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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志华:无有不极也,无有一极也——关于究竟何为王船山哲学本体之辨析

更新时间:2021-06-16 16:46:04
作者: 程志华 (进入专栏)  
故无时无地而不为万物之主。他说:

   于阴而道在,于阳而道在,于阴阳之乘时而道在,于阴阳之定位而道在,天方命人、和而无差以为善而道在,人已承天、随器不亏以为性而道在,持之者固无在而不主之也。

   二、太极之为本体的意义

   关于本体,除了上述疏解外,王船山对“太极”本体进行了更为详细的探讨。《说文解字》释“极”为“极,栋也”,意指屋梁,引申为“极度”之义。“极”前加一个“太”字,用以形容“极之至”之义。历史地看,“太极”概念首出于《易传》,意指“阴”“阳”未分之混沌状态,强调其“根源”“本原”之义。《易传》有言:“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依《易传》之义,周敦颐画有太极图,并释以《太极图说》,以揭橥天地万物化生理则及其本原。王船山继承了《易传》思想,并对周敦颐的思想评价很高,认为其揭明了“天人合一之原”即天地本体。他说:“濂溪周子首为《太极图说》,以究天人合一之原,所以明夫人之生也,皆天命流行之实,而以其神化之粹精为性,乃以为日用事物当然之理,无非阴阳变化自然之秩叙而不可违。”基于此,王船山具体分析了“太极”及其化生天地万物的“秩叙”。

   首先,他对“太极”生“两仪”进行了具体疏解。在他看来,“太极”本身自涵“阴”“阳”实体,故所谓“太极”即“阴”“阳”互动。“阴阳之外无太极,得失顺逆不越此阴阳之推荡,则皆太极浑沦之固有,至不一而无不一者,此贞也。”一个方面,“太极”与“阴”“阳”不分,因为“阴”“阳”之合和即“太极”,故而虽分言三者而实为一;另一个方面,“阴”“阳”虽处“太极”之中,但“阴”“阳”之实、“阴”“阳”之象并未丧失,故而虽合言一而实为三。“若其在天而未成乎形者,但有其象,絪缊浑合,太极之本体,中函阴阳自然必有之实,则于太极之中,不昧阴阳之象,而阴阳未判,固即太极之象,合而言之则一,拟而议之则三,象之固然也。”因为“阴”“阳”之动静,从而便可化生天地万物。“性以理言,有其象必有其理,惟其具太和之诚,故太极有两仪,两仪合而为太极,而分阴分阳,生万物之形,皆秉此以为性。”而且,“阴”“阳”这种化生,不仅赋予万物以“形”,而且赋予万物以“性”,对于万物有“规范”“秩序”作用,故而可言“阴”“阳”实为万物之“两仪”。《说文解字》释“仪”为“度也”,即“法制”“规范”之义。王船山说:“‘两仪’,太极中所具足之阴阳也。‘仪’者,自有其恒度,自成其规范,秩然表现之谓。‘两’者,自各为一物,森然迥别而不紊。”因此,所谓“太极”生“两仪”,非指“太极”化生“阴”“阳”二气,而指“太极”所具之“阴”“阳”具有“规范”“秩序”作用。他说:

   太极有两仪,两仪合而为太极,而分阴分阳,生万物之形,皆秉此以为性。象者未聚而清,形者已聚而浊,清者为性为神,浊者为形为法。

   其次,王船山对“两仪”生“四象”进行了具体疏解。《易·系辞》:“象也者,像此者也。”“象”意指像某物之形状。在王船山看来,“阴”“阳”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不断“为通为变”,从而演化出“四象”。“‘四象’:纯阳纯阴,通之二象也;阴错阳,阳错阴,变之二象也。阴阳之种性分,而合同于太极者,以时而为通为变,人得而著其象,四者具矣,体之所以互成,用之所以交得。”具体来讲,“阴”“阳”作为“实体”,是“阴”“阳”生“动”“静”,而非“动”“静”生“阴”“阳”;所谓“太极静而生阴,动而生阳”,乃言“阴”“阳”因动、静而彰著,而非指“阴”“阳”由动、静而生。关于“阴”“阳”与“动”“静”,周敦颐《太极图说》有言:“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在王船山看来,所谓“生”,指功用呈显义。因此,“动”指“阳”之运动变化;“静”指“阴”之凝聚成形。因此,将“阴”“阳”理解为“动”“静”所生成,乃对周敦颐思想的误解。“周子曰:‘动而生阳,静而生阴。’生者,其功用发见之谓,动则阳之化行,静则阴之体定尔。非初无阴阳,因动静而始有也。今有物于此,运而用之,则曰动;置而安处之,则曰静。然必有物也,以效乎动静。太极无阴阳之实体,则抑何所运而何所置邪?”

   正是因此,才可谓“阴”“阳”乃“两体”,而不言其为“两用”。他说:“成而为象,则有阴有阳;效而为法,则有刚有柔;立而为性,则有仁有义;皆太极本所并有,合同而化之实体也。故谓‘太极静而生阴,动而生阳’。自其动几已后之化言之,则阴阳因动静而著;若其本有为所动所静者,则阴阳各有其体,而动静者乃阴阳之动静也。静则阴气聚以函阳,动则阳气伸以荡阴,阴阳之非因动静而始有,明矣。故曰两体,不曰两用。”“阴”“阳”本身具有动、静之能,故而“两仪”交错为“四象”,“四象”即“老阴”“少阴”“老阳”和“少阳”。“老阴”“老阳”乃“纯阴”“纯阳”之义,“少阴”“少阳”乃“阴之缺”“阳之缺”之义。若依《易经》之数讲,九、六为“老阳”“老阴”,八、七为“少阳”“少阴”,比九、六之数缺少。他说:

   在天有阴阳,在阳有老少,在数有九七,在地有刚柔,在阴有老少,在数有六八,于是而四象成。故《易》一爻之中,有阴有阳,有老有少,而四象备焉。

   再次,他具体疏解了“四象”生八卦进而化生万物,并依《易传》所论将其演变顺序描述为:“四象”互相作用演化出“八卦”,“八卦”互动错综为六十四卦,总计三百八十四爻,从而天地万物得以化生。“《易》之为道,乾、坤而已,乾六阳以成健,坤六阴以成顺,而阴阳相摩,则生六子以生五十六卦,皆动之不容已者,或聚或散,或出或入,错综变化,要以动静夫阴阳。而阴阳一太极之实体,唯其富有充满于虚空,故变化日新,而六十四卦之吉凶大业生焉。”所谓“卦”,《说文解字》释为“筮也”,意指由阴爻、阳爻组成象征物象和人事的基本符号,王船山认为其乃圣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知幽明之故”而画。“圣人设画其卦之时,莫不瞻观物象,法其物象,然后设之。”因此,无论是卦象,还是爻数,均为物象之反映。反过来讲,卦象、爻数即为天地万物之依据,天地万物莫与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对应。更为重要者在于,“阴”“阳”为“太极”所有之“两仪”,而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均由“两仪”化生,故卦象、爻数之终极根源为“太极”,所有事物之终极根源亦为“太极”。他说:

   四象成而变通往来进退之几著焉。成乎六子之异撰,与二纯而为八矣,卦之体所由立也。截然为两、为四、为八,各成其体,所谓卦之德方也。其在于蓍,则大衍五十,阴阳具其中,而七、八、九、六不出于此,太极也;分而为两,奇耦无定,而必各成乎奇耦,两仪也;三变之策,或纯奇,或纯耦,或奇间耦,或耦间奇,四象具焉;进退无恒,九变之中,八卦成焉,由是而十有八变,要不离乎八卦也……乃自一画以至八卦,自八卦以至六十四卦,极于三百八十四爻,无一非太极之全体,乘时而利用其出入。其为仪、为象、为卦者显矣;其原于太极至足之和以起变化者密也。

   总之,天地万物依“太极”“两仪”“四象”进而“八卦”“六十四卦”这样的规则而生。即无论是有形之万物,还是无形之万理;无论是古今始终,还是天地万方,均由“太极”所“出生”。王船山说:“太极之所以出生万物,成万理而起万事者也,资始资化之本体也,故谓之‘道’,亘古今,统天人,摄人物,皆受成于此。”很显然,“太极”即是天地万物本体。而且,为了凸显本体地位,唯有“极至无以加”之“太极”足以承当。关于“太极”概念,“太极”之“太”为“极大”,乃“大而无尚”之义;“太极”之“极”本义为“栋”即“脊梁”,指屋顶最高处的水平木梁;引申为“至”“极至”“至此而尽”之义;二者合为一词,即为“阴”“阳”合和之“太极”。“极,栋也。栋下属地,上至屋脊,为群材所宗主,故借为‘极至’‘建极’字。以其居高而无出其上者,有度通为甚也。屋至于栋而止矣,无可进也,善则极善、恶则极恶之象也,故又为穷也。”质言之,“太极”即“阴”“阳”二气之“浑合”,因“赞其极至而无以加”,凸显其本体地位和作用,故不名之为“阴阳”而称为“太极”。他说:

   “太极”之名,始见于此,抑仅见于此,圣人之所难言也。“太”者极其大而无尚之辞;“极”,至也,语道至此而尽也;其实阴阳之浑合者也而已,而不可名之为阴阳,则但赞其极至而无以加,曰太极。

   三、太极之为真正本体及其性质

   由前述可见,王船山提出了数个本体概念,那么,这些概念之间是否有关联呢?若没有关联,王船山的本体论便充满矛盾,因为本体只能是一;若有关联,这种关联是什么呢?究竟何者是真正的本体呢?

   在王船山看来,“太虚”“天”“太和”“道”均与“太极”相关,而这种相关乃对于张载思想的继承,因为张载即认为这些概念之间均存在不同角度的关联。例如,张载曾说:“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

   具体来讲,其一,关于“太虚”与“太极”。“太虚”为“太极”的另外一种说法,两者并非相异之两物——“太极”就“太虚”之非“虚无”而言,强调其“富有”之“一实”;“太虚”就“太极”之“虚湛”而言,强调它视不可见,听不可闻。“盖太虚之中,无极而太极,充满两间,皆一实之府,特视不可见,听不可闻尔。存神以穷之,则其富有而非无者自见。”这里,不可将“太虚”“太极”理解为两物,因为“太虚”“太极”均“充满天地”,故二者只能是一,而不能是二。其二,关于“天”与“太极”。“天”虽为万物所资始者,万物“形”“性”均源于“天命”,但“天”乃“太极”无时而息之呈现。即“太极”乃“天”之内在本体,“天”乃“太极”之外在显用;“太极”与“天”乃“隐”与“显”、“体”与“用”之关系。他说:“时隐而时见者,天也,太极之体不滞也。知明而知幽者,人也,太极之用无时而息也。屈伸相感,体用相资,则道义之门出入而不穷。”其三,关于“太和”与“太极”。“太和”所指为“阴”“阳”“絪缊之实体”,而这个实体即是“太极”。“自太和一气而推之,阴阳之化自此而分,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原本于太极之一,非阴阳判离,各自孳生其类。故独阴不成,孤阳不生,既生既成,而阴阳又各殊体。”或者说,“太和”乃基于“阴”“阳”可分而言,强调“阴”“阳”不相悖害;“太极”则基于“阴”“阳”不离而言,强调“阴”“阳”本为一体;二者所指实指为一,只是言说角度有所不同。“‘阴阳’者太极所有之实也。……合之则为太极,分之则谓之阴阳。不可强同而不相悖害,谓之太和,皆以言乎阴阳静存之体,而动发亦不失也。”其四,关于“道”与“太极”。“道”作为“物所众著而共由者”,乃“天地人物之通理”,而此“通理”即“太极”。他说:“道者,天地人物之通理,即所谓太极也。”或者说,因为“太极”化生天地万物有其理则,故“太极”即是“道”。“太极之所以出生万物,成万物而起万事者也,资始资生之本体也,故谓之‘道’。”

   很显然,尽管王船山提出了多个本体概念,但这些概念均与“太极”相关;“太极”为其核心概念,其他概念则为“太极”不同言说。既然如此,可谓“太极”乃天地万物之真正本体。正是在此意义下,如前所引,有学者认为王船山基于对张载《太和篇》、周敦颐《太极图说》的诠释,认为“既然太和所谓道,且即所谓太极,那么三者可以等同,都是指最根源最整体的东西;而以太极为解释基础,大概是因为基于易学的太极是最明确的范畴。”不过,该学者所谓“以太极为解释基础”,“太极是最明确的范畴”,均未明确表达“太极”为本体之义,实为一步之差的缺憾。总的看,这部分内容多为王船山基于诠释张载思想、吸收《易传》和周敦颐“太极”的思想而有。

至此,虽然论定“太极”为天地万物真正本体,但还有几个本体概念亦须论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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