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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东美:庄子哲学体系

更新时间:2021-07-17 22:39:43
作者: 方东美  

   孙智燊译

  

   老子哲学系统中之种种疑难困惑,至庄子一扫而空。庄子诚不愧老子此位道家前辈之精神后裔,能将道之空灵超化活动历程推至“重玄”(玄之又玄)。而在整个逆推序列之中,却并不以“无”为究极之始点,同时肯定存有界之一切存在,可以无限地重复往返,顺逆双运,形成一串双回向式之无穷序列。原有之“有无对反”,亦因各采其相待义、而在理论上得到调和【‘和之以天倪’】,盖两者均冥同于玄秘奥资“重玄”之境,将整个宇宙大全化成一“彼是相因“、“交赚互摄”之无限有机整体。

   《庄子》最后一章《天下篇》更扼要点出老子思想之精义在于:“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同理,以同法处理之,则时间与永恒二界之“变常对反”,亦于焉消弭。【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庄子得于形上玄想戛戛独造,而成就如许者,除大道家之本色外,儒家孔孟之影响,名家惠施之挑战,兼综一身,有以致之。惠施,其契友也。庄之所以成其为庄【大方无隅】,有自来矣!孔子在《易经》哲学中,俨然系以时间在过去有其固定之始点,但展向未来,奔逝无穷耳。【“逝者如斯夫!”孔子川上之叹。】然而庄子,仅接受时间之展向未来,延伸无穷,却否认其在过去,由于造物主之创始,而有所谓任何固定始点之看法;且深知如何根据“反者,道之动”原理,以探索“重玄”,故毋需乎停留在辽远过去之中任何点上。实则,无论就过去或未来而言,时间俱是无限。其本身乃是绵绵不绝,变化无已之自然历程,无终与始。是以,儒家“太初有始”与“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之基本假定——事实上为解释宇宙创始所必不可,或者——亦在理论上为之根本化除矣。”

   不仅时间之幅度无限,空间之范围亦是无穷。公元前四世纪末叶,庄子契友惠施——其人与希腊之齐诺(Zeno)在方法上堪称同调,皆擅于“归谬法”——将时间化为单元,或有积或无积,形成一套无穷系统,“无穷”者,语意双关:自内观之,则诸究极单元既不具广延性,是以无积,故曰至小无内;然而自外观之,则诸单元层层累积,重重无尽,延展无穷,故曰至大无外。此乃数理上之空间无限论也。约与此同时(战国之际),邹衍发展一套地理上之空间无限论,谓中国本土特世界全域九大州中之一小部分耳。【按仅八十一分之一】。庄子同意其说,却进而点出:以视全宇宙空间之广大无垠,地球体积更微不足道矣。

   庄子复更进一步,以其诗人之慧眼,发为形上学之睿见,巧运神思,将窒息碍人之数理空间点化之,成为画家之艺术空间,作为精神纵横驰骋、灵性自由翱翔之空灵意境领域,再将道之妙用化成妙道之行,倾注其中,使一己之灵魂昂首云天,飘然髙举,致于“寥天一”髙处,以契合真宰。一言以蔽之,庄子之形上学,将道投射到无穷之时空范畴,俾其作用发挥淋漓尽致,成为精神生命之极诣。斯乃蕴藏于《庄子?逍遥游》一篇寓言中之形上学意涵也,通篇以诗兼隐喻之象征比兴语言出之。如:“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鹏之徙于南溟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也“、”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

   宛若此只大鹏神鸟,哲学家之超脱解放精神,亦大可以“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变),以游无穷者。”

   其精神、遗世独立,质然远引,绝云气,负青天,翱翔太虚,“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御气培风而行,与造物者游。《逍遥游》兹篇故事寓言,深宏而肆,诙诡谲奇,释者纷纭,莫衷一是,如郭象、支遁、成玄英等,言人人殊。然皆莫不以己意出之。兹克就上述之“无限哲学”及庄子本人于他处有关篇章所透露之线索旨趣而观之,其微言大义及真谛,可抉发之如次(可谓之一部“至人论”),主张:

   一、至人者,归致其精神于无始,神游乎无何有之乡,弃小知、绝形累。

   二、至人者,“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

   三、至入者,“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守其一,以处其和。”

   四、至人者,行圣人之道,“能外天下,……能外物;能外生……能朝彻,……能见独,…能无古今,……能入于不死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五、至人者,“与造物者为友”;“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凡此种种精神生活方式【象征生命之层层超升】,实为发射道家式太空人之火箭舱,使之翱翔太虚,造乎极诣,直达乎庄子所谓之“寥天一”髙处,从而提神太虚,游目骋怀,捜探宇宙生命之大全——极髙明,致广大,尽精微。“逍遥乎无限之中,遍历层层生命境界”乙旨,乃是庄子主张于现实生活中,求精神上澈底大解脱之人生哲学全部精义之所在也。

   此种道家式之心灵,曾经激发中国最上乘之诗歌,以宣泄其灵感。惟有最伟大之浪漫抒情诗人屈原,在幻想力之神奇瑰丽上,可与之媲美;惟有第一流之哲学诗人曹植、阮籍,可仰赞其髙明,以祈求灵感,俾下笔如神,才思奔放,淋漓尽致,充分发挥其浪漫意象,极荒诞不经之能事,而情采蹇塞,富丽万千。庄子在精神灵性上臻此髙致,邈邈逍遥,怡然适化,放旷流眄,回睨人间世,所见者何哉?但见熙熙扰攘,人人私心自用,处处猖狂妄行,充满我执我慢,而自我作古。【茫茫人生,孰非倒悬之民?滔滔浊世,尽是逐臭之夫!】争名攘利,尔虞我诈,恣情声色,趋乐避苦;小知间间,唯忮是求;觊覦权位,沽名钓誉。及其既得之也,又患失之;既享之也,又患其享之不能久。浮生几何?大验将至,死亡尽噬一切,刹那化为乌有。其尤不堪者,常人恒自以为是,自谓其一切行事云为,乃导于正知也;其一切取舍从违,乃发乎至慎也;其一切价值评估,乃确然无讹也。且自觉或不自觉,竟自称其从不曾神经错乱,丧心病狂,呈颠倒见也。人间世活力充沛,呈现为唐吉诃德式种种怪诞离奇之荒唐大观。

   常人进得观来,个个宛若唐吉诃德与尚哈?庞杂主仆二人一般,神摇意荡,昏念妄动,行径举止,俨然一泥骑士之风。观其误风车为巨人,误山羊为武士,误野肆为古堡,误粗食为珍馐,误贱娼为贵妇,而惊为天人,彼真骑士也夫!何其潇洒自如耶?以迄囚车载之返里止。世人见者,大笑之,相与讪搪不已。然则世人抑又髙明几许?孰非自命不凡,自认通情达理。果其然耶?世人自以为是,自命能知去妄任真,动必征实。天下事多如此,滔滔者,皆是也。然而,在哲学之领域中,吾人与庄子相值,偿来照面,其精神超脱空灵,戛戛髙致,造妙人玄,足资启人层层上升,提神而俯,透视宇宙重重境界。在常识之层次上,世人固自谓已得真实存在矣!已见真理真实矣!其观点而俯之,则次界种种,但觉其可笑耳。然若吾人再提升一层而俯之,则常识界果何如耶?若更戛戛深造,极髙明,致广大,尽精微,透视大千世界,宇宙万象,回睨层层下界,则不禁慨然惊叹,前尘迢迢隐没,特悲喜闹剧之大全耳!其中吾人素所执为“真理真实”者,实不抵“虚妄幻相”,今竟受其嘲弄,而为之全部推翻矣!道家之超脱解放精神,恒归致于“寥天一”之髙处,不禁髙声呼唤:“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然而,世间常人却大可应声而答曰:“吾何至丧心病狂若是?人生在世,惟己也,功也,名也,堪称首要。”若双方各坚持其立场,则理想与现实两界之间,即无从栽接贯通。庄子哲学主旨,固在于揭示人类种种超脱解放之道,然其重大问题,亦关键在兹。严格言之,问题核心在于《齐物论》。孰可当此巨任?斯盖任何民主领域内争议之中心论点、关键所在。无真平等、即无真民主。然而“大公至正”义下之平等,谈何易易?理想之士,固力主向上看齐,然而世人却宁要向下拉平。关于此点,庄子言之甚谛:“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解决斯难,究应如何?兹引庄子书中一段,持为线索:“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至极耶?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此段解释,容有不同。一方面,世上思想家处现实界中,志在齐升万类,使臻于更髙尚之存在境界,而于髙处捜奇,探求生命之大美。然而智者遗世独立,孤怀远引,抱持髙尚理想,久处于其个人一己之抽象思想领域,大可逆转空间方向,而回眸人间世,视为其理想实现之自然之地。世间事物,自髙处遥遥瞰之,其寻常之怪现状,顿成一片浑融,故可忽之、恕之;远而望之,但呈现象征天地大美之诸层面。余尝多次乘飞机遨游,临空鸟瞰爱丽湖区(LakeErie),饱餐地上风光,秀色美景,尽收眼底,叹为奇观:云层变幻,映叆万状,瑰丽雄浑,气象万千,胜米芾、鲁本斯神技多矣!令余不禁悠然遐想地上必有天国!另一方面,大鹏神鸟绝云气,负青天,翱翔太虚,其观照点所得之景象,固永胜地上实物百千万倍不止,然以视无限大道之光、照耀宇宙万象、形成统摄一切分殊观点之统观所得者,则又微不足道矣。真正圣人,乘妙道之行,得以透视一真,弥贯天地宇宙大全。一切局部表相,无分妍丑,从各种不同角度观之,乃互澈交融者,而悉统汇于一真全界整体。一切分殊观点,皆统摄于一大全瞻统观,而“道通为一”。

   此旨可阐明有关相对性及相待互涵性等重大问题,容于下文各节讨论之。兹专就“统摄一切”、“道通为一”而言,倘使吾人但采取某一立场,而纯从该固定立场以观照之,则仅得其有限之透视而已【所谓蔽也】。吾人犹是笼中之鸟,束缚依然如故。常人困处尘世间,固已如是,大鹏神鸟之翱翔太空,亦复如是。即于道家,倘使其观照点一味执著于“寥天一”上,而受其限制,则何逾常人?吾人于此竟发现一大公同基本立场:而可谓常人、鹏鸟、与哲学思想家,皆众生,一往平等。在此一大公同之平等立场上,方能共同建起一套平等观,揭示凡吾人类,皆同处于限制束缚之境,故必须尽超脱之,以追求澈底之自由与解放。常人心胸狭隘,世所周知。欲尽窥大鷉神鸟偏见限制之征候,固非易事。然而欲凿破哲学家理障偏见之硬壳,则尤难也。故庄子乃妙拟寓言,以“河伯”代表卑陋渺小之哲学家,而揶揄讽剌之。“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北海若欲有以悟之,乃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以语大理矣!”

   超脱解放之道,含大理有三,兹综述之,如次:

   一、个体化与价值原理——主张万般个性,各适其适,道通为一,是谓大道无限,其中个体化之有限分殊观点,就其独特性而论,必须接受之,视为真实。盖任何个体实现,皆各表价值方向,各当其分,故于其重要性不容否认或抹煞。是以,郭象注《庄子》首章曰:“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间哉?”例如:鸽子鼓翼,飞上小树梢头,以视大鹏展翅,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其逍遥一也。

   二、超越原理——主张个体化与价值之实现,皆受制于其本身特性范围,而各有所不足,犹有待乎种种外在条件,而多少非其所能控御者也。除非将个体存在之范围予以扩大,纳外在条件为内在己有,个体即必受外在控制,而丧失其内在自由。此种内具不足之憾,如支遁所示,使个体一旦实现,即必须致乎更崇髙完美之境,以超越其本身之种种限制。然而,个体本身既不断外骛、逐物外驰,遂同时产生自我乖离、异化之危机。

三、熙化自然原理——主张以浃洽自然对治斯憾。夫唯上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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