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福生:马克思的财富观念及其当代意义

更新时间:2021-06-11 07:33:26
作者: 王福生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第202012期

  

   内容提要:马克思以财富与人自身的关系为核心,历史与逻辑地考察了财富的生产以及财产关系从古代社会到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再到未来共产主义社会中的变化发展。马克思的这一财富观念,特别是对现代世界财产关系的辩证性以及作为人本身充分富裕发展的财富本身的揭示,有助于深刻理解马克思主义的整体性、历史唯物主义的生产力概念、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等思想,对于人们走出“财富幻象”,回归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具有现实意义。

  

   关键词:财富/人/劳动/货币/资本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西方激进左翼复兴共产主义观念的批判性研究”(编号15BZX015)的阶段性成果。

  

  

  

   在现代世界,庞大的商品堆积占据着社会景观中的显著位置,也意味着财富日益占据社会生活的重要地位,对人们的影响也日益深入。人们渴望得到财富,追求和创造财富的意识也日益凸显。那么,到底什么是财富?财富由何而来?对人有何意义和价值?在这种情形下,回顾马克思的财富观念就成了一个具有重大现实意义的理论课题。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日益深入发展,特别是进入21世纪以来,有很多学者对马克思的财富思想进行过研究和讨论,这构成了本文讨论马克思财富观念的直接前提。在既有的讨论中,研究切入的角度各有不同,既有哲学(经济哲学、历史哲学)的、人学的,也有(政治)经济学的、伦理学的;关注的问题也各有不同,既有宏观讨论财富问题在马克思哲学中的地位与作用并借此对资产阶级社会的“财富幻象”进行历史哲学解读的,还有微观讨论马克思视野中财富的物质内容、社会形式、标准尺度、人学本质及其社会历史意义的,等等。(参见俞吾金;范宝舟;姚开建;丰子义;刘荣军;莫凡)这些既有研究成果既有理论意义也有现实价值,笔者会在涉及的地方随文论述。如果抛开具体的细节不论,从总的方面来看,他们较少明确指出马克思讨论财富问题的根本,即财富与人自身的关系问题。财富与人自身的关系正是马克思财富观念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如果不紧紧抓住这一点,讨论即使有其特定的效果,也会流于散漫而失其大旨。本文拟以财富与人自身的关系为轴心,对财富的生产以及财富关系的变化发展做历史的和逻辑的考察,以明确马克思的财富观念及其当代意义。

  

   一、最初的财富形式与古代的财富观念

  

   什么是财富?马克思告诉我们说:“不论财富的社会的形式如何,使用价值总是构成财富的物质的内容”,而“物的有用性使物成为使用价值”。(《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49、48页)这表明,财富总是某种有用的东西即使用价值。这一关于财富的最初规定值得我们注意,它包含着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首先,“有用”与否,不是某物自身的一个直接规定,而是一个在与人关系中的反思性规定,也就是说,财富在对人的关系中得到最初规定。从问题的实质来说,某物之所以被称为“有用”进而成为人的“财富”,是因为它以其自身的属性满足了人的需要。财富从物质性的角度来看,是人的需要的多样性而已。人作为主体,天然地有其需要,这是由其身体结构和组织而规定好了的,只要是能够满足人的需要的某种东西都可以成为人的财富。

  

   其次,财富与劳动的关系。一方面,财富作为对人有用的东西,作为使用价值,其来源并非只有劳动。有些东西并不是以劳动为中介而成为对人有用的,它们自然而然就是财富,比如马克思曾说过的空气、天然草地、野生林等等。人类,特别是处在最初发展阶段的人类,其最大的财富就是大自然,特别是土地,后者是财富的最初的和最突出的表现形式。洛克在论及财产时就明确地引用过《旧约·诗篇》的诗句——上帝“把地给了世人”,并把“土地和其中的一切”即“土地上所有自然生产的果实和它所养活的兽类”(洛克,第18页)规定为世人所共有。马克思曾明确说过,“土地是一个大实验场,是一个武库……人类素朴天真地把土地当作共同体的财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466页)

  

   另一方面,人所需要的东西更多还是以劳动为中介而获得的。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明确指出,劳动是整个人类生存的根基,它的中断不仅会改变自然界的存在状态,而且还会使人的存在、理论和实践能力进而使人的整个世界发生巨大的变化。(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77页)劳动是财富、使用价值的主要源泉。把两个方面综合起来,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对财富与劳动关系的完整理解,财富作为使用价值是自然与劳动这两种因素的结合和共同作用的结果和产品。“正像威廉·配第所说,劳动是财富之父、土地是财富之母。”(《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56-57页)自然界是财富生产的基础性环节,没有自然的基础,财富就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创造财富的劳动本身也不过是自然力即人的劳动力的表现而已。

  

   当然,说劳动是财富生产的主要源泉并不意味着直接获取财富的手段只是劳动。比如在社会发展的初期,战争就曾经是原始部落获取财富的主要手段之一。正如马克思所说:“战争就是每一个这种自然形成的共同体的最原始的工作之一,既用以保卫财产,又用以获得财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483页)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发展了马克思的这一观点并指出,财产的获得既可以是自己劳动的结果,也可以建立在暴力和掠夺的基础上,还可以通过欺骗和偷窃等手段来获得。但这一切“决不是必须如此”,“无论如何,财产必须先由劳动生产出来,然后才能被掠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504页)

  

   劳动作为财富生产的主要源泉,意义主要在于如下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都与人自身的本性密切相关。

  

   一方面,劳动的产品属于财富,然而“我们的产品都是反映我们本质的镜子”,因而“劳动是我真正的、活动的财产”。(马克思,第184页)人通过劳动满足自己的需要,这说明“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同上,105页)人的需要意味着人的被动性即人对自然的依附性,需要的满足离不开不依赖于人而存在的对象;与此同时,人作为自然存在物具有自然的生命力,人能动地作用于外在于自己的对象,使其满足自己的需要,并使其成为人自己的本质力量的表现和确证,成为表现和反映人之本质的镜子。“但是,人不仅仅是自然存在物,而且是人的自然存在物……因而是类存在物”,“而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的类特性。”(同上,107、57页)人的满足自己需要的劳动要经过意识的中介,因而是自由自觉的活动,这也就意味着:劳动的产品作为财富不仅有其物质性的一面,而且有其精神性的一面,财富不仅表现着人的某种需要的满足,而且也表现着人的某种主动追求。需要和追求并不完全一致,财富能够满足人的需要,而人的存在却并不以需要的满足为满足。而且人的需要是多方面的,哪种需要应该得到满足或者优先得到满足,在本质上是一个主观选择或价值排序问题。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体现着人的主动追求,财富与财富的尺度问题在此合二为一,评判财富的尺度因而也就成了财富确立和生产的一个前提和环节。

  

   另一方面,不仅劳动的产品而且劳动得以进行的生产工具、生产条件本身也是财富。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人们生活需要的生活资料以及用以获得这些生活资料的工具是“真正的财富”,而且正因其生存的自然必然性而有自身的限度:“这些工具在数目及大小方面既各有限定,财富就可解释为一个家庭或一个城邦所用的工具的总和。”(亚里士多德,第24页)马克思明确指出:“财产最初(在它的亚细亚的、斯拉夫的、古代的、日耳曼的形式中)意味着,劳动的(进行生产的)主体(或再生产自身的主体)把自己的生产或再生产的条件看作是自己的东西这样一种关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488页)按俞吾金的解读,所谓财产不过是可以从所有制上确定归属的财富而已,马克思所说的“生产或再生产的条件”即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工具”。(俞吾金)这是人之社会性的表现。人的劳动要在社会中进行,人在劳动中结成的社会关系是财富转向财产的关键:“如果说,财富的秘密必须通过生产劳动才能索解,那么,财产的秘密就必须通过人们在生产劳动中结成的生产关系才能索解。”(同上)

  

   不仅如此,马克思还进一步强调指出:“他的财产,即他把他的生产的自然前提看作属于他的,看作他自己的东西这样一种关系,是以他本身是共同体的天然成员为中介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482页)这意味着:在劳动主体的生产力发展的具体阶段,存在着与这一阶段相适应的劳动主体之间一定的相互关系和他们对自然的一定关系。这一关系总的来说是依赖性的,既有人对自然的依赖,也有人对人、对共同体的依赖,而这种依赖关系在最初完全是自然发生的。在这种依赖关系之下,“人的生产能力只是在狭小的范围内和孤立的地点上发展着”。(同上,第107页)这一状况也就同时决定了古代财富观念的两个特点:一是“崇高性”,即它总是以人自身为生产的目的,生产劳动的产品是为了满足人的需要,是为了“私人享受”;二是“狭隘性”,作为生产目的的人总是处在“狭隘的民族的、宗教的、政治的规定上”。(同上,第479页)也就是说,这种崇高的财富观念的基础从一开始就是有局限的,而随着这种局限的消除和生产的发展,财富形式和财富观念也就随之发生变化。

  

   二、财富形式的转变与现代世界财产关系的辩证性

  

   人不会以某一需要的满足而停止产生新的需要。正如马克思所说,需要的满足又引起了新的需要。生产发展的一般趋势和必然规律就在于:生产的发展必然要扬弃必要的需要而走向原来表现为“奢侈”的需要,在进一步的生产发展中,这种“奢侈”的需要也变为必要的了。历史就是如此这般走过来的,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出现了许多新的东西,它们一起改变了财富的形式、关系以及人们的财富观念。

  

“财富的最初的自然发生的形式,是剩余或过剩的形式……剩余的产品变成可以交换的产品即商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第521页)交换先是在共同体的尽头,在它们的边界上,在不同共同体的接触点上零星地出现,然后在共同体内部的团体和个人之间依次展开,最终发展为整个社会经济生活的运行机制。随着交换的范围和规模的扩大,原来充当交换手段的某种产品或劳动本身就愈发变得不合适了,这就要求有一种独立于每个人的特有生产之外的一般交换手段的出现。这就是货币作为一般财富的出现。货币不仅是价值尺度,也不仅是交换手段,它还有第三种规定,“货币在这个规定上包含了前两种规定,就是说,既包含充当尺度的规定,又包含充当一般交换手段并从而实现商品价格的规定”。(《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154页)第三种规定上的货币就是一般财富,或称为作为财富之物质代表的货币。这带来财富意义的巨大变化:与特殊商品只是表现了财富的尚未实现的观念形式或者只表现财富的一个极其个别化的方面不同,货币既是一般财富的形式,又是财富的内容本身,因为它“既作为财富特殊存在方式的抽象,又作为财富总体”(同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6975.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