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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革命的诗性:浪漫主义的唯我论

更新时间:2021-06-10 14:49:18
作者: 张一兵 (进入专栏)  
却再一次通过毛细血管般的微观支配(微观权力的“神圣物的灰尘”)让人应该具有的真实生存(“活着”)的精神和意志硅化,甚至,这种对人的支配,不再是“教士的魔术”布展的上帝的不可见力量,而变得日常和粗俗,所有看起来高大上的新闻、文化、都市主义和广告,都是让人追逐“幸福生活”中中毒的欲望催眠术,其真实的目的是让人臣服于现实资产阶级统治世界构序的暗示。当然,这还只是一个总括性的概述。

   资产阶级世界多重断裂重塑日常生活苟生

   日常生活被布尔乔亚的商品逻辑赋型为苟生,这是一个基于马克思的历史性分析。瓦纳格姆告诉我们,虽然日常生活每天都在重复,但是,“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被快乐和痛苦随意折腾的人,他们对生活了解得并不那么清楚”。日常生活是离我们最近的和熟知的东西,可它恰恰是“身在此山中”的我们无法透视的。这种看法,显然受到了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的直接影响。当然,瓦纳格姆此处所说的日常生活并不是抽象的,而是特指由商品-市场经济赋型和塑形起来的资产阶级世界中的日常生活。在他看来,从禁欲的中世纪黑暗中挣脱出来的人,的确自由地释放出所有的感性欲望,“各种欲望(désirs)在回归到日常琐事后,哪一个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如此大的威力,它正在打破那些让它颠倒(inverse)的东西,否认它的东西,并物化成商品对象(réifie en objets marchands)”。 历史地看,在反对中世纪封建专制的革命中,资产阶级在商品经济中的确创造了一种脱离了土地不动产的自由生存,卢梭歌颂的肉身欲望成为物性生活的构序支撑,并重新颠倒了神性对现实关系的倒置,可是,这种颠倒本身却又是以物化成商品对象为前提的。人们并不知道,打倒上帝的人-神颠倒关系,正是以一种新的人-物颠倒关系为代价的。依瓦纳格姆的分析 :

   商品体制(système marchand)的历史表明,从早期城邦国家诞生的土地结构到征服全球性的自由市场,都要经历一个从封闭性经济到开放性经济的持续过渡,经历从贸易保护主义堡垒到商品自由流通的过渡。商品的每一次进步都会孕育一些形式的自由(libertés formelles),使人们觉得在这种形式自由中,有一种无法估量的特权,让人们在个性中体现自身,与欲望的运动息息相关。

   这是挺有模有样的一段历史性分析。瓦纳格姆认为,资本主义的商品生产和交换系统客观地破解了凝固性的土地束缚,在开放性的全球交换市场中,塑形了商品自由流通的空间,这也造成了一种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中的假象,即所有人的个性在实现自己的物性欲望中得到了自由释放。但是,人们并不知道,“在古老形式的枷锁下,经济在商业自由的感召下用自由砸碎了束缚它的枷锁,在利润法则的内在束缚下形成一种新的专制统治(nouvelles tyrannies)”。这是对的。并且,相对于可见的皮鞭,这种自由追逐利润过程中构序起来的新的专制和剥夺是隐而不见的。用德波的话来说,就是“所有人都生活在这个景观的和真实的商品消费中,生活在基础的贫困中,这是因为‘这不是剥夺,而是更富裕地剥夺’”。在商品生产和交换市场中,表面上看,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资本家组织商品生产,劳动者自愿出售自己的劳动,然后是公平的市场用“看不见的手”掷骰子来显示平等,可真相却是,“在日常行为中,在每时每刻中,在人们时时审视自己的行为中,每次都会发现骰子已经被做了手脚,人们一如既往地被人玩弄”。如果说,马克思发现了资本家正是在这种看不见的骰子游戏中拿走了无偿劳动创造的剩余价值,那么今天的瓦纳格姆,则是发现了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中发生的掷骰子骗局 :景观操纵了掷骰子。更重要的方面,人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日常生活也在这种商品-市场交易中变成了表面上活着,实质上已经死去的苟生,“现今的生活(vie)已经被商品的循环(cycle de la marchandise)变成了苟生,而人类在生产商品的同时,又按照商品的形象在复制(reproduisant)自身”。 这是瓦纳格姆对苟生概念最重要的说明之一。苟生不是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所反对的一般生活的抽象麻木惯性,而是商品法则构序和塑形日常生活的结果,日常生活场境在自动复制商品赋形法则。比如社会的“麦当劳化”(McDonaldization,里茨尔语)。这是马克思撰写《资本论》时所面对的自由资本主义,以及“剥夺者将被剥夺”的共产主义宣言的背景,只是瓦纳格姆更关注商品逻辑对日常生活本身的赋型。不得不说,瓦纳格姆的上述分析是令人吃惊的。对一个诗人而言,理论逻辑基本正确,且不乏深刻的透视感。

   当代资本主义发展中的多重断裂性转折,这是宏观的历史分析。在瓦纳格姆看来,“当今世界三十年中所经历的动荡要比过去数千年中经历的还要多”,当代的资本主义已经大大不同于马克思当年在《资本论》中批判的那个自由资本主义。这个口气与写作《景观社会》的德波如出一辙。他们总是标榜自己面对资本主义社会发展中新问题的理论姿态。他认为,今天资产阶级世界中出现了多重断裂性的转折 :

   商品经济体系主要是从普及的消费(consommation généralisée)中谋取更大的利益,而不是从生产中获益,它加快了从专制政治到市场诱惑(séduction de marché)的过渡,从储蓄走向浪费(gaspillage),从清教主义变成享乐主义,从对土地和人力的绝育性开发转向对环境的盈利性重建(reconstruction lucrative),从重资本轻人力转向把人力视为最珍贵的资本。

   如果我们缺失了 20 世纪战后欧洲资本主义社会的具体现实背景构境,这就会是一段很难理解的批判性文字。依笔者的理解,其新的理论构境中有这样几个重要断言 :一是资产阶级对剩余价值的盘剥,已经从传统马克思关注的生产领域中的劳动抽象转向消费中的大众“多买”。通俗地说,如果马克思《资本论》中集中讨论资本家对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那么今天资产阶级的经济策略则是转向福特主义之后膨胀性消费中“让工人买得起汽车”。这也是德国大众汽车品牌的缘起。这里,当然暗喻着他所提出的生产与消费关系的逻辑倒置。这与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的观点是同质的。如果说,生产是客观的,那消费则与主体的选择相关。这也是瓦纳格姆指认资产阶级的“掷骰子骗局”再一次从生产领域回转到消费活动中来的构序意向。固然,当代资产阶级是通过控制欲望拉动消费,以维持生产的规模,但这并不意味着资本家对劳动者剩余价值的盘剥会从生产领域回转到流通过程。消费绝不会直接创造财富。二是资产阶级在统治方式上,由传统的“专制政治”向市场诱惑转变,这一点与第一点相关联,通过制造欲望,虚假地扩大内需以鼓励人们更多地消费,这使得人们的主体选择成为伪需要。当更多的注意力为疯狂购买所吸引时,就实现了今天资产阶级最重要的去政治化的统治方式。这一点,是深刻的。三是在今天的资本主义生活方式中,出现了“从储蓄走向浪费,从清教主义变成享乐主义”的转换。吝啬、节省和存钱已经成为被耻笑的对象,根本的改变是在对迅速死亡的商品的无穷浪费中,“经济完成了它自身从顶峰到消亡的循环”“它抛弃了生产的专制清教主义,倒向以个体满足和盈利为目的的市场”,维持市场的良好“胃口”,这就使得韦伯表彰的资本主义清教伦理被醉生梦死的苟生式的享乐主义所击穿。四是从目光短浅地对自然与人的破坏性的掠夺——“绝育性开发”转向伙伴式的生态赢利,即瓦纳格姆指认为“生态的新资本主义投资”(investit le néo-capitalismeécologique)。他新的追问是 :“生意的生态性转换”怎样通过金钱线编织的谎言羞羞答答地促进着对生者的保护,并且禁止个体的人们重新共同创造他们的欲望和环境?五是人力资本高于物性资本。可是,马克思曾经“诅咒”过的这个与风车和马力并置的物性人力恰恰是苟生中的非我。人为什么成为非主体性的客体人力资本,因为他们的生命存在样式就是物化的苟生,依瓦纳格姆的看法,这正是因为“福利国家(welfare state)通过众多和苦涩的安慰曾经向他们掩盖了这种苟生状态”。福利国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普遍采用的新型社会支配方式,较高的工资和良好的社会保障与服务系统,使资产阶级的剥削增添了多重甜蜜的外壳。从瓦纳格姆上述观点似乎看到的是深刻的哈维和奈格里在言说,但事实上却是主观唯心主义者的“精神分裂”式的话语。情境主义国际的重要成员约恩曾经在 1960 年发表《政治经济学批判》(Critique de la politique économique),其中,他不自量力地全面批评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过时了”。可他自己提出的观点却是违反经济学常识的,根本不值得反驳。瓦纳格姆这里的分析,与约恩的肤浅观点形成生动的对比。

   消费意识形态的“脑浆搅拌”与景观万花筒

   资产阶级能够将人的日常生活构式为苟生,很关键的一个方面是新型消费意识形态构境和景观的塑形作用。

   (1)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消费意识形态的“脑浆搅拌”。瓦纳格姆认为,资产阶级贩卖的自由主义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骗局。因为,所有“主义的世界(Le monde des ismes),不管它涵盖整个人类还是每个特定的个体,从来都是一个抽掉了现实的世界(monde vidé de sa réalité),是一种实实在在但又可怕的诱惑谎言(mensonge)”。“抽掉了现实的世界”这一观点,也是偏离了瓦纳格姆“唯我论”的逻辑。应该专门指认,这里在瓦纳格姆思想构境中反复出现的唯心主义构式与从现实出发的唯物主义线索,不同于青年马克思《 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显隐“双重逻辑”,在那里,主人话语的人本主义异化史观与正在生成的从现实出发客观逻辑构式处在一个相互消长的无意识对置之中。而在瓦纳格姆这里,新人本主义的主观唯心主义构式与里面出现的唯物主义逻辑,却是同体分立的,然而,瓦纳格姆对这种精神分裂式话语并置却毫无痛感。资产阶级伪饰的意识形态其实不过是一个以空无为基础的谎言。并且,这种诱惑到了“后来的消费社会(société de consommation)又贩卖了千千万万种碎片式意识形态(milliers d'idéologies parcellaires),那都是一些便携式脑浆搅拌机(machines à décerveler portatives)”。这里的“便携式”对应瓦纳格姆的日常生活苟生碎片。这种微观的意识形态装置,显然不同于之后阿尔都塞在《论再生产》 一书中讨论的家庭、教会和学校那样一些“国家意识形态装置(Appareils Idéologiques d'Etat)”。这是说,在资产阶级新生成的消费社会中,单一的自由“主义”被碎片化为千千万万种意识形态碎片,这些不是宏大叙事的小故事,恰恰是新型的“脑浆搅拌机”。这其实已经兆示了后来的所谓后现代思潮。这里,“脑浆搅拌机”这样具象和生动的形容词,恐怕只有诗人才会想得出来,而消费社会则是一个全新的重要概念,这是瓦纳格姆对资本主义社会的重新定位,它与德波的“景观社会”一同成为资本主义社会定在新的本质规定。不久,鲍德里亚就写下了著名的《消费社会》一书,并在《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一书中将德波的景观拜物教升级为符码拜物教。

   在瓦纳格姆看来,消费社会中出现的这种碎片式的脑浆搅拌,其现实基础就是已经重新构序了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消费意识形态的物性践行 :

   经济在不停地促进更多的消费,而不停消费,就是以更快的节奏(rythme accéléré)去改变幻觉,去渐渐分解变化的幻觉。人人处于孤独之中,没有任何变化,封冻在空洞之中,这种空洞产生于瀑布般涌来的小玩意(gadgets)、大众汽车和袖珍书。

今天,资本主义社会传统的自由平等博爱的意识形态幻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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