芝贵夤缘亲贵,向奕劻献寿礼十万金,买得黑龙江巡抚一职。67京内报刊连篇发问,报人汪康年撰文《庆亲王七十生辰蒙特别赐寿恭记》,称辽东疮痍、江皖饥馑、租界抢劫、萍乡动乱、黔贵匪起,国不安宁,庆王应“踧踖忸怩而不自安”68,讥讽奕劻借生辰敛财,不顾民生多艰。由于舆论压力,载振被迫辞去农工商部尚书,奕劻也上奏乞退,拟作回翔,朝廷虽未允,奕劻却也因此大失颜面,闭门谢客多日。而岑春煊入京后,又重提庆王府贪污之事。奕劻处境愈加不妙,便开始秘密布局,展开反击,先将矛头指向军机大臣瞿鸿禨。在袁世凯多方斡旋之下,五月初,侍读学士恽毓鼎上奏弹劾瞿鸿禨,瞿开缺出局。69接下来岑春煊这位帘眷未衰的政敌,又成为奕劻乘胜追击的目标。

   五月二十五日,奕劻用北京农工商部的电报发给端方两电。其一云:“闻得西林在沪有与巢枭会晤,确否?乞密探示知。庆,押。”70其二云:“闻得西林在沪有与康、梁会晤,确否?乞密探示知。庆,押。”71电中“巢枭”指梁启超、康有为。首席军机亲自署名上阵,连发两电,询问岑与康党结交之事,不难看出他对岑成见之深。对于端方而言,奉命打探如此敏感之事,事关上司信任,也关乎自己的前程,加之与岑本来势不两立,自然会格外卖力,但他对京城的复电却非常谨慎。端方接到电报后,当日即由幕府起草电文:

   北京庆王爷钧鉴,承密。电谕祗悉。西林在沪结识之人甚杂,常着短衣,乘马车外出,所往还甚为秘密,所往还者何人,殊不易知,确与巢枭交结事尚无所闻,皆已派人密查,俟得复即密陈,决不稍有洩漏。再瑞道澂与西林甚密,故此事未令伊与闻。叩。宥。

   这是接到第一电后由幕府起草的电稿,随后端方又对复电稿做了修改,将“西林在沪结识之人甚杂”,改为“西林在沪结识之人甚滥”;将“所往还甚为秘密”改为“其踪迹秘密”;将“确与巢枭交结事尚无所闻”,改为“与康、梁会晤事尚无所闻”。72对于岑是否结交康、梁并没有贸然下结论。作为下属,端方提醒奕劻,瑞澂与岑联系紧密,此事需保密,说明端方对瑞澂也有防备,这或许源于上文提及查盛宣怀贪污招商局公产一事,因为瑞澂调查后称“非明询盛宫保,难悉其详”,表现出淡然处之的态度,自然不会让端方满意。73端方还向奕劻表示,将继续关注此事,“俟得复即密陈,决不稍有泄露”。

   在奕劻发电第二日,袁也致电端方问及此事,似乎比奕劻多了解一些细节:“闻康、梁十一抵沪,即晚密谒伊(岑),三日内见数次,康、梁寓狄楚青家,伊退休决于康、梁,请设密确查。伊开缺折到,上云不能由伊,如再不去,可严饬。”74次日,端方复电袁,称梁来沪不止一次,来必住狄楚青家,此次康、梁同来尚无所闻,正在密探。再,岑与狄也时有往还,常著短服,行迹甚诡密。75狄楚青是晚清著名报人,曾参加自立军起义,主持保皇会资助的《时报》,观念趋新。康、梁来沪寓于狄家,自然不免嫌疑。

   此外,端方猜测张之洞也可能参与其中。端方向梁鼎芬打探:沪上传言,抱冰(张之洞)有电致承泽(奕劻76),云西林招康、梁至沪谋不轨,有此电否?祈密探示复。77然未见梁有回复。此后,端方又致电朱文学询问,请其将“五月二十前后及六月初十边,抱冰有致邸(奕劻)及军机处密电,言西林结纳康、梁事,请将原码照转一阅”78,不过也未获回复。端方深知康、梁与张之洞的恩怨,但对岑、张关系并不敢做出明确判断。

   康门弟子对此事也有议论。维新党人何天柱给梁启超写信,谈及岑春煊被参一事说:“沪道(瑞澂)得端方电,到处访查。函丈(梁启超)此次来沪,虽无大碍,然西林则为张所揭参,而吾党对于外人面子上甚不好看,凡所识者,皆来探问,于他事殊多不便。”79何写信时间是六月十九日,称岑春煊被参为张之洞揭发,应属误听,应指代陈庆桂参岑一案。提及岑开缺之事,徐勤函告康有为:“岑之去,一由于庆王之排挤,二由于岑初特聘孺博(麦孟华,字孺博)入四川,袁世凯、张之洞、梁鼎芬皆借此以陷之……(陈赓虞、杨西岩)运动星海嗾张之洞,借此电庆王以陷岑。张与梁与吾有宿仇,故又借以打吾党,以巴结庆王也。岑屡被参皆不动,参以勾引康党,则那拉动矣。于是开缺矣。”80此外,徐勤后来回忆称,岑去职确与张之洞揭参相关:“值康先生有为自海外秘电某当道,请劾奕劻植党揽权,及外间有康梁秘联粤督岑春煊谋倒张之洞、袁世凯之谣,于是袁党力促张之洞奏请清后举发康梁乱政秘谋。”81在维新党人看来,张之洞出于自己的目的,也有揭发岑春煊的动机。据郑孝胥日记,七月初八熊希龄来,示北京密电,云“南皮告邸:‘岑招康、梁至沪,谋不轨’”等语。82政潮期间,熊希龄在两江起草币制改革草案,与端方多有接触,他曾向郑孝胥提及端方暗中阻拦郑入京助岑,可推断熊对端的举动有所了解。83政情隐秘,端方不会轻易向外泄露,此电内容可能是端方有意透漏给熊希龄,利用其与维新派的关系,嫁祸张之洞,当然也不排除熊从其他处获得信息的可能。至于张之洞是否参与此事,还有待更多的证据。84

确定梁启超确已来沪,端方秘密布置人马,持续监视梁在上海举动,并与奕、袁时刻保持联络。六月初三日,端方将获得的情报综合,发电袁世凯:“梁启超确于五月初到沪,住狄楚青家,专候西林,条陈粤路事,西林止在狄处就见一次,谈时甚久。又梁曾到上海立宪会三次,先后共住十日即回神户。”85这里明确说岑梁在狄宅见过一次。四月,梁启超曾给蒋观云、徐佛苏信中也提及他与岑会面的计划:“顷见电,知西林南下欲往沪,要之于路有所陈说,一为全局,一为桑梓也。准土曜(星期六)十时动身,约半月始能返,相会又须俟二十日后矣。现当经始之时,本不宜他行,然西林、项城二人,皆为今日重要人物,将来必须提携者,失此机会,相会殊难,故不得不先彼,想两公亦必以为然也。”86梁拟从日本赴上海会见岑,所说“为桑梓”是因岑为粤督,此时为粤路风潮期间,梁对“路事”有所建议。至于“为全局”,则是看中岑春煊为“今日重要人物,将来必须提携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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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近代史研究. 20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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