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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米伦:历史记忆的争夺战:推倒雕像或是遗忘过去?

更新时间:2021-07-22 17:15:51
作者: 玛格丽特·麦克米伦  

  

   历史不仅是记住过去发生的事情,同时也选择忘记哪些过去 的事情。在政治竞选中,候选人之间往往会选择对方不会写在个 人资料中的污点进行攻击。我们在个庭活中也是如此。我们在愤怒或震惊的时候就会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或是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世界各地的社会中都有一些最困 难和最旷日持久的战争,这些战争源于人们在叙述历史的时候, 会选择哪些内容被忽略或淡化,哪些内容应该被包含在内。当人 们像他们经常做的那样谈论“适当的“历史的必要性时,其真正 的意思是,他们只会选择自己期待看到且喜欢的历史叙述。学校的教科书、大学的课程、电影、书籍、战争纪念馆、美术馆和博物馆,常常都会引起人们的争论,这些争论虽然表面上是在 谈论历史问题,但实质上还是与人们时下关切的问题密不可分。

   教育下一代并向他们灌输正确的观点和价值观,是大多数社会非常重视的事情。因为许多国家,特别是西方国家,接受了大量的外来移民,这使得教育问题变得更加重要。许多西方社会都被如下事实所震动:有证据表明,有些移民对他们居 住国的社会价值观漠不关心,而少数人实际上还非常蔑视这些价值观,甚至还孳生出恐怖主义行径。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一些 事件,诸如饱受争议的导演提奥·梵高被谋杀,以及在多伦多发现的一项恐怖主义阴谋,都迫使荷兰人和加拿大人不得不重 新审视,他们是否真的使新移民融入到他们的社会之中。同样 令人担心的是,即使是已经融入当地社会的移民,他们也不够 清楚地理解自己所处的社会或他们所体现的重要的价值观。因此,一直有人呼吁政府教授人们本民族的价值观(在这些问题 上达成一致,并不总是那么容易。法国的情况就清楚地表明了 这一点——法国宗教宽容的文化与穆斯林移民对成为法国人 与世俗化的担忧相冲突)。

   历史往往被当作一系列道德故事,以增强群体的凝聚力。在我看来,或许还有更多防御性作用,历史会被用来解释一些 重要的制度和概念是如何发展的,比如议会制度和民主概念。因此,历史教学中一直以来争论的焦点,就在于如何通过历史 来灌输和传递价值。危险的是,这本来是一个好的出发点,但 在实际教学过程中,无论是黑白分明的过于简单化的历史叙 述,还是关于人类进步或某一群体胜利的那种一边倒的历史叙 述,都有可能让真实的历史发生扭曲。这样的历史叙述让人类 经验的复杂性变得平面化,失去了立体、鲜活的维度,也没有留下对过去进行多种解释的空间。

   魁北克省的官方格言是“我永志不忘”,魁北克说法语的人的确铭记着过去,但经常是有选择的。魁北克学校所教授的 历史总是强调,在以英语为主要语言的加拿大,讲法语的人依然是处于弱势的少数群体。历史课程还会介绍,这些讲法语的 人在过去如何不断为争取自己的权利而斗争。魁北克分离主义 运动的政治代表魁北克人党在20世纪90年代执政时,时任教 育部长波利娜.马鲁瓦(现任该党领袖)曾承诺让高中生学习 历史的时间增加一倍。但是强硬的分离主义者对此并不满意; 他们认为,历史课程包含太多世界史的内容,同时也过于关注魁北克省的英鞭用者和原住民少数族裔。

   说英语的加拿大人则有其他方面的担忧,包括加拿大年轻人对过去的历史了解不够,不足以让他们为自己的国家感到自豪。加拿大自治领学会每年都进行调查,对于结果,该学会不 乐观地表示,加拿大人说不出来他们的总理是谁,也记不起一 些重要历史事件发生的日期。1999年,一群慈善家成立历史基金会,在他们看来,这个基金会的使命是要填补加拿大人在本国历史学习上的空白。在澳大利亚,1996年至2007年担任 总理的约翰.霍华德曾公开表示,他受够了那些对澳大利亚历 史“带着黑臂纱的历史观”。这些言论引发了一场激烈的公众 辩论。对霍华德的批评正好发生在澳大利亚的一个困难时期,保守派阵营的约翰·霍华德认为,所谓"带着黑臂纱的历史观”,就是将澳大利亚历史视为“不过是充斥着帝国主义、剥削与种族歧视的屈辱史”。当时澳大利亚人正在考虑如何对待“被偷走的一代”的原住民儿童问题;这些儿童曾被迫离开他们的家庭,被送到白人家庭中。霍华德说,那些专业的历史学家是“自封的文化营养专家”,他们让澳大利亚人相信,澳大利亚的历史是一个充满种族歧视的悲剧故事,其中充斥着白人对原住民犯下的罪行。记者和其他评论家则诉诸澳大利亚文化中强烈的反智主义,并且兴致勃勃地攻击“道德黑手党”和“喋喋不休的阶级”。一位专栏作家说,大多数澳大利亚人乐于看到原住民与主流社会之间的和解,这样的前提就是原住民们愿意“停止再谈论过去的事情”。

   在英国,人们一直都在争论学生的历史课应该学习什么。历史课的内容,究竟是应该像保守党人肯尼斯·贝克担任教育 部长时所希望的那样,关注“一个自由、民主的社会在过去几 个世纪如何发展起来的”?还是应该关注那些被压迫和边缘化 的人群?历史课讲授的历史观,究竟应该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 而上呢?孩子们需要按照编年的顺序学习历史,还是只要学习一些诸如家庭、女性或科学技术之类专题史就可以了?2007 年夏天,负责检査英国学校的英国教育标准局引发了一场全国 性的讨论,原因是它批评学校所教授的历史内容过于零散,学生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件,也不知道历史事件 发生的顺序。实际上许多家长已经发现这一点,于是他们选择了一本讲述爱德华时代的历史书作为孩子们的补充读物,这本书也出人意料地成为畅销书。这本名为《我们岛的故事》的读物理所当然地认为,英国的历史在几个世纪 以来一直是不断向前发展的,大英帝国是一个伟大国度,而且英国在历史上所做的事情总体上是正确的。这本书中充满了英 国历史上的英雄故事,包括狮心王理查一世、沃尔特·雷利爵 士、罗宾汉,当然还有亚瑟王;介绍了英国历史上的英雄和坏人们,例如一幅前拉斐尔派风格的插图描绘的是博阿迪西亚 (即后来的布狄卡)骑马的场景,在这幅占据了两个页面的插图中,博阿迪西亚金色的头发在她身后飘动着;讲到了关于罗伯特-布鲁斯“蜘蛛结网”的故事,当时心事重重的他看到蜘蛛在风雨中织网,因而明白了要坚持不懈的道理;还提到了理查三世,说邪恶的理查三世当初获得王位后,曾准备杀死先王 的两个遗孤。这本书并不是一部很好的历史著作,书中的内容完全没有涉及英国社会如今重视的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等新话题;但这本书的内容非常有趣,可能会鼓励孩子们更多地去关心自己国家的过去。至于历史课到底应该教授什么内容,在 很多国家,这个争论常常与如何让移民融入本国等被热议的社 会问题密切相关。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撒切尔夫人领导的保守党曾担心,那些外来的移民没有被教授正确的英国历史。而撒切尔夫人本人心目中的英国历史,是一部“爱国者的历史”。最近,本应反对撒切尔夫人主张的历史叙述的英国工党领袖戈登·布朗表示,那些想成为英国公民的人,应该首先证明他们了解英国的历史和文化。

   在美国,人们过去想当然地认为外来移民会被美国社会同化,而学校教育正是最重要的途径之一。南北战争之所以能激 发人们对美国历史的浓厚兴趣,或许是因为暴露出了美国联邦 政府的脆弱。教科书展示的美国历史,是从早期定居点和开国 元勋一直到现在的辉煌历史。美国有数以百计的爱国团体,它们都鼓励人们崇敬美国国旗,并举行游行和庆典来纪念美国历 史上的伟大时刻。当美国人开始聚集在一起纪念美国建国的时候,感恩节也因此被赋予更加重大的意义。著名记者白修德记得,小时候自己和同学们一起——作为中欧犹太移民的孩子一策划并重现了当年美国清教徒先祖和当地印第安人之 间第一次会面的情景。对他来说,这个活动也是成为美国人过 程的一部分。后来的阵亡将士纪念日是在南北战争后才出现的,这也成为纪念美国历史上历次战争中阵亡士兵的日子。许多州的法律要求学校要以能够激发爱国主义的方式,来教授美 国历史和公民常识。各个州会自己指派专门人员来审查教科书,以确保教科书上所传达的是正确的信息。老阿瑟.施莱辛格是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一位伟大的美国历史学家,他编写的历史教科书当年曾受到芝加哥的爱尔兰裔政客们的严厉批评,他们认为他的书宣扬了对英国及其制度的赞美,是不健康、不爱国的。1927年,芝加哥市长公开烧毁了一本他写的所谓“有叛国嫌疑”的书。

   由于历史与美国人如何看待自己作为一个民族的看法交织在一起,也与如何让外来移民融入这个民族密不可分,所以美国学校中的历史教科书和历史课程,屡屡引发公众的争论。1990年,老布什总统无意中引发了一项巨大的争议,当时他宣布联邦政府将与各州州长一起合作建立国家教育目标,其中 的主要原因是这项举措可以确保美国学生在世界上保持竞争力,因为教育在世界上变得越来越重要,此外,这项举措还可以让学生们在未来成为好公民。1993年克林顿执政后继续执行了这项政策。与英语、数学、科学和地理一样,历史也是这项政策中的一个核心学科。经过大量的讨论和磋商之后,国家历史标准委员会为美国历史和世界历史的教学制定了一套指导方案,各州有权选择接受或不接受这套方案。尽管多元文化主义和非西方文明在这套方案中受到更大的重视,但负责制定方案的人相信,他们成功地以能够吸引学生的方式讲述了美国的故事。此外,他们还囊括了一些过去被忽视的历史主题,例如妇女或黑人的历史。

   就在老布什的这项政策公布前不久,迪克·切尼的妻子、 共和党人琳恩·切尼发动了一场“先发制人”的攻击,这是老布什在他第二个任期中很常用的说法。在《华尔街日报》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她强烈反对老布什提出的新标准。她认为,这个新标准让美国的历史给人一种“无情又黑暗”的印象。在她看来,那些奉行政治正确原则的教授,对传统政治和编年的历史叙事充满仇恨,于是故意创作一套新的历史叙事,而在新的历史叙述中,三K党比丹尼尔·韦伯斯特或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更受到历史学家的关注。右翼电台节目主持人拉什.林博也因为爱国主义的正义感而非常反对这一政策。他说,那些负责制定国家历史标准的历史学家,实际上是在处心积虑地向年轻人不断灌输“我们的国家天生邪恶“的信念。包括国会议员在内的其他人也紧随其后纷纷表示反对。两位改过自新的罪犯G.戈登·利迪和奥利弗·诺斯现在也成了电台节目主持人, 他们在节目中将新的标准称为“来自地狱的标准”。华盛顿州参议员斯莱德·戈登在国会谴责这些标准是对西方文明的恶毒。攻击。1995年秋,正准备竞选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参议员鲍勃·多尔则更进一步,他表示,这些标准是叛国的,它们 “比外面的敌人更加糟糕”。

   这些攻击并不是没有得到回应。实际上,整个美国都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场全国性的、影响深远的争论之中,而争论的 主题就是历史究竟是什么,历史应该为谁所用。教师和专业历史学家很乐于看到历史学科重回学校核心课程的地位。自由主 义者认为这个新标准恰恰反映了一个新的、日益多元化的美国社会。但更多的人只是喜欢这个新标准所强调的内容和编年叙事。《洛杉矶时报》也对这个标准表示赞成:“希望大学毕业生真的都能满足这个新标准中对历史知识的要求。”最后,经过更多的讨论和修订之后,新的指导方案于1996年发布,其中最后一部分是新添加的,要求学生们自己去探究历史本身具有的争议。

公众对历史标准的争论以及更激烈的争夺,都不仅仅是围绕历史课程本身展开的。当年,美国还不确定自己在后冷战时代的世界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也不清楚应该如何面对本国 的社会和民众。而新保守主义者则担心美国可能会放弃其在国际上建立已久的霸权主义。在国内,保守的美国人发现传统的家庭价值观正在被抛弃,对他们来说最具代表性的事件就是堕胎合法化。许多美国人担心,美国社会中是否还真的存在以美利坚民族为中心的身份认同,因为许多新移民似乎不再想被美 国文化同化。例如,西班牙裔坚持使用自己的语言,甚至开办西班牙语学校。不少大学纷纷放弃传统西方文明课程,而关于美国历史的课程也越来越侧重于文化史和社会史。如果美国人不再对过去拥有一个共同的认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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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历史的运用与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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