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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文:理解性阅读和批判性阅读——由王力先生谈阅读说开去

更新时间:2021-07-13 11:25:23
作者: 孙玉文  

  

   王力先生是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奠基人之一,曾经师从梁启超、赵元任。1955年起,王力在北京大学中文系任教。王力先生从事中国语言学研究逾半个多世纪,著作丰硕,在汉语语法学、音韵学、词汇学、汉语史、语言学史等方面出版专著四十余种,发表论文200余篇。他研究领域之广,取得成就之大,中外影响之深远,在中国语言学家中是极其突出的,为中国语言学事业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人类进入文明社会,阅读成为撷取既往知识的最重要途径。王力先生《谈谈图书馆》(1982年)说:“人生于世,需要知识。知识就是力量。没有知识,我们将一事无成”,“知识是从实践中来……个人的实践经验是有限的,我们还必需借鉴于别人的实践经验和古人的实践经验……主要是靠阅读古今科学家、哲学家、文学艺术家的书籍”。

   如何进行阅读,有规律可循。阅读活动中存在着理解性阅读和批判性阅读的区别;这两种阅读,根据阅读质量,还都有正误之别。正确的理解性阅读,是阅读者通过阅读活动,把握作品的内容实质,作品的内容是可以被阅读者正确领会的。正确的批判性阅读,是阅读者结合相关知识对作品内容的真假、优劣等进行评判。

   正确的理解性阅读是正确的批判性阅读的基础。正确的阅读方式,必须先从事理解性阅读,也就是“走进作品”;然后进行批判性阅读,也就是“走出作品”。当批判性阅读和理解性阅读相符合,也就是阅读者正确理解了作品时,才可能对它进行恰如其分的批判;如果批判性阅读跟理解性阅读对不上榫,也就是阅读者没有正确理解作品,那么他必然不可能对作品进行客观、正确的批判。可见正确的理解性阅读极为重要,只有理解性阅读是正确的,才有可能开展好正确的批判性阅读。

   为了提高阅读质量,很有必要对理解性阅读和批判性阅读的关系进行总结。总结的途径有多种,一个比较直接的途径是从前人的认识中寻找答案。阅读是运用语言文字知识,从视觉材料中获取各种信息,认识世界,发展思维,获得审美体验与知识的活动,古今中外语言学家们对于阅读活动的认识成果最值得注意。

   作为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王力先生在长达大半个世纪的语言研究中,在阅读方面留下了不少言论,值得后人记取。我想提取王力先生著述中涉及理解性阅读和批判性阅读的部分内容,供大家参考,希望大家在阅读活动中重视理解性阅读。

   一、要区分“整理”和“批评”

   王力先生《老子研究》(1928年)区分了“整理”和“批评”,“整理”指理解性阅读,“批评”指批判性阅读。王力先生明确指出,研究《老子》,先要整理,然后才批评。《附记》说:“整理事较易为,而批评则往往谬妄;故是篇但作整理工夫,至于批评,则有所待也。他日储识稍富,容或继今言之。”他针对既往学者研究《老子》偏重批判性阅读,忽略理解性阅读,得出老子重功利的观点进行商榷、批评,第七章《结论》部分指出:“世惟以老子为主功利,往往捃摭聃书片言,傅会己意,弃全取偏,不知证之全是则扞格难通,甚至以弃智与任术同称,希言与明法并举,自相龃龉,莫衷一是,不亦傎乎?”《做书评应有的态度》(1937年)谈做书评,先要认真阅读被评论的作品:“要做书评非把那书从头至尾细看一两遍不可”。“把那书从头至尾细看一两遍”,是指要从事理解性阅读;“做书评”则是指批判性阅读。

   因此,王力先生明确认识到,阅读中存在着理解性阅读和批判性阅读这两种过程,理解性阅读和批判性阅读都有正确与不正确之别;强调先要有正确的理解性阅读,才有可能有正确的批判性阅读。

   阅读作品,存在着这两种阅读,特别是存在着正确的理解性阅读。这种认识,古人早已有了,古人非常重视正确的理解性阅读。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假托世外高人“五柳先生”,说他“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这区分了理解性阅读和批判性阅读。“甚”应该理解为过分地,“不求甚解”是说不寻求过分地解读书的原意,含有尊重原文的意思;“甚解”则含有批判性阅读的意思。所以陶渊明后面说,五柳先生“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会意”指正确领会原意。可见,陶渊明重视正确的理解性阅读。朱熹比陶渊明说得更透彻。程端礼《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卷三《集庆路江东书院讲义》记录了朱熹的读书法,其一便是“虚心涵泳”,针对当时人阅读古圣贤作品时只是采取不正确的批判性阅读,“多是心下先有个意思了,却将圣贤言语来凑他底意思,其有不合,便穿凿之使合”,提倡读书不能先有主观成见,要“虚心”,“既虚了,又要随他曲折去”,“一字是一字,自家只平着心去称停他,都使不得一毫杜撰”,倡导“虚心涵泳”的正确的理解性阅读。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丹铅新录六》说:“凡读古人文字,务须平心易气,熟参上下语脉,得其立言本意乃可”,强调正确的理解性阅读的重要性及阅读方法,还批评了“毛摘片词,傅会胸臆”这种错误的批判性阅读。朱、胡二位都谈到了正确的理解性阅读的要求和途径。

   王力先生针对阅读中存在的严重问题,认识到正确阅读的重要性,明确区分“整理”和“批评”,也就是区分正确的理解性阅读和正确的批判性阅读,揭示正确阅读的规律,跟朱熹等先贤看法一致,在当时有积极意义;强调先要进行客观整理,然后从事科学批评,在今天也很有现实意义。错误的理解性阅读是追新逐奇的渊薮,正确的理解性阅读是求实创新的基石。今天我们要创造新文化,必须坚持正确的理解性阅读。

   二、正确的理解性阅读应遵循的原则和方法

   对作品的理解性阅读必然有正误之分,也就是存在着理解和误解。这是规律。美国学者哈罗德·布鲁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文学批评上提出了“误读理论”,倡导对文本进行不合乎文本实际的解读。此说法不乏追随者,也不乏反对者。哈罗德·布鲁姆宣称“一切阅读皆误读”,不免言过其实。人类之所以有语言,就是用来交流思想和进行思维,达到彼此互相理解,提高对世界的认识水平;舍此,语言没有存在的条件。哈罗德·布鲁姆没有办法不承认有“正读”。惟其有正读,所以才能断定有些理解性阅读是误读。理想的理解性阅读,必须不断矫正错误的理解性阅读,达到正确的理解性阅读,形成正读。

   王力先生一生大部分时间花在古汉语研究上面,常年跟中国古书打交道,在如何做到正确的理解性阅读方面有相当多的真知灼见。字词句的正确理解正是语言学家们研究的目的之一,王力先生《训诂学上的一些问题》(1962年)一文做了新的阐发,他结合古书注释的实践谈训诂问题,实际上也是如何正确理解比较难懂的字词句。他批判训诂时的实用主义和主观猜测,坚持实事求是,“自从胡适提出了‘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实用主义观点,许多人受了他的影响,抛弃了清代学者朴学的优点,而在前人主观猜测的缺点上变本加厉,以达到实用主义的目的。于是大禹变成了一条虫,墨子变成了印度人!训诂学上的实用主义,至今没有受到应有的批判”。王力先生区分求实和求新,求实是正确地理解古书,求新是对古书做出新理解,指出:只有求实的求新才可取:“从前常常听见说某人对某一句古书的解释是新颖可喜的。其实如果不能切合语言事实,只是追求新颖可喜的见解,那就缺乏科学性,‘新颖’不但不可喜,而且是值得批评的了。”

   怎样正确地理解作品的字词句?王力先生重视方法论,强调必须从语言事实出发对作品进行科学解读:“古人已经死了,我们只能通过他的书面语言去了解他的思想;我们不能反过来,先主观地认为他必然有这种思想,从而引出结论说,他既然有这种思想,他这一句话也只能作这种解释了。”从语言事实出发,就是要避免曲解,还原作品原意,“当我们读古书的时候,所应该注意的不是古人应该说什么,而是古人实际上说了什么”。

   怎样从语言事实出发正确理解作品?王力先生就精读的要求,提出了一些具体的解决办法,今天仍具有针砭意义:

   1. 正确的阅读理解,必须坚持“语言的社会性”原则,要求自己理解的那个词义在写书时代的语言中真正存在过,“如果某词只在一部书中具有某种意义,同时代的其他的书并不使用这种意义,那么这种意义是可怀疑的”,“如果我们所作的词义解释只在这一处讲得通,在别的书上再也找不到同样的意义,那么,这种解释一定是不合语言事实的”。启示我们:对于作品中没有弄懂的词义,不能凭主观想象去定一个“意义”,要多利用工具书;遇到工具书不能解决的词义,应研究其他同时代的作品是否大量出现该词义,加以解决。

   2. 词典中,一个词可以一词多义;但到了具体上下文,“一个词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意义”,因此阅读时可以“因文定义”。上下文的这个词义是一个固定的意义,不是临时产生的,“一个词即使有很多的意义,我们也不能说,词在独立时没有某种意义,到了一定的上下文里却生出这种意义来”,不可“望文生义”。启示我们:正确阅读作品,遇到上下文没有弄清楚的词义,一定要将这个词义弄个水落石出,得出“一个独一无二的意义”;清儒王引之提出的“揆之本卷而协,验之他卷而通”的训诂原则是正确的。

   3. 字有常义,有僻义,“从语言的社会性来看,语言的词汇所表达的,应该都是经常的意义,而不是偏僻的意义”,“我们在注释一句古书的时候,除非有了绝对可靠的证据,否则宁可依照常义,不可依照僻义。依照僻义,曲解的危险性是很大的”。启示我们:要准确理解作品的字词句,一般应按照这个时代的常义去理解它们。

   4. 正确理解上下文的字词句,不能在语言文字上穿凿附会、随心所欲、主观臆断。就读古书来说,要避免滥用通假。要避免滥用通假,就需要合乎语言的社会性原则,多引证据,多举例子,“如果没有任何证据,没有其他例子,古音通假的解释仍然有穿凿附会的危险”;不能“把古音通假的范围扩大到一切的双声叠韵”,“单凭双声叠韵,并不能在训诂学上说明什么问题”。

   5. 正确理解上下文的字词句,要重视逻辑思维,不能偷换概念。理解古书上下文的词义,经常要利用故训。古人常常用一个同义词去训释另一个同义词。但是古代一个词的可以表达好几个不同的概念,当古人用同义词为训时,训释的词只是在某一个概念上跟被训释的词所指相同,其他的概念不一定相同。因此,如果被训释的词本来取训释词的甲义,却偷换到乙义,就会出现偷换概念的现象。要避免偷换概念,就必须重视这种逻辑错误,真正弄清楚被训释词和训释词是在表达哪个概念上同义,从而正确理解古书。逻辑学,早先也叫“论理学”,王力先生于1934年出版过《论理学》,这是一本逻辑学著作。

   6. 正确理解古书上下文的字词句,要重视故训,不要轻易否定故训,以可靠的古注作为理解古书字词句的桥梁。

   7. 对于作品中的疑难字句,如果没有办法弄懂,就要干脆承认自己不懂,采取存疑的态度,不要勉强提出一个新说。精读古今中外的作品,都要求字词句落实,但确实有些疑难字句没有办法落实下来。这在阅读中国古代作品时尤其常见,例如《吕氏春秋》《淮南子》中有几个字,直到今天,我们还不知道它们该怎么念,怎么讲。遇到这种一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当然是要承认没有弄懂,不必强作解人。

人们对于整篇文章、整部著作的理解,必须以对其中的字词句的正确理解为基础,但是不能停留于此,必须把握整篇文章、整部著作的内容和形式,这有一些规律和要求。跟理解字词句一样,理解整篇文章、整部著作,也必然存在误读现象,因此要不断矫正,形成正读;人们阅读整篇文章、整部著作,能力有强弱之分,能力由弱而强,必然有一个过程,应该循序渐进;阅读整篇文章、整部著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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