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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沈从文和他的《边城》

更新时间:2021-07-22 15:37:44
作者: 汪曾祺 (进入专栏)  

   《边城》是沈从文先生所写的唯一的一个中篇小说。说是中篇小说,是因为篇幅比较长,约有六万多字;还因它有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沈先生的短篇小说有好些是没有什么故事的,如《牛》、《三三》、《八骏图》……都只是通过一点点小事,写人的感情、感觉、情绪。

  

   《边城》的故事甚美也很简单:茶峒山城一里外有一小溪,溪边有一弄渡船的老人。老人的女儿和一个兵有了私情,和那个兵一同死了,留下一个孤雏,名叫翠翠,老船夫和外孙女相依为命地生活着。茶峒城里有个在水码头上掌事的龙头大哥顺顺,顺顺有两个儿子,天保和傩送,两兄弟都爱上翠翠。翠翠爱二老傩送,不爱大老天保。大老天保在失望之下驾船往下游去,失事淹死;傩送因为哥哥的死在心里结了一个难解疙瘩,也驾船出外了。雷雨之夜,渡船老人死了,剩下翠翠一个人。傩送对翠翠的感情没有变,但是他一直没有回来。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却写出了几个活生生的人物,写了一首将近七万字的长诗!

  

   因为故事写得很美,写得真实,有人就认为真有那么一回事。有的华侨青年,读了《边城》,回国来很想到茶峒去看看,看看那个溪水、白塔、渡船,看看渡船老人的坟,看看翠翠曾在哪里吹竹管……

  

   大概是看不到的。这故事是沈从文编出来的。

  

   有没有一个翠翠?

  

   有的。可她不是在茶峒的碧溪岨,是泸溪县一个线绒铺的女孩子。

  

   《湘行散记》里说:

   在十三个伙伴中我有两个极好的朋友。……其次是那个年纪顶轻的,名字就叫“傩右”。一个成衣人的独生子,为人伶俐勇敢,希有少见。……这小孩子年纪虽小,心可不小!同我们到县城街上转了三次,就看中一个绒线铺的女孩子,问我借钱向那女孩子买了三次白棉线草鞋带子……那女孩子名叫“翠翠”,我写《边城》故事时,弄渡船的外孙女,明慧温柔的品性,就从那绒线铺小女孩脱胎而来。

   她是泸溪县的么?也不是。她是山东崂山的。

  

   看了《湘行散记》,我很怕上了《灯》里那个青衣女子同样的当,把沈先生编的故事信以为真,特地上他家去核对一回,问他翠翠是不是绒线铺的女孩子。他的回答是:

  

   “我们(他和夫人张兆和)上崂山去,在汽车里看到出殡的,一个女孩子打着幡。我说:这个我可以帮你写个小说。”

  

   幸亏他夫人补充了一句:“翠翠的性格、形象,是绒线铺那个女孩子。”

  

   沈先生还说:“我平生只看过那么一条渡船,在棉花坡。”那么,碧溪岨的渡船是从棉花坡移过来的。棉花坡离碧溪岨不远,但总还有一小距离。

  

   读到这里,你会立刻想起鲁迅所说的脸在那里,衣服在那里的那段有名的话。是的,作家酝酿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一九五七年,沈先生曾经跟我说过:“我们过去写小说都是真真假假的,哪有现在这样都是真事的呢。”有一个诗人很欣赏“真真假假”这句话,说是这说明了创作的规律,也说明了什么是浪漫主义。翠翠,《边城》,都是想象出来的。然而必须有丰富的生活经验,积累了众多的印象,并加上作者的思想、感情和才能,才有可能想象得真实,以至把创造变得好像是报导。

   沈从文善于写中国农村的少女。沈先生笔下的湘西少女不是一个,而是一串。

  

   三三、夭夭、翠翠,她们是那样的相似,又是那样的不同。她们都很爱娇,但是各因身世不同,娇得不一样。三三生在小溪边的碾坊里,父亲早死,跟着母亲长大,除了碾坊小溪,足迹所到最远处只是在堡子里的总爷家。她虽然已经开始有了一个少女对于“人生”朦朦胧胧的神往,但究竟是个孩子,浑不解事,娇得有点痴。夭夭是个有钱的橘子园主人的幺姑娘,一家子都宠着她。她已经订了婚,未婚夫是个在城里读书的学生。她可以背了一个特别精致的背篓,到集市上去采购她所中意的东西,找高手银匠洗她的粗如手指的银练子。她能和地方上的小军官从容说话。她是个“黑里俏”,性格明朗豁达,口角伶俐。她很娇,娇中带点野。翠翠是个无父无母的孤雏,她也娇,但是娇得乖极了。

  

   用文笔描绘少女的外形,是笨人干的事。沈从文画少女,主要是画她的神情,并把她安置在一个颜色美丽的背景上,一些动人的声音当中。

   为了住处两山多竹篁,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给这个可怜的孤雏,拾取了一个近身的名字,叫做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和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都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面前的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来完成任务了。

  

   风日清和的天气,无人过渡,整日长闲,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大岩石上晒太阳;或把一段木头从高处向水中抛去,嗾使身边黄狗从岩石高处跃下,把木头衔回来;或翠翠与黄狗皆张着耳朵,听祖父说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战争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作成的竖笛,逗在嘴边吹着迎亲送女的曲子,过渡人来了,老船夫放下了竹管,独自跟到船边去横溪渡人。在岩上的一个,见船开动时,于是锐声喊着:

  

   “爷爷,爷爷,你听我吹,你唱!”

  

   爷爷到溪中央于是很快乐的唱起来,哑哑的声音,振荡在寂静的空气里,溪中仿佛也热闹了些。实则歌声的来复,反而使一切更加寂静。

   篁竹、山水、笛声,都是翠翠的一部分。它们共同在你们心里造成这女孩子美的印象。

  

   翠翠的美,美在她的性格。

  

   《边城》是写爱情的,写中国农村的爱情,写一个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农村女孩子的爱情。这种爱是那样的纯粹,那样不俗,那样像空气里小花、青草的香气,像风送来的小溪流水的声音,若有若无,不可捉摸,然而又是那样的实实在在,那样的真。这样的爱情叫人想起古人说得很好,但不大为人所理解的一句话:思无邪。

  

   沈从文的小说往往是用季节的颜色、声音来计算时间的。

  

   翠翠的爱情的发展是跟几个端午节联在一起的。

   翠翠十五岁了。

  

   端午节又快到了。

  

   传来了龙船下水预习的鼓声。

  

   蓬蓬鼓声掠水越山到了渡夫那里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黄狗。那黄狗汪汪的吠着,受了惊似的绕屋乱走;有人过渡时,便随船渡过河东岸去,且跑到那小山头向城里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门外大石上用粽叶编蚱蜢、蜈蚣玩,见黄狗先在太阳下睡着,忽然醒来便发疯似的乱跑,过了河又回来,就问它骂它:

  

   “狗,狗,你做什么!不许这样子!”

  

   可是一会儿那远处声音被她发现了,她于是也绕屋跑着,并且同黄狗一块儿渡过了小溪,站在小山头听了许久,让那点迷人的鼓声,把自己带到一个过去的节日里去。

   两年前的一个节日里去。

  

   作者这里用了倒叙。

  

   两年前,翠翠才十三岁。

  

   这一年的端午,翠翠是难忘的。因为她遇见了傩送。

  

   翠翠还不大懂事。她和爷爷一同到茶峒城里去看龙船,爷爷走开了,天快黑了,看龙船的人都回家了,翠翠一个人等爷爷,傩送见了她,把她还当一个孩子,很关心地对她说了几句话,翠翠还误会了,骂了人家一句:“你个悖时砍脑壳的!”及至傩送好心派人打火把送她回去,她才知道刚才那人就是出名的傩送二老,“记起自己先前骂人那句话,心里又吃惊又害羞,再也不说什么,默默地随了那火把走了”。到了家,“另外一件事,属于自己不关祖父的,却使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这写得非常含蓄。

  

   翠翠过了两个中秋,两个新年,但“总不如那个端午所经过的事甜而美”。

  

   十五岁的端午不是翠翠所要的那个端午。“从祖父和那长年谈话里,翠翠听明白了二老是在下游六百里外沅水中部青浪滩过端午的。”未及见二老,倒见到大老天保。大老还送他们一只鸭子。回家时,祖父说:“顺顺真是好人,大方得很。大老也很好。这一家人都好!”翠翠说:“一家人都好,你认识他们一家人吗?”祖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在,聪明的读者是明白的。路上祖父说了假如大老请人来做媒的笑话,“翠翠着了恼,把火炬向路两旁乱晃着,向前快快的走去了”。

  

   “翠翠,莫闹,我摔到河里去了,鸭子会走脱的!”

  

   “谁也不希罕那只鸭子!”

  

   翠翠向前走去,忽然停住了发问:

  

   “爷爷,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

  

   这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说出了这女孩子的心正在飞向什么所在。

  

   端午又来了。翠翠长大了,十六了。

  

   翠翠和爷爷到城里看龙船。

  

未走之前,先有许多曲折。祖父和翠翠在三天前业已预先约好,祖父守船,翠翠同黄狗过顺顺吊脚楼去看热闹。翠翠先不答应,后来答应了。但过了一天,翠翠又翻悔,以为要看两人去看,要守船两人守船。初五大早,祖父上城买办过节的东西。翠翠独自在家,看看过渡的女孩子,唱唱歌,心上浸入了一丝儿凄凉。远处鼓声起来了,她知道绘有朱红长线的龙船这时节已下河了。细雨下个不止,溪面一片烟。将近吃早饭时节,祖父回来了,办了节货,却因为到处请人喝酒,被顺顺把个酒葫芦扣下了。正像翠翠所预料的那样,酒葫芦有人送回来了。送葫芦回来的是二老。二老向翠翠说:“翠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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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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