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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晓群:张中行谈读写

更新时间:2021-07-05 15:08:30
作者: 俞晓群  

  

   张中行,生于一九〇九年一月七日,原名张璇,学名张璿,字仲衡。张中行在文章《乡里》中写道,他出生的两个月前,慈禧太后、光绪皇帝死去,一个月后宣统皇帝登基,所以他名义上,“竟顶戴过两个皇帝”;他出生一年之后,哈雷彗星就光临了

   张中行的出生地,在河北香河石庄,“家庭是京津间一个农户,虽然不至缺衣少食,却连《四书》《五经》也没有。”张中行说,“北方不像江南多有藏书之家,可以走宋濂的路,借书看。”但在张中行的家乡,家藏小说颇为流行,如《济公传》《小五义》《红楼梦》《金瓶梅》《聊斋志异》《三国演义》《镜花缘》等,村民们自家阅读,也会彼此交换着看,由此构成了张中行早年的读书生活。再说求学经历,张中行读罢初小、高小,又去读师范学校,兼做那里的图书馆管理员。读书多了,开阔了视野,难忘的作家与著作,有绍兴周氏兄弟、张资平、徐枕亚,还有《唐·吉诃德》等。师范毕业后,张中行考入北京大学文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他的师辈中有刘半农、胡适、周作人、顾颉刚、钱玄同等。那段生活,有两点让张中行难忘:一是课不多,还可以不到;二是图书馆书多且自由,借阅不限多少,不限时间。张中行说,那一段北大的学习生活,使他学会了如何多读书,如何找好书,也使他最终成为一个博而不专的杂家。

   张中行的职业生涯,先是在中学、北大教书;一九四九年后,进入人民教育出版社做编辑,直至终年。回望他的一生,貌似平平淡淡,细细品味,却有许多让人称奇的故事。

   其一,一九五八年,杨沫小说《青春之歌》出版后,风靡一时,后来知道,书中余永泽的原型,竟然是张中行,为此人们议论纷纷。一九八六年,张中行散文《负暄琐话》《负暄续话》《负喧三话》等陆续出版,立即获得极高赞誉;又如《顺生论》,启功称之为当代《春秋繁露》。此时的张中行,与《青春之歌》中的余永泽联系起来,三十年河东河西,愈发让人感叹世事无常。谈到那段往事,张中行并未回避,他在《流年碎影》中写道,他与杨沫分手,根本原因在于思想差异:“所谓思想距离远,主要是指她走信的路,我走疑的路,道不同,就只能不相为谋了。”目睹此情此景,陈平原说:“同一个北大,在《青春之歌》以及‘负暄三话’中,竟有如此大的反差——前者突出政治革命,后者注重文化建设。这两个北大,在我看来,都是真实的,也都有其合理性。”

   其二,张中行文章走红,一在内容,二在文字的奇妙。季羡林说:“中行先生的文章是极富有特色的。他行文节奏短促,思想跳跃迅速;气韵生动,天趣盎然;文从字顺,但绝不板滞,有时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仿佛能听到节奏的声音。中行先生学富五车,腹笥丰盈。他负暄闲坐,冷眼静观大千世界的众生相,谈禅论佛,评儒论道,信手拈来,皆成文章。这个境界对别人来说是颇难达到的。我常常想,在现代作家中,人们读他们的文章,只须读上几段而能认出作者是谁的人,极为稀见。在我眼中,也不过几个人。鲁迅是一个,沈从文是一个,中行先生也是其中之一。”那么,张中行文章师承哪里呢?当然是他的老师周作人。陈平原、孙郁都提到,张中行《负暄琐话》与周作人《知堂回想录》,大有形神相近之处。孙郁说:“张中行把苦雨斋的高雅化变成布衣学者的东西,就和百姓的情感接近了。”其实周氏兄弟的文章都让张中行倾倒,但他写道:“单说散文,我觉得最值得反复吟味的还是绍兴周氏兄弟的作品。何以这样觉得?我讲不出道理,正如情人眼里出西施,没有理由,就是爱。还有进一步讲不出道理的,是老兄的长戈大戟与老弟的细雨和风相比,我更喜欢细雨和风。也想过何以这样分高下,解答,除了人各有所好以外,大概是冲淡更难,含有更深沉的美。”有一次,张中行对孙郁说,周氏俩兄弟,周作人偏于疑,鲁迅偏于信。

   其三,回顾张中行的职业生涯,做编辑的时间最长。后来张中行写文章,处处可见一位老编辑的气质。让我难忘的文章如《动笔前想想,如何?》《让人哭笑不得的南怀瑾》,文中张中行对编辑职业的认识与胆识,实在让人钦佩。有言张中行与季羡林、金克木,并称“燕园三老”,三人又与邓广铭合称“未名四老”。就职称论,那几位都是教授,唯独张中行是编审,也算是编辑行业的一点荣誉了。但荣誉源于哪里呢?不单是张中行编过什么书,也不单是张中行的散文,还有那么多与职业相关的研究著作,如《文言津逮》《作文杂谈》《文言与白话》《诗词读写丛话》《谈文论语集》《文言常识》,以及《汉语课本》《古代散文选》《文言文选读》《文言读本续编》等等。张中行处在一个变革的时代,社会与文化形态的转型,加上个人的天赋、学识,以及边缘化处境,都为他的思考,提供了充裕的时间与空间。

   由于职业背景的差异,张中行谈读书与写作,往往与普通学者不尽相同。他是进过“文化后厨”的人,见识过叶圣陶、吕叔湘等大家文章的加工过程,参与过国家文化建设的基础性工作。因此,听张中行谈读写,确实别有一番独到的滋味。比如读张中行文章,整理出他对古今图书的评价,不衫不履,散散落落,很有启发性。

   其一,写作三要素:精确,深远,优美。谁最优美呢?论说话,最优美的是《红楼梦》中的凤姐;论骈文,最优美的四六对句如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苏轼“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论散文,写景如《水经注》、柳宗元游记,言情如晋人杂帖、苏轼小简,白话如鲁迅《百草园》、朱自清《荷塘月色》。

   其二,文章讲求信达雅,以达为例,内容的表达要协调,谁最协调呢?《孟子》协调,“思想成一家之言,文笔雄伟畅达,如江河一贯而下,欲罢不能。”谁不协调呢?《韩非子》《论衡》不怎么协调,前者思想差些,文章写得好,出言锋利,头头是道;后者思想高超,文字差些,既不简明,又不流利。

   其三,写作要内容好,谁的内容好呢?写大事如《赤壁之战》,写小事如《红楼梦》焦大骂街,写伟人要有内外之别,内在思考,外在史实,如司马迁笔下的刘邦,内为刘邦的流氓气,外为刘邦成就帝业。

   其四,写作要恳挚,谁的文章最恳挚呢?史书如《史记》,写《货殖列传》也要一唱三叹;哲理之文如范缜《神灭论》,义愤之情溢于言表;好词如白居易《杨柳词》:“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房里东南角,近日无人属阿谁?”好曲如《牡丹亭》,杜丽娘之痴情,甚至掩盖了故事的荒唐。

   其五,写作最忌“瘠义肥辞”(《文心雕龙·风骨》),汉人称:“凡事莫过于实,词达则足矣,不烦文艳之辞。”宋人称:“辞取达意而止,不以富丽为工。”

   其六,读书要读好的,何谓好的?取乎上上,如王羲之以卫夫人为师,总是不能满足,见到汉魏名家碑版,才卓然成家;归有光一生用力《史记》,终成文章大家;陶渊明的诗,钟嵘《诗品》不大看得起,到唐宋就高不可及了。

   其七,好文章的内容一定可信吗?当然不是,如三国时陈琳,曹丕赞扬他长于章表书记,是建安七子中的佼佼者。《文选》收陈琳两篇文章,一篇是为袁绍做事时写的,其中骂了曹操的祖宗三代;另一篇是为曹操做事时写的,又夸赞曹操“丞相衔奉国威,为人除害”。

   其八,前人赞扬的文章就一定好吗?不一定,如宋代吕谦《东莱先生左氏博议》,即《东莱博议》,很受前人赞誉,其实“瑕疵很多,强词夺理,装腔弄势,尤其见识很庸俗。”

   其九,谁的日记写得好呢?一为《鲁迅日记》,再一为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后者“上天下地,无所不包,而中心是谈读书所得,谈学问。”

   其十,谁的文章可学,谁的不可学呢?旧时代文人有言,《庄子》不可学,高山仰止,上不去,退而学韩柳,再退而学方苞、姚鼐,甘心作桐城派的末流。

   其十一,哪些文章开头、结尾写得好?开头好,如韩愈《师说》;结尾好,如范仲淹《岳阳楼记》;开头结尾都好,如归有光《项脊轩志》,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长与〈山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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