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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默:稳定欧洲是中国对美外交破局的要务

更新时间:2021-06-26 21:32:14
作者: 李海默  

  

   一、拜登对华政策主轴:联盟制华

   早在特朗普执政时代,美国民主党人虽在内政问题上与特氏南辕北辙,但在对华问题上则并没有比特朗普更客气和更有节制[1]。拜登执政已数月有余,其对华亦并未比特朗普时代明显缓和,一方面,拜登政府远比特朗普政府更为理性,因此其对于中美之间关系的论述开始重新有了“合作”的维度与空间,但另一方面,拜登试图纠集其西方世界传统盟友一道向中国在经贸、科技及所谓“人权”等领域施压,则比特朗普强调“美国第一”、袛讲眼前利益、毁弃传统盟友的做法要来得狠辣不少。在特朗普时代,坚定跟着美国跑,一心一意对华战略强硬的大概袛有五眼联盟的传统英语系国家[2],但到了拜登时代,整个欧洲(也包括亚太地区)的美国传统盟友都被重新召唤起来,意图打造新的协同式对华联盟[3]。因此,拜登时代的美国对华政策并没有比特朗普时代要明显缓和,那么,在全球版图的意义上,拜登与特朗普的对华布局又究竟有何异同呢?

   我们可以拿美、欧、中、俄四个板块来进行动态分析[4]。

   明显的,拜登时代美国整体政策对欧大为和缓,试图重新拉拢老的盟友[5],修补被特朗普“美国第一位”政策所伤害的美欧关系,与此同时,拜登在对俄态度方面明显比特朗普更为强硬,拜登这种拉一边、打另一边的态度也许正是最近乌克兰局势一度紧张的原因之一[6]。有西方学者的研究也指出,拜登的整个政治生涯的一大核心特质就是所谓强力回击来自俄罗斯方面的进取和挑战[7]。

   所以这样看来,特朗普的潜在政策主轴可以被归纳为某种形式的“联俄制华”[8],正因为要联俄,所以特朗普对于美国在欧洲的传统盟友不那么客气,这样等于也是间接向俄方伸出某种橄榄枝。当然实际上,在特朗普执政时期,中俄关系的发展也并未真正被破坏(甚至有西方学者认为特朗普实际上使中、俄两国走得更近了[9]),因为俄罗斯一方面既要充分利用特朗普释放的某种善意,但另一方面也有其国际战略平衡的考量,更何况中俄之间的紧密关系早已存在,俄方也一直乐意见其发展。此外,俄方对特朗普还有一种利用的心态,即希望通过特朗普的右翼民粹路线剧烈干扰美国内部政治进程,锐化美国国内政治的对立现象。应该说,民主党对于俄方的这一套手法看得还是比较清楚的,因此拜登上任后,路线转为“联欧(及其他传统盟友)制华、俄”,若仅从意识形态的角度考虑,则当然拜登比特朗普更接近于旧有的内战思维。美国学者StevenPifer指出,拜登是冷战后的第一个在其上任之后不致力于寻求与俄罗斯建立更紧密关系的美国总统[10],普京也是丝毫不手软,在2021年5月就宣布美国驻俄单位不得再雇佣俄籍人员,直接导致美国驻俄大使馆要削减其75%的雇员数量[11]。美国学者亦指出,拜登时代的政策可能会进一步促使中俄更紧密携手,而若那样的情况发生,将是拜登外交政策最大梦魇[12]。

   具体到拜登时代的美俄关系前瞻,我们可以拿北溪天然气管道(NordStream2)二号项目作为一个绝佳的例子。北溪二号项目试图绕过波兰和乌克兰等国从俄罗斯直接向德国提供天然气,普京是力推这个项目,拜登主观上似乎并不喜欢这个项目,但是为了修补被特朗普所破坏的美德关系,拜登愿意袖手旁观,不做介入,让俄德两国去自行协商和推进这个项目。所以简单地说,为了挽回欧洲盟友,拜登甚至愿意给俄罗斯一些空间和让步。但是,事情的复杂性远不仅止于此而已。在美国国会中形成了强大的两党共识,试图施压拜登,介入并最终终止北溪二号计划[13]。很明显的,拜登是把团结欧洲盟友放在比“抗俄”更重要的位置,美国国会则认为“抗俄”要压倒德美关系的相关考量,于是在美国内部的行政-立法环节就已充满了不能协调的气氛(不过,对拜登而言其实亦不是全无好消息,德国国内目前声势看涨的绿党就表现出紧随拜登的策略取向[14],华盛顿很可能在主观上会期待绿党能崛起到掌握政权的地步)。因此,哪怕是“联欧制俄”这个对美国而言早就习以为常的政治选项,真正到操作起来都并不是那么便利和容易。已有不少论者指出,若美国能继续在欧洲搞一波马歇尔计划,则像北溪二号这样棘手的问题就不会表现得这么突出,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美国国力有所衰退,导致其对欧洲更多采取的是一种“口惠而实不至”的做法。

   二、中国对美策略:“斗而不破”,“长期互搏”

   那么我们再来回顾一下在特朗普时代中国是如何应对美方出招挑战的?从基本面上来说,在那个时候的主轴关系之一是稳定俄罗斯,使其不至于和美国真正联手,同时针对美国对其传统盟友的一系列不友善举动,中国与欧洲的关系得到了更长足的发展,在搁置某些政治议题的前提下双方在经济领域互动频繁。世人往往袛看到当时中美激烈冲突,却很少看到中国同时在发展与俄罗斯以及与欧洲的友好关系,这些友好关系的进一步发展或多或少缓冲了中美激烈对撞所产生的冲击力。此外,即使在中美关系上,中国也仍然保持了可供回旋的战略余地,尽量走在所谓“斗而不破”的基轴上,比如当美方无理关闭中国驻休斯敦领事馆时,中国的回应也袛是对等关闭了美驻成都领事馆,因此我们可以说中国的打法基本是“把朋友搞的越多越好,对于主要战略竞争对手亦并不寻求短期、直接、正面硬刚式的终极对决,而是仍然保持在未来进行合作的可能性”。

   我们要注意到,虽然拜登也袛是一个资质普通的美国政客[15],但因为有特朗普做比较,因此在西方很多政治精英都会认为拜登领导下的美国是所谓“正神归位”,华盛顿在西方世界的向心力是一定会加强的[16],更遑论在有效控制疫情、组织施打疫苗等方面拜登的确比特朗普要做得好太多了。我们看到,拜登执政后有民调显示,德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等地民众对美国的好感度都蹿升了超过20个百分点以上,其中变化最显着的是德国,自拜登执政后,德国受访民众对美的好感度从24%增加到46%,对美国持恶感或评议不佳的则从62%跌落到37%[17]。正因为这个道理,笔者认为,中国外交层面目前的一大要务是继续稳定和发展中欧合作友好关系,这不仅是一带一路计划的题中本有之义,而且也是应对拜登政府当前对华强硬取态的最好的回击。同时,拜登政府本来也已阐明,中美两强之间仍有若干合作余地(比如应对气候变迁与抗击疫情等),那么在这些领域中国也自然可以继续维持和发展与美方合作;而至于拜登将和中国激烈竞争的那些领域,中国自然也不会轻易退让(中国尤其需要防范的是美国联合其盟友对华展开高精尖领域的科技战[18]),该打则打,竞争合作,总体格局大略仍是“斗而不破”,“长期互搏”。在策略选择的层级上,笔者甚至认为维持中欧关系稳健发展可能比与美方长期“竞争合作”来得更为重要和关键,因为这个关节才是美方对外总体策略变动最大的一环。事实上,我们看到北京已经完全意识到这一点,比如中国-欧盟全面投资协定(China-EUComprehensiveAgreementonInvestment),即使目前欧盟对华的氛围相对“谨慎”,但中方仍表示愿同欧方保持沟通和协作,共同推动协定早日生效[19];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2021年4月在北京同法国总统马克龙、德国总理默克尔举行中法德领导人视频峰会,据媒体报道,“从应对气候变化到中欧关系到抗疫合作,三国领导人在峰会上就诸多重大国际和地区问题深入交换意见,在会议过程中,‘合作’二字一直是高频词”[20],中国外长王毅则于最近公开表示,中欧是全面战略伙伴,合作是正道,对抗将双输。而默克尔也仍支持中欧投资协定,并表示:抛开中国将无法解决很多问题[21]。

   三、美欧关系无法恢复原状

   哈佛大学学者JolyonHoworth在其2021年4月最新发表的学术论文中也坦承:“分析人士倾向于同意,即使拜登明显优于特朗普,拜登时代的美欧关系也无法恢复原状。特朗普担任总统期间加剧了美国内部政治偏好的两极分化。两党协同共进的外交政策已是过去的特征。欧洲不能简单认为2024年下届美国总统大选后政策将保持连续性。现在该是评估跨大西洋的价值观和利益的时候了,以更适合于新兴的多极世界的现实。欧洲不应放弃它试图发展更大程度的自治,而不依赖于美国的尝试。欧洲和拜登政府将在许多问题上进行协调工作。但是,在某些政策领域,很可能出现摩擦,特别是在贸易,中国,俄罗斯和北约的未来等方面。”[22]德国学者VolkerPerthes也指在现实层面今日的欧洲根本不可能和中国“脱离”(decoupling)开来[23]。欧洲学者IvetaCherneva直言,对于欧洲的切身利益而言,欧洲不应采纳拜登的对华政策为自己的对华政策,欧洲应走华盛顿和北京这两强之外的第三条道路,欧洲不应随着美国组织的印太Quad阵营而起舞,因为那样完全不符合欧洲本身的利益,特别是在安全和国防领域,中国根本不对欧洲有任何威胁,欧洲也不应在此议题上追随英、美直接与中对撞[24]。在英国完全脱欧之前,英国还能扮演一个五眼联盟英语系国家与欧盟之间的双向沟通要角,但英国完全脱欧之后,欧洲反而可以更为自主地考量和设计自身有别于英美的一套方案体系,英国脱欧,反而可能导致了美国在欧洲的杠杆作用力被削弱。

   我们还要看到,经历过特朗普时代,欧洲也对美国的政治极化现象有所担心,因为激烈的政治极化和政治对抗会带来政策层面的非连贯性与不稳定性,打个最简单的比方,若欧洲倾全力追随美国与中俄进行强对抗,但拜登在随后的中期选举失去国会多数,或在2024年大选落败于卷土重来的右翼民粹势力,那么欧洲先期所做的工作很可能袛会伤害到自身利益,因为至少从表面看起来,美国右翼民粹势力对于欧洲和俄罗斯的争衡并不十分上心。《纽约时报》在2021年2月的分析文章也指出,欧洲普遍欢迎拜登重新团结美国传统盟友的政策,但是欧洲也有自身的顾虑和考量,基本而言,欧洲期待一种更为平衡式的国际关系网络,同时也希望美欧之间更多的是互动与对话,而不是欧洲单方面被动地接受和服从来自于华盛顿的各项指令,法国总统马克龙甚至公开称俄罗斯本质上也是欧洲一部分,不能简单硬性地被推到欧洲门外[25]。在近期的乌克兰争端事件上,德国与法国的取态也明显是希望能息事宁人,双方各退一步,大事化小[26]。从政策面看,也是如此,二月的时候甚至有西方媒体公开指责欧盟背着拜登与中国进行商业往来[27]。其实很明白地,类似的指责当然是站在美国国家利益的本位考量,而若站在欧洲整体利益的本位考量,则又会得出非常不同的看法和评论。

   我们还要从欧洲内部的地缘政治结构看待问题。比如,中国和中东欧区域合作关系非常密切,中国—中东欧国家合作已经形成了茁壮发展的17+1机制(CooperationbetweenChinaandCentralandEasternEuropeanCountries),即使2021年3月立陶宛退出该机制,“16+1”的合作模式仍在高效运行。西方学者的研究也指出17+1机制是嵌套在一带一路(BeltandRoadInitiative)大战略里的一个强劲环节,中东欧区域内国家加入17+1机制并不仅仅袛是受经济利益驱使而已[28]。中东欧国家素以主张对俄强硬而着称,但是我们看到他们并不排斥与中国展开广泛多元的合作共赢。

此外,从理论上讲,特朗普时代国际间大国博弈的核心焦点是中美,拜登时代则除了中美,俄欧之间的矛盾似乎也将随着拜登的拉拢一边打另一边的策略而变得更加尖锐化和显性化。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中欧关系处理比较好,中国甚至有可能成为俄欧之间的某种调解人,因为美国一意希望看到俄欧间强对抗,而中国则反而希望看到二者相对缓解,这事实上也有利于中国的“一带一路”宏观战略。在英国脱欧成功的背景下,若从国际地缘博弈的角度看,则欧亚大陆若能相对较团结,那以海洋系为背景的五眼联盟英语类国家就更难以对中国进行有效打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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