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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月阳:贺知章:潇洒儒士,终归于道

更新时间:2021-06-27 00:40:26
作者: 包月阳  

  

   遗荣期入道,

   辞老竟抽簪。

   岂不惜贤达,

   其如高尚心。

   寰中得秘要,

   方外散幽襟。

   独有青门饯,

   群英怅别深。

   这首诗题为《送贺知章归四明》,见于《全唐诗》卷三。此诗在唐代诗歌史上并不重要,但它的作者却赫赫有名,正是唐玄宗李隆基(685 -762年)。他是唐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也是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同时也是导致大唐由盛转衰的皇帝。

   这样一位传奇皇帝,不惜耗费脑筋写下一首送别诗,只因赠别的对象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盛唐诗人贺知章。

   唐玄宗诗及其序言,记录了一件让贺知章极有面子的史实:天宝三年(公元744年)正月初五日,在大唐京都长安的东南门(因门色青而名青门),玄宗皇帝“命六卿庶尹大夫供帐青门”,也就是在青门搭起帐篷,为贺知章设宴饯行。主持宴会的,是当时的皇太子,预备役皇帝,12年后即位的唐肃宗。

   贺知章(659—744年),字季真,晚年自号“四明狂客”、“秘书外监”,越州永兴(今杭州萧山区)人。贺知章的职业是官员,官至三品。但他对中华民族的贡献却不是其官场生涯,而是他的业余身份:诗人。他另一个业余身份是书法家。他作为诗人和书法家,在当时都是相当地有名。

   贺知章学业顺遂,仕途也还比较顺,算是大器晚成型。他36周岁时,也就是武则天证圣元年(695年),中乙未科状元,被授予国子四门博士的职务,此官不大。十几年后,得宰相表弟陆象先推荐,迁太常博士。此后他又受到另一位宰相张说的器重和力荐,历任太常少卿、礼部侍郎加集贤院学士、工部侍郎等(侍郎,副部长)职。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年近80周岁的贺知章改官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因而人称“贺监”。在唐代,太子宾客一般是正三品,也就是正部级。虽然太子宾客偏于闲差,但做预备役皇帝的顾问,应该也是心情不错的工作。

   贺知章在历史上出名,肯定不是因为这些仕途履历。《唐才子传》的贺知章传这样写道:

   知章,字季真,会稽人。少以文词知名,性旷夷,善谈论笑谑。证圣初,擢进士、超拔群类科。陆象先在中书,引为太常博士。象先与知章最亲善,常曰:“季真清谈风韵,吾一日不见,则鄙吝生矣。”当时贤达,皆倾慕之。……晚年尤加纵诞,无复礼度,自号“四明狂客”,又称“秘书外监”,遨游里巷。又善草隶,每醉辄属词,笔不停辍,咸有可观,每纸不过数十字,好事者共传宝之。天宝三年,因病,梦游帝居,及寤,表请为道士,求还乡里,即舍住宅为千秋观,上许之。诏赐镜湖剡溪一曲,以给渔樵。帝赋诗及太子、百官祖饯。寿八十六。集今传。

   这则小传连标点在内总共270字,但信息量很大。表弟陆象先欣赏他,不仅因为表亲关系,更因为确实佩服他的才气,所以才会说“一天不见贺知章,我整个人都俗了”。

   贺知章的才气,自然首推诗文,“少以文词知名”。然后是书法,“又善草隶,每醉辄属词,笔不停辍,咸有可观,每纸不过数十字,好事者共传宝之。”一醉就写字,写完就被人抢走装裱当成宝贝传阅,你说牛不牛。

   除了诗文、书法,贺知章之盛名,还来自“性旷夷,善谈论笑谑”——说话幽默风趣又有文化啊!所以“当时贤达,皆倾慕之”。

   最后一条是潇洒豪爽、好酒如痴,喜欢结交文人雅士,提携后进。贺知章是有名的“酒仙”。杜甫的《饮中八仙歌》中第一个说的就是贺知章:

   知章骑马似乘船,

   眼花落井水底眠。

   说他喝醉以后骑在马上前仰后合的,如同乘船。醉眼昏花,掉进井里,干脆就在井底入眠。这样的境界,当然堪称“酒仙”。

   天宝元年(742年),比贺知章小42岁的李白来到京城长安。那时李白还没出大名,在长安无亲无友,北漂在小客栈里。一天,他到一座道观游览,碰见贺知章。贺知章向李白要他的诗看,他读完《蜀道难》,对李白激赏不已:“啊呀!你就是被贬谪下凡的诗仙啊!”

   随后,贺知章邀请李白去酒馆饮酒,落座之后却发现没带银子。他把腰间的金饰龟袋解下来抵作酒钱,留下一则金龟换酒的佳话。后来,贺知章向皇帝推荐李白,唐玄宗也久闻李白诗名,于是就顺水推舟任命李白为翰林待诏。

   贺知章的潇洒于晚年达到顶峰。唐玄宗《送贺知章归四明》诗的序言中说:“天宝二年,太子宾客贺知章,……解组辞荣,志期入道。朕以其年在迟暮,用循挂冠之事,俾遂赤松之游。”

   唐玄宗的诗序大致说清了贺知章辞职修道以及皇上批准的来龙去脉,只是欠缺细节。

   据前文引述的《唐才子传》等史书记载:天宝二年(743年),贺知章生了一场大病,好在缓过来了。历经生死,这位生性本就潇洒的诗人应该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恰在此时,他做了一个神异的梦,梦见自己游览天帝的住处。醒来后,他就向皇帝上表,也就是递交辞职报告,说:

   修道很有趣,

   我想做道士。

   当然,原文不是这样的网红风格,总之是请求皇上准许他告老还乡,并把自己的住宅捐献出去改为一个道观,用以修行。这位贺大诗人,真不愧叫四明狂客。

   唐玄宗收到贺知章的辞职修道报告,想了一想,批准了这份报告,为他舍宅而建的道观赐名千秋观,并下诏把镜湖的剡溪一段河道赐给贺知章,供他过渔樵耕读的修道生活。

   镜湖,也叫鉴湖,在绍兴,是风景秀丽的所在,我35年前去过。当时,我还不知道镜湖曾经被唐玄宗当成礼物送给贺知章,只为赞助他修道。

   你说这皇上是不是挺有人情味?

   回到家乡,贺知章为人类贡献了最后一首脍炙人口的名诗: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这首诗与《咏柳》一起,成为贺知章流传千古的代表作。他的诗文多散轶,留下来的只有十九首诗,但一千年来家喻户晓的就有两篇,也足堪骄傲了。

   这首诗题为《回乡偶书二首·其一》。另一首,其二,不那么著名,其实也不错:

   离别家乡岁月多,

   近来人事半销磨。

   唯有门前镜湖水,

   春风不改旧时波。

   贺知章的职业修道生涯十分短暂,他回到家乡不久就去世了,终年86岁。这位潇洒了一生的儒士、诗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入道,也算一个耐人寻味的结局。

   诗人一般都容易壮怀激烈,情绪起伏对身体健康不利,所以早逝者多。唐代诗人中,活过70岁的较少,贺知章能有此高寿,足见他的洒脱有益于养生,也可见其祖上的遗传基因十分强大。

   得知贺知章去世的消息,伟大的诗仙李白写下《对酒忆贺监二首》,纪念这位忘年之交:

   对酒忆贺监二首(并序)

   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殁后对酒,怅然有怀,而作是诗。

   其一

   四明有狂客,

   风流贺季真。

   长安一相见,

   呼我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

   翻为松下尘。

   金龟换酒处,

   却忆泪沾巾。

   其二

   狂客归四明,

   山阴道士迎。

   敕赐镜湖水,

   为君台沼荣。

   人亡余故宅,

   空有荷花生。

   念此杳如梦,

   凄然伤我情。

   李白作为得到过贺知章帮助的晚辈,为其离世凄然伤情是自然的。一千三百年后的我们,阅读贺知章的诗文和他的生平传奇,只有追慕赞叹的份儿。如能穿越一把,这样金龟换酒、快意恩仇的人生,你想不想经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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