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森林:形而上学与理想主义

更新时间:2021-07-03 15:23:04
作者: 刘森林  

   内容提要:理想主义有本体论和人生观的不同含义。观念论哲学立足于主体内在的逻辑要求而建构理想,生怕经验现实世界浸染和拉低自己。生命现实上升为第一重要后,新的理想主义需要反思旧理想主义的这种形而上学建构。传统形而上学建构的理想常常是弱者、旁观者的幻想。告别包括劳动本体论在内的传统本体论模式,告别上帝般完美无缺主体的逻辑,不再基于完美无缺来思考和设计,重新理解必然性规律,给生成性、担当、勇敢、斗争以主体性空间,以未来为导向,超越私人行动逻辑,才能走向积极有为者基于现实的新理想主义。

  

   关键词:理想主义 形而上学 重建 现实的人

  

   作者简介:刘森林,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理想主义在20世纪中国从风起云涌、持续高涨到遭遇低谷,构成了一个颇值得反思的重大事件。在经历了所谓“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的演化轨迹和经验主义洗礼之后,理想主义只能跟我们渐行渐远吗?我们能够重建理想主义吗?如能,能够重建什么形态的理想主义?理想主义的重建如何避免与解除苦闷、摆脱落后、躲避沉沦、关起门来自娱自乐内在关联?如何能够与更高的诉求内在关联起来?无论从本体论还是从人生观层面来说,历史唯物主义能够在这些问题上提供什么样的贡献?循着这些问题,本文探讨传统理想主义的一种特殊情形和特征:以传统形而上学为基础,容易导致一厢情愿、完美无缺,也容易导致灰飞烟灭、欲速而不达;这种传统理想主义无法维持,必须予以反思和重建。

  

   一、传统形而上学塑造单纯的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在哲学上是一个较为模糊、笼统的概念,需要做出仔细的界定。它的西文对应词Idealism在哲学本体论上往往被译为“唯心主义”,也可译为“理想主义”“观念论”。如果从人生哲学的角度来说,“理想主义意味着特别重视一些有价值的事物,如善、美、智慧、正义、神圣、完全等等”,①表示对超越性的崇高价值的追求。伴随着现代性的世俗化转折,人们越来越注重现实生活,理想主义具有了崭新的特点。“近代理想主义跟旧理想主义颇有区别之处是在于注重生活及指导生活,因而亦超越当下之生活。旧理想主义对理性的气味甚重,几乎把复杂的人生全纳置于逻辑的规则之下,然而活泼的心灵是创造的,它要表现其自身在各方面的生活,如道德、艺术、经济、政治、宗教等等。”②强调内在主体性及其创造性,注重生活本身的价值,注重从现实生活出发追求崇高的理想,构成了所谓近代理想主义的几个根本特点。

  

   虽然近代理想主义开始注重从生活本身出发寻求理想,但真正落实到位并不容易,近代以来理想的确立仍然深受传统本体论的内在影响。德国观念论哲学作为一种“理想主义”(唯心主义),与其说是一种思想主张,还不如说是一种理想构筑方式和论证方式。虽然艰深晦涩,观念论哲学却蕴涵着积极向上的理想气息,象征着一种文明的冉冉升起和拓展高扬。但是,理想的理论建构却不是来自经验现实,而是来自逻辑严密、自洽的理念世界。恰如舒尔茨所说,“德国观念论的出发点就在思想信任自身的那个地方,即相信自己能够在它的纯粹思想中构建起整个世界以及存在。”③思想不是在对外部对象而是对自身内部存在的思考中建构自身的,理想的建构也就势必是立足于主体自身的逻辑和要求而得以完成的。于是,理想就只跟理性、逻辑、应该、整体、自洽、完满甚至一厢情愿根本相关,不但跟必定具有缺憾的经验、现实没有内在相关性,而且还尽力避开它,生怕他的粗糙、复杂、缺憾浸染自己的纯洁,拉低自己的高度、破坏自己的结构。虽然德国早期浪漫派和晚期谢林早已开始以自己的方式在这种哲学内部处理现实与理想的关系问题,开始了对经验现实的思考和重视,但终归不能根本性地改变从主体性内在与理性出发进行思想(理想)建构的根本之路。按照舒尔茨的说法,只有后观念论时代的核心问题才是理性与现实的关系问题,才变为从现实出发反思和重构理性。这时,不同于理性的生命现实才被提到基础性的地位。人们日益认识到,“那个把握一切的东西和尺度已经不再是哲学思想,而是生命的现实了。”④生命已上升到与上帝、理性同等重要,而且,生命还要作为哲学的基础。而生命现实显然并不完美无缺,反而呈现生成、流变、经验、有死、固有特定角度等局限性。那个无限完满的“上帝”之神越来越不再被信任,甚至不断被消解和死亡。如果说,“在一种根本的意义上,从康德到黑格尔的思想运动所围绕的观念是:作为上帝般的存在的人的自我实现,或者作为上帝的人的自我实现。”⑤那么,随着作为人之内在本质的“上帝”(如费尔巴哈的“类”)被视为一种虚构、幻想,甚至是软弱无力者的妄想,它对现实的人的决定性、辐射力不断降低,生命现实在获得自由和解放后何去何从,如何避免高度急速坠落,变成一堆碎片,甚至被虚无主义的雾霾所笼罩,就是一个越来越现实和严峻的问题。从青年黑格尔派到尼采的宗教批判,逐渐完成了上帝渐趋死亡的哲学判决。尼采在1882年《快乐的科学》第3卷开头终于说出上帝之死这个秘密后,那种依照主体内在性、出于对完满和绝对的追求而建构崇高理想的做法开始被人们质疑,新的钟声敲响了,新的时代开启了,新的做法势必呼之欲出。

  

   不过,初期的钟声还没那么响,尚未进入人群的中心地带。以传统本体论(形而上学)的方式构筑理想的路子仍然大行其事。真正从现实出发构筑理想,就像青年马克思所说的,“我从理想主义……转而向现实本身去寻求思想。如果说神先前是超脱尘世的,那么现在它们已经成为尘世的中心。”⑥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它可以说贯穿了马克思一生的努力。这是后观念论哲学一直在努力之事。马克思的意思是,“现实的东西和应有的东西之间的对立”是理想主义(唯心主义)本身固有的对立。如何解决这种对立,对我们来说就是近代理想主义与现代理想主义的区别所在。从感性现实出发重构理想主义,把神圣维度立足于尘世来理解和确立,而不再以不食人间烟火、超脱尘世的形式确立,是后德国古典哲学的基本特征,也是现代理想主义的特征。虽然“近代”与“现代”在很多场合下几乎同义,但我们还是对两者做出明确区分。现代理想主义跟近代理想主义的主要区别在于,它致力于祛除构筑理想主义的传统形而上学方法,致力于从新的现实出发重新构筑新的理想。在进行新的构筑之前,它必须高度关注构筑理想的传统方式,即传统形而上学方式。在近代理想主义中,理想构筑的方式还具有浓重的传统形而上学色彩。就世界史意义上的“近代”而言如此,就中国史意义上的“近代”与“现代”而言也是如此。

  

   传统西方形而上学世界是一个基于逻辑本身的观念世界。它无需考虑经验世界本身的复杂性、异质性,无需过多考虑多种观念之间发生关系的复杂性和矛盾性,甚至干脆略去现实世界的流变、个别、特殊、感性等特质,建构起一个本质、永恒、固定、纯粹的概念世界。只要逻辑上行得通,它就可以在理论上撇开现实存在中无法撇开的那些因素,在理论逻辑中建构一个单纯的理想世界,甚至径直简单地认定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可以完美无缺地结合在一起,产生一种完美的互补和秩序,按照某种一厢情愿的理想状况进行组合并落实。说到底,还是一种完美上帝的思维在主导这个世界的存在和运作。它完全可以没有任何经验上的缺陷和不足,径直按照随意的需要而承担任何功能,弥补任何缺位,堵住任何漏洞,从而产生一个要多美就多美的理想世界。即便当下不行,也可以像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一样经历复杂的历史过程而实现。在期待实现的世界里,个体都可以不在话下地做出牺牲和贡献。个体可以渺小、卑微,但只有通过与完美整体的联系,才能获得通达完美整体的道路,触动自己身上的无限潜能,使自己获得升华。借助传统形而上学得以建构的那个完美无缺的理想世界,那个可以毫无漏洞、毫无缺陷、毫无绝对阻抗的存在,人们追求的理想,都可以安放于此。在尼采的眼里,这恰恰是虚弱者、逃避现实者设想的完美理想世界,也是最无能为力者设置理想的最极端的做法。它意味着,设想者本人在这个现实世界中完全找不到感觉,只能完全离开这个现实世界任意幻想,在思想世界里把现实世界里无法撇开的因素完全撇开,在思想世界里把现实世界里无法调动的力量随意调动起来,在思想世界里把现实世界中无法调和整合的方面随意调和整合起来,完全不顾起码的常识胡思乱想。其实,设想得越完美无缺,越证明设想者多么虚幻,多么不食人间烟火或者无法食人间烟火。这就意味着,传统理想主义的构建基于传统西方形而上学。传统西方形而上学对生成性的忘却,对复杂性的简单化处理,对负面情绪、情感的有意识掩盖,对主动担当责任的弱化甚或放弃,对无能、缺陷、逃避的变相阉割与美化,促成了传统理想主义的诞生。在尼采以保罗、《新约》为典型对它的批判中,我们感受到基督教这种民众柏拉图主义对传统形而上学的依赖,感受到传统形而上学作为这种传统理想主义的构筑方式、论证方式、思维方式的巨大作用。

  

尼采着力挖掘、批判的这种基督教理想构筑和论证方式,同样也是马克思批判反思的对象。尼采在早期的《悲剧的诞生》中就向往献身于健康事业的陶醉,把象征这种陶醉的酒神狄奥尼索斯视为勇敢、智慧、创造的化身,视为解决日神内在恐惧的关键所在。当狄奥尼索斯的对立面从阿波罗依次转到苏格拉底、耶稣基督、保罗之后,麻醉作为基督教理想的底色日益明朗化;而麻醉背后的焦虑、恐惧和急速、简易地摆脱掉这种焦虑与恐惧的冲动也更加明显。尼采认为基于麻醉的理想选择的是不解决问题却只是通过极力麻痹把问题打压、忘却的无奈之路。这种麻醉之法成就不了崇高的理想,充其量只能成就一种很低级、最多是平庸的东西,但是麻醉者会极力把这种东西美化为最高的理想。这就是意识形态的功力和作为,也是启蒙者极力揭示的秘密。尼采对基督教那么多的分析,从历史唯物主义角度说,可以用马克思的一句话来表达:“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情感,正像它是无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样。宗教是人民的鸦片。”⑦鸦片那时就是典型的医用麻醉品,可以短期抚慰创伤,却无法彻底解除苦痛。历史唯物主义是要找到更根本的造成苦痛的成因,致力于通过生产力的增长、生产方式的变革从而以更有效的方式来祛除生存者的苦难。所以,尼采后来极力分析的弱者通过麻醉之法解除苦痛并由此幻想一个毫无病痛、完美无缺的理想世界的做法,同样是马克思极力反思批判的对象。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以下简称《雾月十八日》)这部著作中,马克思明确指出,资产阶级革命为时短暂、追求极乐狂欢,常常沦落为一种典型的麻醉状态。“社会在还未学会清醒地领略其疾风暴雨时期的成果之前,一直是沉溺于长期的酒醉状态。”⑧麻醉、酒醉状态极易产生一种不顾其他只顾一点并把这一点极端化、绝对化的绝对观念、绝对理想,并形成“一种固定观念,成了一个教条”,如马克思所说,“正如在锡利亚信徒脑子里基督再临和千年王国到来的那个日子一样”。基督教的“千年王国”正是这种基于麻醉的幻想、理想。在这句话之后,马克思写下了这段名言:“弱者总是靠相信奇迹求得解救,以为只要他能在自己的想象中驱除了敌人就算打败了敌人;他总是对自己的未来,以及自己打算建树,但现在还言之过早的功绩信口吹嘘,因而失去对现实的一切感觉。这些英雄是想以彼此表示同情和结成团伙,来驳倒关于他们显然庸碌无能的意见,他们收拾起自己的家私,预先拿起自己的桂冠,准备把他们的有名无实的共和国(这些共和国的政府人员已由他们毫不挑剔地在暗中确定了)拿到交易所里去贴现。”⑨在把资产阶级视为平庸者、弱者靠幻想与数量“战胜”对手以及试图把一切都变为交易对象这三点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7294.html
文章来源:《学术研究》2021年第3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