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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存光:“儒者之学”的根本关切与精神特质——二程兄弟性理体认之学及其为学理念与道德信仰

更新时间:2021-06-25 21:20:20
作者: 林存光 (进入专栏)  
面对佛学“人人谈之,弥漫滔天”、其“言性命道德”可致人“才愈高明,则陷溺愈深”的时代精神状况,如明道先生不得不“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宋史·道学传》)。同时,正是基于对于天道性理的独见自得的领悟体认,二程兄弟才能建构起一套天、人、理、气、身、心、性、命、道、德、仁、诚、圣、学等系统性的概念框架与思想体系,乃至以义理上卓立自信的姿态,并通过立言明道的方式,真正能够使“儒者之学”与佛老之学相抗衡。

   显然,二程立言明道的根本目的,非徒以空言立说,而在使人进学修德乃至学以至圣人,故他们直接揭提性理之形上实体以示人,而以“圣人可学而至”、“圣贤之道(或作‘学’)可以必至”、“人皆可以为圣人,而君子之学必至圣人而后已”为为学宗旨。因此,总的来说,二程兄弟重思“儒者之学”的宗旨与本义及其立言明道的根本目的,事实上意在完成两项重要使命,一是为“儒者之学”树立思想上的义理自信和形上依据,二是为“儒者之学”奠立为学求道、修德成圣的基本路向和目标追求。而且,这两者是一体相关而密不可分的,立言明道既是为了阐明天人性命的根本道理,同时亦是为了追求实现为学成圣的人生目标,换言之,为学成圣必须以性命之理为义理依据,反之,性命之理亦必须以为学成圣为目标归宿,否则,割裂二者则必使性理之说成为空言,而为圣之学亦必进退失据。那么,他们究竟是如何在这两者之间建立起一种密切相关的富有意义的义理关系的呢?对此,二程兄弟自觉而真诚地在这方面所做的系统努力,可以说树立了富有深刻影响力的道学典范。

   二、二程性理之学的核心要义与为学理念

   当程颐宣称上接千载不传之绝学和“欲趋道,舍儒者之学不可”时,他不仅是要重新厘清“儒者之学”作为正统之学的本真含义,而且也是要重新确立“儒者之学”应以趋道成圣为目标追求的宗旨方向和为学理念。根据程颐的这一厘定,所谓“儒者之学”,实亦即是“道学”;而“道即性也”,“性即理也”,故“道学”亦即是性理之学;再进而言之,“理则须穷,性则须尽”,故亦可谓之穷理尽性之学,而欲穷理须格物致知,欲尽性须明理知道,穷理尽性的根本目的则在学以至圣人。综观二程性理之学的核心要义,我们无疑可以从中领悟到他们对“儒者之学”在两个层面上极富创造性的思想贡献,一是对性理本体的形上体悟与证成,二是奠立了为学致知的义理路向。程子曰:

   天者理也。

   万物皆只是一个天理,己何与焉?

   天理云者,这一个道理,更有甚穷已?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得之者,故大行不加,穷居不损。这上头来,更怎生说得存亡加减?是它元无少欠,百理具备。

   理则天下只是一个理,故推至四海而准,须是质诸天地,考诸三王不易之理。故敬则只是敬此者也,仁是仁此者也,信是信此者也。

   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论其所主为心,其实只是一个道。

   理也,性也,命也,三者未尝有异。穷理则尽性,尽性则知天命矣。天命犹天道也,以其用而言之则谓之命,命者造化之谓也。

   自理言之谓之天,自禀受言之谓之性,自存诸人言之谓之心。

   心具天德,心有不尽处,便是天德处未能尽,何缘知性知天?尽己心,则能尽人尽物,与天地参,赞化育。赞则直养之而已。

   随事观理,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然后可以至于圣人。君子之学,将以反躬而已矣。反躬在致知,致知在格物。

   至显莫如事,至微莫如理,而事理一致也,微显一源也。古之所谓善学,以其能通于此而已。

   惟积学明理,既久而气质变焉,则暗者必明,弱者必立矣。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进学莫先乎致知,养心莫大乎理义。

   无物无理,惟格物可以尽理。

   或问:“学必穷理。物散万殊,何由而尽穷其理?”……子曰:“求一物而通万殊,虽颜子不敢谓能也。夫亦积习既久,则脱然自有该贯。所以然者,万物一理故也。”

   显然,在上述一系列立言明道的性理论说中,二程兄弟试图向人们揭示这样一个宇宙真理,性理乃天地万物存在的终极根源和最高原理,它是一种真实而客观存在的形上实理,亦是一种天地万物一体相关的最具普遍意义的公共的道理,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人可以格物致知、积学明理,乃至以义理养心、穷理尽性、变化气质、学以至圣人。不仅如此,事实上,人类的心灵德性是最能与天道性理相互贯通而若合符契的,甚至可以说“天人本无二,不必言合”,因为人天生就“心具天德”,只要人能尽心,便可以知性知天,最终,天德的自我实现乃至拥有天理也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属性的根本体现。不难看出,二程兄弟如此立言明道的意图是很明确的,就是通过将天、人、性、命、心、德、道、理、仁、诚、圣、学贯通为一而建构一种完整的世界观图景,以便安顿人生的价值与意义,事实上这也就为“儒者之学”提供了一种坚实的义理根基,而所谓“道学”或“圣人之学”的根本义蕴亦在此。

   那么,这样一种将天、人、性、命、心、德、道、理、仁、诚、圣、学贯通为一的性理之学,是不是由想象力的虚构或抽象的思辨推理能力而人为建构的一种纯粹主观性的东西呢?二程兄弟的回答一定是否定的,因为他们将其性理之学建立在一种生机活泼的心灵直觉或生命体悟之上,甚至就来自于他们对生命本身的热爱及由此而产生的喜悦,而“对生命的热爱所产生的喜悦”本身“就代表一种道德的光辉”,“这种喜悦,不假借于名位,不依托于财富,它来自于健康的心灵”,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孜孜不倦地致力于观察“物理”,并由此来深切体认和领悟与“满腔子是恻隐之心”的“自家意思一般”的天地造物之“生意”和“各遂其生的万物自得意”。程子曰:“‘生生之谓易’,是天之所以为道也。天只是以生为道,继此生理者,即是善也。”“观生理可以知道。”“天理生生,相续不息。”“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此元者善之长也,斯所谓仁也。人与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何耶?”显然,正是通过心灵的直觉或生命的体悟,使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天地生生不息的伟大力量,深刻地体认到宇宙间存在着一种“创造与维持所有的生命”性质的“综合的、和谐的、协调的造化力量”,而最足以体现这一创造性的造化力量和生生之理之道的便是所谓“仁”,故程子曰:

   非仁无以见天地。

   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

   所以谓万物一体者,皆有此理,只为从那里来。“生生之谓易”,生则一时生,皆完此理。人则能推,物则气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与有也。人之为自私,将自家躯壳上头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佗底。放这身来,都在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

   若夫至仁,则天地为一身,而天地之间,品物万形为四肢百体。夫人岂有视四肢百体而不爱者哉?圣人,仁之至也,独能体是心而已,曷尝支离多端而求之自外乎?故“能近取譬”者,仲尼所以示子贡以为仁之方也。医书有以手足风顽谓之四体不仁,为其疾痛不以累其心故也。夫手足在我,而疾痛不与知焉,非不仁而何?世之忍心无恩者,其自弃亦若是而已。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我也。知其皆我,何所不尽!不能有诸己,则其与天地万物,岂特相去千万而已哉?

   在二程兄弟的性理之学中,所谓仁心仁德已决不仅仅是一种局限于人际之间对他人之爱的单纯情感表达,而是一种人类心灵对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最深沉的生命领悟和精神体认。那么,这样一种生命领悟和精神体认的意义何在?对此,我们不能把它简单地归之于痴人之梦语或臆想之妄言,因为二程的性理之学及其仁道观念,决非仅仅停留于精神体认的理念层面,最终是要必须落实在或归宿到学以至圣人的践履工夫或道德实践上才能证成的,正唯如此,所以他们才要“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这充分彰显了“儒者之学”即“道学”或性理之学的根本宗旨与自我承诺,不仅是要立言明道,而且更重要的是要“以身任道”和“进学求益”,故必以“学以至圣人”为人生标的与志向,尽管“夫学者必志于大道,以圣人自期,而犹有不至者焉”,但“其自任之重也,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因此,诚如包弼德所言,“理学本质的核心是一种信仰——自觉地献身于某种信念,而不是哲学的陈述或不经明确表述的假设”。可以说,二程所自觉献身于的正是以天理仁道为核心的道德信仰。对二程而言,“天只以生为道”,或“天地中只是一个生”,也就是说,“天地的核心是一种生生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使天地间充满了生生不息的自然生机、生气、生意,它像鸢飞鱼跃一样,让人感觉到的不是敬畏恐惧,而是亲切活泼。也正是基于这样一种生命体认和精神领悟,二程才能够从本体论的意义上将天、人、性、命、心、德、道、理、仁、诚、圣、学通贯而为一,从而使孔孟古典儒家视仁为人类基本特质的人类学观念获得了一种本体论的意义支撑,乃至在此意义支撑下将人的精神境界提升到一种全新的天人不二的精神高度,这是一种万物一体、公正无私、博大含容的仁者情怀和心灵境界,正所谓“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或“仁者,浑然与物同体”。

   综上,二程兄弟性理之学的核心要义,可以说是以思索经义、体认天理、格物致知、穷理尽性、学为圣人为鹄的的。然而,他们的上述义理信念与道德信仰,决非是一种盲目的教条主义的信念和肤浅的乐观主义的信仰,它们必须通过切己反躬的为学工夫和实践途径来加以证成。综合汇观二程兄弟的为学理念,仅就其核心旨趣而言,可将其归纳概括为如下几个要点:

   1.“士之于学也,犹农夫之耕”而不可一日舍之,而为学的根本目的是为了修德成圣,正所谓“学本是修德”,“学必激昂自进,不至于成德,不敢安也”,“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不过,为学志道修德既需要以忠信为本,亦需要刚勇精进,反之,“人无忠信,则不可以为学”,“人之学不进,只是不勇”,“有志于道,而学不加进者,是无勇也”;而“君子之学必至于圣人而后已。不至于圣人而后已者,皆自弃也”,但学者必以圣人自期,而非以圣人自居,“以圣人自期,而犹有不至者焉”,故君子之学必日进日新而不已。

   2.正唯为学的根本目的在修德成圣,故“学者先务,固在心志”,心志端正方能从根本上奠定为学的根本与趋向,所谓心志端正,即学之为学当切己务实修德,而非为名为利,为名为利而学则“是伪也”,“大本已失,尚何所学哉”,反之,“志立则有本。譬之艺木,由毫末拱把,至于合抱而干云者,有本故也”,或者“根本既立,然后可立趋向;趋向既立矣,而所造有深浅不同者,勉与不勉故也”。

   3.力学必穷理,穷理而格物致知,则“知无不尽”、“守无不固”;然而,格物致知的根本目的,不在于获得外在的闻见性的知识,而在于“积学明理”或明善修德,故其所谓“知”,并非“闻见之知”,而是“德性之知”。而“德性之知”莫大于识仁知仁,故“学之大无如仁”,“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知、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或者“学必先知仁,知之矣,敬以存之而已”;而作为“德性所知”,所谓识仁知仁之“知”,说到底也就是“识得仁体,实有诸己”之“知”,亦是尽心知性知天之“知”,正唯如此,故曰:“不知天,则于人之贤否愚智,有所不知,虽知之,有所不尽。故学以知天为本。”而“心具天德,心有不尽,则于天德不尽,其于知天难矣。”

4.学贵有渐而自得,先识而后行。无论是修德成圣,还是进学致知、格物穷理,又或者是以诚敬存养天德仁体,都切不可“穷高极远”,亦不可“拘迫”、“急迫”或“迫切”以求之;既要“必有事焉”,亦须“勿忘,勿助长”。故程子反复申言曰:“入德必自敬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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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孔子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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