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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志华:无有不极也,无有一极也——关于究竟何为王船山哲学本体之辨析

更新时间:2021-06-16 16:46:04
作者: 程志华 (进入专栏)  

  

   摘要:在反思与总结宋明儒学时,王船山对本体问题非常关注,且提出“太虚”“天”“太和”“道”多个本体概念。然而,本体只能有一个,那么,到底何为其真正本体呢?实际上,王船山乃以“太极”为真正本体,并从“太虚”“天”“太和”“道”多个角度进行疏解,进而对“太极无端”性质进行辨析。总的讲,他关于“太虚”“天”“太和”“道”之言说多为对张载思想的继承,而关于“太极”本体之言说不仅是对《易传》《太极图说》的继承,也是对《易传》尤其是《太极图说》的发展。

   关键词:王船山;本体;太极;无有不极;无有一极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王船山哲学研究”(20FZXA004);中宣部“四个一批”人才项目“现代新儒学与中美儒学史”阶段性成果。

  

   出于与佛、道竞争的需要,本体问题成为宋明儒学的重要内容。对宋明儒学进行反思是王船山哲学的出发点,故他对本体问题亦多有探讨。然而,与其他许多儒者不同的是,王船山提出了多个本体概念,给后人理解其思想增加了困难,也引发了诠释的歧义。例如,冯友兰和冯契两先生均认为,王船山继承张载的“气一元论”,以“气”为本体,并由此推展为唯物论。传统的《中国哲学史》教科书亦多持此观点。陈来先生则认为,尽管“太极”“太虚”“太和”等概念有关联,但“太和”或“絪缊”乃王船山的本体。“太和是本源,万物是后于太和而为太和所派生的。……太和絪缊是万物产生的初始本源。”贺麟先生则以王船山“天者理也”为依据,认为“天”“天道”即为王船山的历史本体。他还以“天”“天道”具有“理性目的”为依据,将其比之于黑格尔“理性的机巧”。此外,还有学者认为,王船山之“太和”即是“道”,即是“太极”,三者均为“最根源”“最整体”的东西,而“以太极为解释基础”。很显然,面对这样一种“仁智互现”的情形,厘清相关概念之关系进而确定究竟何为其真正本体已显得非常必要。下面,本文分三部分展开探讨:首先,分别疏解其多个本体概念之内涵。其次,厘清这些本体概念间的关系,确定真正本体。再次,疏解真正本体的性质。

   一、太虚、天、太和、道之意义

   首先,王船山继承并阐释了张载“太虚即气”的观点。“太虚”概念首见于《庄子·知北游》:“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在此,“太虚”指极端空无之所。在王船山看来,“太虚”虽有“虚”之名,但并非真的空虚,反而乃“一实者也”。“太虚,一实者也,故曰‘诚者天之道也’。用者,皆其体也,故曰‘诚之者人之道也’。”“太虚”作为“实者”,不是别的,而就是“气”。“人之所见为太虚者,气也,非虚也。虚涵气,气充虚,无有所谓无者。”若形象地讲,“虚”即“气”之广延,“气”即“虚”之材质;无论言“气”,还是言“虚”,均为有而非无,否则不会有“动”“静”之谓。“虚者,太虚之量;实者,气之充周也。升降飞扬而无间隙,则有动者以流行,则有静者以凝止。”正是因此,所谓“心”“性”“天”“理”,均可依“气”而言说。“盖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气上说,若无气处则俱无也。”不过,尽管“太虚即气”,但此“气”并非“生物之息”的气体。“‘生物以息相吹’之说非也,此乃太虚之流动洋溢,非仅生物之息也。”关于“气”,张载曾以庄子“生物之息”“野马”相比:“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絪缊’,庄生所谓‘生物以息相吹’‘野马’者与!”王船山不赞同张载此种比较,因为“太虚”为未有“形”“象”之前的“气”之本然状态。他说:“太虚之为体,气也。气未成象,人见其虚,充周无间者皆气也。”不过,“气”分“阴”“阳”,二者相互摩荡,引发动、静,从而化生天地万物。“阴”“阳”本为两个形容词,《说文解字》分别释为“暗也”“明也”,后渐而引申为“气”之两种状态。王船山亦持此义。他说:“太虚者,阴阳之藏,健顺之德存焉;气化者,一阴一阳,动静之几,品汇之节具焉。”需要注意的是,不仅万物均聚而生于“太虚”,而且万物亦散而归于“太虚”,“太虚”乃万物聚散之源。“散而归于太虚,复其絪缊之本体,非消灭也。聚而为庶物之生,自絪缊之常性,非幻成也。”既然万物之聚散均源于“太虚”,故“太虚”即为天地万物本体。他说: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于太虚之中具有而未成乎形,气自足也,聚散变化,而其本体不为之损益。

   关于此,如前所引,冯友兰、冯契两先生认为,张载持“气一元论”,王船山继承了张载思想。另外,还有学者认为,“船山认为的太虚不是实际的存在,更像是一个存储物,气在太虚这个地方存在”。其实,张载在论说“太虚即气”时对本体已有阐明。“太虚者,气之体。”他还以“水”“冰”关系来比——犹如“冰”以“水”为本体,“气”以“太虚”为本体。“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故圣人语性与天道之极,尽于参伍之神变易而已。” 因此,既不能把“太虚”与“气”区分为二,亦不能以“气”为本体,反而以“太虚”为用。关于此,熊十力曾有过专门论说,认为所谓“气一元论”乃对张载思想的“曲解”,因为他明确地表达了“太虚是气之本体”。同样,以继承张载“正学”为职志的王船山亦持这种观点。熊十力说:

   惟张横渠《正蒙》昌言气化,近世或以唯物称之,其实横渠未尝以气为元也。《太和篇》曰:“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又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详此所云,固明明承前圣体用之分。太虚是气之本体,气是太虚之功用,何尝以气为元乎?……要之,横渠、船山一派之学,实无可谓之唯物论,其遗书完具,文义明白。先哲之学可衡其得失,而不须曲解也。

   其次,王船山还言“天”为本体,因为“太虚”即“谓之天”。所谓“天”,《说文解字》释为“颠也。至高无上,从一大”。意即,“天”乃顶点、巅峰之义。同样,王船山关于“天”的论说源自张载。张载认为,“由太虚,有天之名”,“太虚”即是所谓“天”。不过,“太虚”没有形体,犹如“天”没有形体,唯通过日、月显其存在一样。他说:“在天而运者,惟七曜而已……恒星、河汉因北为南,日月因天隐见,太虚无体,则无以验其迁动于外也。”基于张载的思想,王船山认为“天”即“太虚”。“太虚即气,絪缊之本体,阴阳合于太和……其升降飞扬,莫之为而为万物之资始者,于此言之则谓之天。”即“天”既不是“清虚旷杳”的“空旷之体”,也不是“夐绝在上”的独立之物,而乃“万物资始”“品物流行”的根源。“先须识取一‘天’字。岂夐绝在上,清虚旷杳,去人间辽阔之宇而别有一天哉?……天之为天,非仅有空旷之体。‘万物资始’,‘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此则天也。”很显然,这样一种观点与贺麟先生所论王船山以“天”“天道”为本体的观点吻合,只不过贺麟只认可其为历史本体,未认识到其为普遍化的宇宙本体。

   具体来讲,在王船山,“清虚一大”之“天”乃“理”之所由来处。“天之本色,一无色也。无色,无质、无象、无数,是以谓之清也,虚也,一也,大也,为理之所自出而已矣。”正是在此意义下,可谓“天者理也”,即“天”为本体,“理”为显现。“天不可知,知之以理……拂于理则违于天,必革之而后安……以理律天,而不知在天者之即为理;以天制人,而不知人之所同然即为天。”实际上,万物之“形”“性”均源于“天命”。“百物之生,情动气兴,天命即授以成其形性,盖浑沦流动,有可受斯应之。”质言之,“物”之“万殊”源于“天”之“一”,“天”与万物乃“一本万殊”的关系,故“天”就是万物的本体。在王船山看来,这样一种观点乃张载《西铭》的宗旨。他说:

   “万物之生同乎一本”,此固然矣。乃其为之一本者何也?天也。此则张子《西铭》之旨也。然同之于天者,自其未有万物者言也;抑自夫万物之各为一,而理之一能为分之殊者言也。非同之于天,则一而不能殊也。

   再次,王船山还以“太和”为万物本体。“太和”来自《易·乾·彖》:“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太和”为对“乾”之卦义的解释,意指“和谐的最高形态”。关于此,张载著《正蒙》中专门有《太和篇》,且以之为第一篇,以揭橥“道之出”“物之生”,此足见“太和”之地位。他说:“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絪缊、相荡、胜负、屈伸之始。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基于张载思想,王船山认为,所谓“太和”,即指“阴”“阳”二气的合和状态。“太和之气,阴阳浑合,互相容保其精,得太和之纯粹,故阳非孤阳,阴非寡阴,相函而成质,乃不失其和而久安。”虽然“阴”“阳”性质不同、功能有异,但“太和”却于形器先后始终保持不失和状态,故“太和”实指“和之至”。“太和,和之至也……阴阳异撰,而其絪缊于太虚之中,合同而不相悖害,浑沦无间,和之至矣。未有形器之先,本无不和,既有形器之后,其和不失,故曰太和。”“阴”“阳”之所以能够“不失和”,缘于“理”的存在,故“理”可谓“气之神”。因此,所谓“阴”“阳”之“太和”实指“气”“神”之“太和”。

   太和之中,有气有神。神者非他,二气清通之理也。不可象者,即在象中。阴与阳和,气与神和,是谓太和。

   进而,因为“阴”“阳”有“健”“顺”之性,故“太和”本身虽“易简”,但可大用流行于天下。“太和本然之体,未有知也,未有能也,易简而已。而其所涵之性,有健有顺,故知于此起,法于此效,而大用行矣。”所谓“大用流行”,指万事万物尽管形象、性质各不相同,但他们“皆太和絪缊之气所成”。“凡物皆太和絪缊之气所成,有质则有性,有性则有德,草木鸟兽非无性无德,而质与人殊,则性亦殊,德亦殊尔。”也就是说,“阴”“阳”交葛互动化生万物,但最终根源乃“太和絪缊之实体”;犹如虽有冰、汤之变一样,但终究冰、汤之体为水;此即所谓“一体两用”之义。在此,“一体两用”即意味“太和”为体,“阴”“阳”为用。他说:

   惟两端迭用,遂成对立之象,于是可知所动所静,所聚所散,为虚为实,为清为浊,皆取给于太和絪缊之实体。一之体立,故两之用行;如水唯一体,则寒可为冰,热可为汤,于冰汤之异,足知水之常体。

再次,王船山还有“道体”之谓。所谓“道”,《说文解字》释为“所行道也”,引申为“道理”。在王船山看来,“道”乃“阴”“阳”动静之理则,即前引所谓“气之神”。“就气化之流行于天壤,各有其当然者,曰道。”“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动静各有其时,一动一静,各有其纪,如是者乃谓之道。”很显然,此处之“道”已非与“器”相对意义的道,而乃《易传》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意义的道。具体来讲,“太极”经过“两仪”“四象”“八卦”化生万物所体现的法则为“理”,此“理”因实有且彰著,故而名之为“道”。“太极最初一〇,浑沦齐一,固不得名之为理。殆其继之者善,为二仪,为四象,为八卦,同异彰而条理现,而后理之名以起焉。气之化而人生焉,人生而性成焉。由气化而后理之实著,则道之名亦因以立。”在此,“〇”指太极图最上面一图。换言之,“道”乃“天之用”,为万物化生之理则。“天即道为用,以生万物。”因此,“道”不仅是“物所众著”者,“道”由万事万物所呈现;而且是“物所共由”者,“道”是万事万物共同遵循之理。“道者,物所众著而共由者也。物之所著,惟其有可见之实也;物之所由,惟其有可循之恒也。既盈两间而无不可见,盈两间而无不可循,故盈两间皆道也。”既然如此,“道”即为万事万物本体。“‘大道’者,事物之本,为事物之所共由,散于有形而为器,而不滞于一器也。”不过,“道体”与天地并行而未有先后,并非如老子所谓“先天地生”之道。“道者天地精粹之用,与天地并行而未有先后者也。使先天地以生,则有有道而无天地之日矣,彼何寓哉?而谁得字之曰道?”即“道”无处不在而自在,无所不有而自有,它遍在于“阴”“阳”之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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